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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两门亲事

母亲让她先看人家送来的名目,不是贺礼,是一个男子的年岁与家世。

窦宁只看了开头,便将简放下。

“田家的人?”

“不是田氏近亲。那家同丞相往来多年,家中儿子也肯读书,不是只会跟着人饮酒的。”

“母亲见过?”

“托的人见过。”

阿荻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送往田家的贺物名目,听见这句话,低头要退。母亲叫她留下,说又不是什么不能听的事。窦宁却将那份贺单接过,放到另一张案上,自己坐回去,两束简之间隔出一段空处。

田蚡要娶燕王女,消息早已经传到各家。府中须预备贺物,父亲也要亲自去。母亲原在同她商议这一件,话说到谁家同往,忽然便转成另一门亲事,像只要两家从此可以用姻亲称呼,从前说得过重的话就都能有个新的说法。

“那家为什么到此时来问?”窦宁道。

“你也不小了。合适的人,总要看看。”

“若不是丞相将成婚,若没有城南的田,还会有人此时来问吗?”

母亲收回放在案上的手,没有立即答。阿荻终于被遣出去,门帘落下,屋里安静了些。她望着女儿,说自己只听过意思,并未应允,今日拿给她看,便是要先问她愿不愿意。

“我若不愿意,母亲就不再提?”

“那也要说为什么。”

“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如今给我的只有他能替两家说话。”

“他也得过日子,未必就只为两家。”

母亲将简重新翻开,一项一项讲给她听。家中有何用度,长辈怎样,后宅是否难处,她问过的竟比窦宁想象中细。她不是顺手拿女儿填一处账,也不是相信同谁结亲都一样。可这些细处越清楚,窦宁越难忽略最先递到自己面前的那一句,同丞相往来多年。

“我若嫁过去,父亲肯割田吗?”她问。

母亲神色一沉:“嫁女与卖田不能混着说。”

“旁人会分开?”

“所以我如今在问你,不是拿你去换。”

窦宁低下头,过了片刻才说自己话重了。母亲没有顺势劝她,只把简合上,说既然不愿,先回绝,不必再看。但她也问女儿,若不借这一条路,将来家中真有急难,能走哪一条。

窦宁张了张口,答不出。

母亲起身去取外衣,叫家人将给田家女眷预备的物件拿来。她必须把贺婚的事做完,女儿可以不愿嫁,却不能让整个院子跟着这句不愿一起停下。窦宁也站起来,帮她将衣领翻好,问她是不是生气。

“我怕。”母亲答。

她的手停在衣边。

“你父亲不肯卖田,我劝过;灌君说话不肯缓,我也听着。你哥哥一提旧事就抖,我还要叫他别在外人面前抖。你若问我可有一件周全的法子,我没有。只是有人递一条路来,总要看看是不是能走。”

窦宁慢慢放下手。她不肯把自己放进那条路,却也不能拿母亲的担忧作一件浅薄的事。母亲没有再把她推回案前,她便替母亲叫来家人,将要回绝的意思说清,只说眼下不议亲,不评对方好坏,也不留一句待婚宴之后再说。

说完,她忽然想起自己曾怎样劝阿蘅。总要看看是不是能走,多么像她当年将粮食、赁舍、孩子的往后,一样样摆到寡妇面前。那时候她不觉得被摆出来的人还该有什么不愿,如今母亲真正听见自己拒绝,已经比她那一次做得好些。

窦承也来问她有没有见过那份家世。他说人家肯托人来,总不是坏事,先看看,不喜欢还可以再说。窦宁正替母亲收起几束别家往来的名目,听完,问他是不是也想替自己定下来。

“我又不是母亲,只是问一句。”

“那我也答一句,不愿。”

他坐下来,笑着说她如今脾气比从前大了些。那笑很勉强,窦宁看着,没有替他续上轻松的话。他终于不再笑,只问她是不是因为当年的事,往后家里凡同田家来往,她都觉得是在替他还。

“不是每一件都与你有关。”

“那为什么这一件不肯?”

“因为是我的事。”

窦承的脸慢慢红了。他望着她手里的简,说自己没有要她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只是母亲总说若再有一桩亲近的往来,父亲以后也有处说话。他说到父亲时,声气顺了些,像终于寻到一项不为自己辩的理由。

窦宁将东西放下,问他父亲若有急难,他会怎样做。

“我自然去求。”

“求谁?”

他没有立即答。她也不再追问,只道自己愿意为家中做的,不必连同婚姻一起许出去。他若也有可做的,先去做,不要只问她为什么不肯。

窦承坐了一会儿,起身时说自己会把田家贺礼再看一遍。那原是家人已经做好的事,却也是眼下他能想出的事。窦宁没有笑他,也没有替他将这点用处说成救了全家,只说容易磕坏的几件要重新垫稳,母亲方才正担心。

他去后,阿荻进来取礼单,问是不是要将议亲的名字从她手边也撤去。窦宁答是,不必拿给旁人打听,不愿便是不愿,不必先寻出一项人家的坏处,才使自己这一句站得住。

父亲得知时,只问母亲是不是已经答应。母亲说没有,他便说不议了,往后让姑娘先见过再谈。窦宁正想说自己已回过话,父亲却转问田家婚宴的贺礼可都妥当,要不要再添。

“不是只照旧例?”她问。

“照旧例。问的是路上容易损坏的东西,别让人临时重取。”

