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荻将陈家的婚事说到一半,窦宁便问是哪一房。
“来送话的人只说陈掌。”
“堂邑那边可有人去?”
阿荻摇头。她原只记住卫少儿要成婚,还有平阳府旧人来商议贺物,没问得这样细。窦宁叫她再将口信说一遍,听完,翻出给少儿预备的礼单,又添上一项,想了片刻,再划去。
母亲坐在旁边做针线,问她添的什么。她说若同陈家有往来,或许可问皇后近来安好。母亲便问她到底是给少儿道贺,还是去问皇后的事。
“两件又不相碍。”
“那也要先知道人家愿意答哪一件。”
窦宁没有争,将划去的一项留着,没有再补。她这些年与陈后见得少了,馆陶府上也不再肯轻易让人带一句体己话入宫。自卫青的事以后,有些言语虽然没有当面说透,仍搁在两家往来的空处。她想修补,不全为父亲,也因为还记得当年椒房中有人真心问过她吃不吃得惯。
到了预备婚事的地方,院里到处是搬来的箱笥。有人拿着绳找该绑哪一口箱,有人问送食的车停错了门,年长些的妇人站在台阶上,连声叫别挡着新人家来往。窦宁递过名刺,迎出来的却是卫少儿本人,袖子挽起,指尖还有刚摸过木箱的灰。
“先别行这些礼。”少儿笑道,“我这里还没收拾好,你若站着等我洗手,倒误了你。”
窦宁便进门,叫家人将贺物放在指定的地方,不必找空着显眼的案。少儿看了礼单,先说太多,逐项问是哪一样,听见有一件自己从前曾随口提过,神色才软下来。
“这个倒真用得着。”
“原就给你用。”
“那我收。旁的若太贵,趁人还没记入,你带回去。”
她说得干脆,窦宁本想照礼推让,见她已叫人将一项另放,只好说那就留这里够用的。少儿反倒笑起来,说她这样答比硬塞一院东西好,府中如今人多,人人看自己家那一箱要放到最妥当处,主家倒快站不下了。
窦宁帮她将零散名目理在一起。上头有平阳旧人送来的薄礼,也有新近认起亲的人送来的厚物,少儿逐项认,不认识的名字便叫人问清。有人说远亲不必这样分,她偏问是从母亲哪边来,还是哪位旧友的家人。答不上来的,她便暂不收。
“外头说你们如今肯收礼,比从前难。”窦宁道。
“从前我们有什么好收的。给一碗热食,就已经是人情。”
少儿说完,将手里一束写得很漂亮的简放到旁边。那人贺了好几层亲,每一层都像确有来往,她却一个也没见过。窦宁看着,不好再将自己来时预备的请求轻易问出来。
偏偏陈掌到了。
他从另一个门进来,先同少儿商议一项家用,见有客,便退开半步,等她引见。窦宁行礼,他也回礼,没有将自己摆成来管院子的主人。少儿将方才分开的贺物给他看,问哪些是他认得的,陈掌仔细看过,确实又认出两户,叫人不必先退。
“也不是认得便都收。”少儿道。
“我知道。我先说清他们是谁。”
窦宁望着两人,心中略松。若往后也肯这样直说,她便不必担心把一句探问传错。等他们将家务说完,她提起自己许久不曾问陈氏那边,若成婚时堂邑有人来,可否代向皇后致意。
陈掌抬头:“堂邑?”
