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家的车在田府门外停了两次,才有人来领。
不是不认得名刺,先来的人已经称过魏其,转身又被另一辆车唤去,说内门那里须先空出路。车马挤在一处,御者不肯催,父亲便叫跟随的人问清停在哪里,勿挡旁人。
窦宁掀开一角车帘,看见父亲下车,灌夫随后。他原想伸手扶,父亲已站稳,两个人便一同整衣,向门内走。父亲回头看了她的车一眼,家人过来传话,说进去代母亲问安,事毕不必一直等。
她点头,将帘放下。
田家的女眷在另一处接待,通往那边的廊上也都是人。抬物的家人避到一旁,管事妇人一面认名,一面叫人看好谁家的贺物已经入库,别让主人行过礼还要在廊下等。轮到窦宁,她先替母亲致意,对方答得周全,问夫人身体可好,是否需要使人送一份食回去。
“家母无妨,只是今日不宜劳累。”
“那就留姑娘在这里坐。正席还久,别急着走。”
她被领到席边,坐下才发现邻席多是生面孔。有宗亲女眷,有随长辈同来的年轻姑娘,也有前来帮忙应酬的田氏亲友。人人都知道这门婚事贵重,提到燕王女时便压低声音,再说起丞相的待客,声音又自然抬起来。
窦宁把母亲所带的问候一项项交代过,迎客的人便去忙别的。阿荻留在她身后,悄声说正门前的车已经挪开,不必担心回程出不去。她答知道,目光却还望着通往外头的门。
一名从公主府来的妇人认出她,过来见礼,说许久不见,姑娘长得同母亲越发像了。窦宁从前见过她几次,知道她说像是寻常亲热,并不急着分辩。对方问窦夫人为什么未到,又提起府中近来可有好事,她便知道那门没有议成的婚事仍传到了这里。
“家中没有另议。”她答。
“姑娘不必害羞。今日这样热闹,正好多见几位长辈。”
“并非害羞,是尚无此事。”
妇人看她说得认真,便笑着换了话,说馆陶公主近日忙,不轻易留人,改日姑娘若去,可以先使人传一声。窦宁道谢,没有问能否替自己递话。这不是对方肯给出的方便,她今日也不想再借别人的喜事多找一道门。
偏有同席的年轻女子听见馆陶,问陈皇后是否也赏了物件。妇人说中宫自有礼数,怎好在席间乱说。话这样挡回去,旁人却已经各自低语,陈氏旧恩、卫氏新宠,全能在半句话里串起。窦宁端起杯,没有接。
另一人说皇太后既郑重贺弟弟成婚,各家总该齐全,今日门外真是少见的排场。妇人便接过这一句,开始点数自己在门前见到哪些车,哪些故人也肯亲自来。窦宁听见父亲的称谓,抬头,对方恰好也望向她,笑说魏其与丞相本来就是旧交,有过几句争执,何必让下面的人说得生分。
“家父是来贺婚。”她道。
“自然,今日谁不是来贺婚。”
那人说完便同旁人谈起新妇的箱笥,不再等她答。窦宁低头,将杯中水喝了一口。田地从来不是她先放到席上的,如今却总要由她先说一句没有怨,仿佛唯有窦家容易在今日做出不合时宜的事。
热食送到,众人一时少了话。阿荻替她整理膝前的衣角,低声问可要吃一些。她点头,夹起一口,尚未咽下,就听见隔廊一阵走动。不是正席传来的,只是家人抬过重物,有人让路,有人叫不要碰着灯架,声音忙而有序。
她忽然想起那顿等不到的酒。自家厨下再热一遍的东西,也曾这样忙,只是没有这般多的人看,没有谁会为了那一点忙乱,将主人称作办得体面。
用过一阵,田府迎客的女眷过来致意,问食物是否合口,又劝大家多坐。她没有挨着窦宁久留,但确实记得窦夫人未至,叫人将一份适于带走的食另备。窦宁谢过,先前那一点不快便无处再放。这一席并非人人都存着恶意,礼数里也有实在的关照,她却不能因眼前这份好,便当作正席一定也如此。
父亲的随从在外头候了一会儿,托家人传话,请姑娘将那件厚外衣给带去。窦宁叫阿荻取来,自己走到廊口,问是父亲要的,还是灌君要的。
“侯要给灌君。那边坐着有风。”
“可饮了?”
随从迟疑了一下,说已奉酒。窦宁便不再问饮多少,叫他将衣交到本人手上,又让带一句,若能先回,自家车马都在,不必再到外头另候。
“侯还说,让姑娘不用等。”
这原该使她放心。父亲能有余裕想着女儿,席上至少还没有出事。她回席坐下,却听见正堂那边隐约传来祝贺声,几个候着的家人同时往那边看,又迅速收回目光。
同席有人笑说丞相敬酒了。另一个说席上列侯宗室多,今日人人总要饮尽,不好只尝一口。她们说的未必知道得比窦宁多,只因听见了人声,便能猜出谁当众站起、谁该先让。
窦宁没有加入。过了一阵,送衣的随从回来,她将人叫到不挡路的地方,问衣是否穿上。他说灌君披了,正在席边,魏其也还好。
“方才谁敬酒?”
“丞相为寿。”
“侯呢?”