母亲答妥当。父亲叫申家丞看车,自己拿起田家送来的名刺,指着同赴的人说灌夫也去。

母亲没有接话,窦宁先道灌君不是有服,不愿去么。

“说过了。只坐一坐,不必让他多饮。”

“那人原本就不愿。”母亲道。

“怕我一人过去难堪,才故意说不去。他知道我已经定下,便答应同往。”

母亲看父亲,像等他说完,才问是不是凡肯为他着想的人,他都要带到一处最容易使人难堪的地方。父亲皱起眉,让她不要先把贺婚说成受气。两家这阵子并没有公开交恶,灌夫也不是不能见田蚡。

“见了又怎样?”母亲问。

“见了喝一杯,彼此都知道旧事不必再提。”

窦宁站在旁边,没有想到这一次父亲说出了同自己一样的话。她曾经以为一顿酒能使田地与旧案沉下去,如今他也要借一顿酒,将灌夫同田蚡之间越来越多的牢骚压回私下。若真能如此,她自然愿意;只是她已经看过那张迟迟没有坐上人的空席,知道杯子端起来以前,还有多少事不归主人管。

她问灌夫是否已经知道田家当日有哪些客。父亲说总归有熟人,不必一一猜。母亲便叫他至少叮嘱,不许席间使性子,父亲答应,语气已有些不耐。

“我不是带孩子赴宴。他经历过多少事,难道连这些也不懂?”

母亲不再说,回到案前,把方才挑出的贺物又一件件看过。窦宁跟过去,想替她做,她却说自己要看完,叫女儿去劝灌夫少饮。她在丈夫面前没有劝成,仍没有把事情扔下不管。

灌夫后来果然登门。他先问魏其在哪里,听说在书室,便要进去,窦宁拦了片刻,请他说两句话。他看她郑重,自己先笑,说是不是又怕自己在席上多嘴。

“我怕你不愿去,又为父亲去了。”

“我若真不肯,他还能把我绑上车?”

“那便同他说不肯。”

灌夫的笑淡下去。他侧头望了一眼内堂,半晌才说父亲如今能肯定去见的人不多,自己不去,任他独坐在那里,总不放心。

“你有服,他们知道。”

“知道。礼若不合,我自己担。”

“不只礼。”窦宁道,“你若觉得席上有人失礼,可否先回来,再同父亲说?”

灌夫看着她,忽然抬手将衣袖上的一处折痕扯平,问她是不是田家已经有什么话传出。她说没有,只是先前等酒的那一回,自己不想再看见。他听后沉默了一会儿,说自己今日若不饮,总没有那么多可惹的事。

“你能不饮?”

“少饮。”

他改得很快,反倒比一口答应更叫她难再劝。她不肯笑,灌夫便说回头让家人盯着,魏其举杯他才举,别的不用她费心。他说完就要往里,窦宁只好退开。

他经过时,问她母亲是不是也去。她答母亲近日身体不适,田家女眷那边由自己代为致意。灌夫点头,说她若受了冷落,只管先回,不用总替正席上的人等。她听见这句,忍不住问他为何知道怎样劝别人,却不肯替自己留一条退路。

“我又不是去了便回不来。”他道。

说这句时他还笑了一下。窦宁没能跟着笑,只看见父亲从内堂迎出来,叫家人给灌夫添席,两人三两句就转到了旁的事,好像她与母亲方才忧虑的那一场婚宴,还远得不值得整日放在嘴上。

贺婚前一日,窦宁又去看出行的车。父亲的车已经修整,她的停在一侧,阿荻在里面垫好坐物,问要不要另带一件厚衣。她说带,车马等久了也可以给家人用。

申家丞来交代随行名目。窦宁看过,将会说话、认路的人留在父亲身旁,又叫给母亲留一个熟悉日用的,不要全带走。家丞答应,问若正席留得迟,姑娘是否独自回来。她说看情形,不必让车一直同父亲挤在一处。

母亲走过来,手里拿着先前议亲的简,已经裹好,叫家人还给来问的人。她没有当女儿的面再拆,只嘱咐别叫对方以为这边嫌人家门第,往后寻常礼数照旧。

“母亲若舍不得,可以留着再看。”窦宁低声道。

“都说了不议,还留在眼前做什么。”

母亲将东西交出,又问女儿车里是否有水。窦宁点头,伸手扶她慢慢走回廊下。两个人都没有再谈那位未曾见面的男子。家中有人办了一件令她不愿意的事,也肯将它收回,这原该足够让她安稳;可另一门婚事正在城中铺开,她的父亲与朋友仍要坐进那场谁也不能撤回的热闹里。

临出门时,父亲又提醒她,去的是女眷席,代母亲致意便好,不用替自己探听谁说了什么。窦宁答应。灌夫已经到了车旁,正笑父亲叮嘱得像送孩子头一回出门。

父亲笑说她如今什么都要管,总须说在前头。窦宁没有争,转身上车。隔着车帘,她听见父亲招呼灌夫同乘,另一道脚步踏上来,车身稍稍一沉。

她将厚衣往身边拢,等家人启行。那两门亲事,一门已由她当面说了不愿,另一门却还在前头等着,灯火、座席与宾客,一个也不会因她心中不安便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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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两门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