“同众人起身。”
随从答得很快,说坐上的都避席行礼,一眼看去,连后排也没有人坐着。窦宁听见,觉得那几道欢呼大概就是此时传来。她叫人去喝水,不必在此候着,随从却说自己还要回去,怕父亲有事问。
她回头见阿荻也在望他,便让侍女留在原处,不要为了再问一句就到处找人。她早上答应父亲不探听,才过去这点时候,已经托了两次话。可若真坐着什么都不问,她又会把每一次笑声都听成有人正在拿父亲说笑。
席间有人问她为何频频出去,是不是夫人忽然有话传来。她答没有,只是送衣,便听那人说侯真是疼惜灌君,走到哪里也总在一起。
“旧友相处久,知道彼此冷暖。”她道。
“可不是。如今丞相也还肯同故人坐一席,大家都好。”
这话听起来没有恶意,却将父亲也一并放成了受邀后当感激的人。窦宁不愿当场争,却到底没有答是,只替旁人将案边将倾的杯扶稳。那人笑谢她,便忘了自己方才说过什么。
邻席一位年长的妇人却忽然提起,从前在魏其家饮过一回酒,那时自己丈夫尚在,散席以后车坏了,魏其使人将他们送回,借出的车过了几日才去取。她说着,问窦宁是不是还没有出生,窦宁答自己不知道那一回,只能回去问父亲。
“他未必记得,出借的东西多了。”妇人道。
她将手边一份食分给随行的年轻人,又对窦宁说若母亲愿意,改日可以往自己那边坐坐,不用带贺礼,寻常来往。她没有借这一段旧事讨什么,也没有等窦宁当面许下哪一天,只说完便继续用食。
窦宁向她道谢,背脊不觉松了些。至少这一席仍有人记得父亲怎样待过人,不必她先提魏其两个字,才勉强想起一件可以称赞的事。她甚至已经想好回去要问父亲的车是怎样坏的,若那人真记不得,自己就将今日听到的说给他听。等阿荻再问要不要先回,她便因多了这一件可以带回家的话,迟疑着没有立即起身。
又过一阵,正堂那边的声响低了些。有人来取一件父亲随车带的旧物,窦宁记得并无此项,便出去亲问。来人其实是误传,折回去再问,才知道要取的是灌夫家人的一件东西,与窦家无干。
她站在廊口等他回来,那人向她赔礼,额上都是汗。她叫他不必自责,转身时听见两个送食的家人说魏其敬酒,坐上并没有先前那么热闹。
窦宁停住脚。
其中一人看见她,立刻不再说。她没有叫他把话说全,只问正席是否仍安稳。他说安稳,自己刚才只是送东西,看到的未必全。她点头,让他们去忙,手却按在廊柱上,没有立即回席。
阿荻过来,问可要先去车中歇。窦宁说等一等,遣她去请父亲的随从,只叫能来的人,不许惊动正席。她知道这已经不是不探听,甚至没有想出父亲问起来如何答,仍将侍女送了出去。
来的是早先送衣的那个。他先说侯无事,见姑娘仍看着自己,才将方才的事说得更细。丞相为寿,众人起身;魏其为寿,几位旧友离席回礼,有些人只欠身,也有未全起的。他站在末端,并不认识每一位,不敢说到底谁不肯起。
“侯生气了?”窦宁问。
“没有。”
“灌君呢?”
“说了两句。”
“什么?”
随从低头,答自己没听清。他不是故意瞒她,只是正席人多,家人不能一直站到主人身后听。窦宁想起她在帘后也常误听半句,便没有再追,却问父亲是否还叫她先回。那人说方才来时,侯没有另传话。
她让他回去,请记得自己车仍在外头。随从走后,阿荻将方才另备的食提过来,说田家已经装妥,姑娘若想走,现在便可以。窦宁接过一角包布,摸到里面还是热的,忽然不愿拿这份热物回去对母亲说,一切如常。
她决定再等片刻。
女眷席上有人开始退了,有人还要去见别的亲友,彼此约好改日再坐。公主府那妇人也过来向她告辞,说姑娘若见到母亲,代为问安,又压低声音说今日正席上旧友多,说话难免放得开,不必什么都当真。
窦宁抬眼:“您听见什么了?”
妇人一怔,随即笑说自己能听见什么,不过见她一下午心神不定,随口劝一声。她不肯再答,带着人先走,留下的席位很快被家人收整,空处比方才显得宽。
窦宁在那宽出来的地方坐了一会儿,没有再举杯。父亲穿过那么多满是宾客的正堂,应当早知道一回起身、半次欠膝各有分寸。她从前却只记得父亲到哪里都会有人相迎,如今听别人说他也在列,却有人只抬起半边膝,竟比听见一句当面不肯更难忍。
阿荻在旁边整理要带走的物件,忽然抬头。廊外的脚步比先前急,一个认识窦家车马的人走到门边,先看了一圈,才叫她过去。
“怎么了?”窦宁已站起来。
那人并不想当众说,只低声道正席上又在行酒,灌君起了身。方才有人没有应,劝的话似乎说重了些,魏其正要过去。
窦宁将装好的热食交给阿荻,自己先往廊下走。满席的宾客还在一一退去,谁也没有叫停这场婚宴,她却第一次觉得门外那辆已经等了一日的车,未必能将他们一同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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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满席皆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