“我以为婚中会请到。”
“我家不是堂邑陈氏。”
他没有笑她,答得很平,窦宁却一时接不上话。少儿在旁边将礼单卷起,说自己也曾听人这样说,有的是真不知道,有的明知道却不肯把陈姓说全,省得别人少看这门亲。
陈掌道:“先人陈平。到了如今,家中旧事说得再响,也不能替皇后的父家应话。”
窦宁向他道歉。他摆手,说贵戚同姓多,未见过的不知道并不稀奇,只要不把办不了的事先许出去。她听见他用的也只是先人两个字,不肯借那一层旧功把自己说得过重,反而更不好意思。
“我不是想让你们为难。”
“你今日来,是给少儿道贺,我们知道。”陈掌道,“若往后愿来,也只管来。别的要问别的人。”
他说完便借着院中有人唤,去看婚书上另一处尚未写清的事项。窦宁留在席边,少儿也没有代他圆场,只把一杯水推到她面前,说忙了许久,自己也还没喝。
窦宁低头喝了一口,终于将原先想借婚事修好的念头放回去。她来之前觉得卫氏与陈氏若能经此连在一起,至少宫中两边说话会软一些。可陈掌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一家,少儿更没有答应将自己的婚姻铺成别人来往的路。
“你若笑,我倒好受。”窦宁道。
少儿看她一眼:“你先问明白,总比送错东西强。不是每件都要往坏处说。”
她这样答,窦宁更觉今日可以坐下,不必急着找一个足够体面的借口告辞。她留下来,替少儿核了几项搬运,遇到不熟的名字便先问,不再拿自己家熟悉的例子替她填上。
偏院传来一声撞响,一个男孩从案下钻出来,手里抓着断了一半的细木条。家人追来要拿,少儿先叫住,问撞坏了什么。男孩说没有,是他要从案后取一只滚进去的小器,袖子带住了木条,才掉下来。
“那为什么躲?”少儿问。
“我没躲,我是在底下捡。”
窦宁看见他另一只手里果然捏着东西,少儿也看见了,便不再说他,只叫把手洗净。男孩走开前看了窦宁一眼,似乎好奇母亲为什么要将一个陌生客人留在忙乱的院中。
“去病。”少儿唤他,“给客人见礼。”
男孩回来,认真行了礼,低头时发上的系带松开,一绺头发落到脸旁。他很快抹回去,窦宁忍着笑,问可要帮他重新系。他说自己会,却一直没能摸准后面的结。
少儿将他拉到身前,解开重系。男孩站得不大耐烦,眼睛望着陈掌离去的门。窦宁以为他想出去玩,便问院里有没有别的孩子。他摇头,说那些人都叫他不要乱跑,怕将东西碰坏。
“那你就在这边坐。”少儿说。
“我不坐。我要看他们写什么。”
“写的都是家里的事。”
“我也是家里的。”
少儿的手停了一下,终于把结系稳,叫人拿一份小食来。男孩却不肯被食物领走,走到陈掌方才放下木牍的地方,踮脚看了一眼。他认得几个字,还不足以将长句连起来,便回头问母亲自己的名字在哪里。
“那不是记你的。”
“为什么?”
少儿笑着说他再问,午后的食都要凉了。他便把那份小食拿到案边,一口一口吃,眼睛仍盯着不肯给他看的木牍。窦宁原想替少儿哄开,又想到他未必真为一件能玩的东西,便没有擅自开口。
陈掌回来时,男孩立即问他以后是不是住在这里。陈掌说要看家中安排,不会让他没处住。男孩认真想了片刻,又问自己能不能还见舅舅,陈掌说自然可以,舅舅又没有走远。
少儿松了肩,伸手将孩子唇边的食屑擦掉。窦宁看着她,第一次清楚地知道,这门婚事对她并不只是添一个可以称呼的家门。她要同一个成年人商议住处,也要对一个孩子说明,为什么有些人以后会常在,却不能把从前的人都换成新的。
陈掌看见窦宁在核搬运名目,问是否有不合。他不避讳家中有些器物仍可用,婚事不必全换新的。少儿便说这件倒与他一样,自己原用的箱子结实,何必只为叫人看便抬来抬去,窦宁听了,将刚才建议另添的一项擦掉。
“侯府的例用在这里太多了。”她道。
“你若肯帮看,省我们来回问。”少儿答。
窦宁正要说回去再派一个熟练的人,忽然停住,改问她是否需要。少儿说眼下自己还应付得来,真要人帮,会使人传话。她答好,便只将今日核完的束起,不把往后也一并安排了。
少儿从箱边取出一件旧衣,问针线好不好补。衣是孩子的,早已短了,袖边还缝着从前放长时留下的痕。陈掌看过,说新衣既已裁好,旧的留作平日穿,不用为成婚将这些都丢掉。窦宁也说补过还能穿,少儿便将它叠回箱中,没有递给家人。
“我知道再添一件不费什么。”她道,“只是他以后问起从前,不能只剩我们说给他听。”
窦宁点头,没有说旧东西留得越多越好。她家里也有许多不肯丢的物件,其中有些是父亲的荣耀,有些却只因无人愿意再问,才被藏得那样妥当。少儿至少知道自己留下的是哪一件,并没有盼它替后来的一切作证。
那男孩又过来,问母亲婚事那日自己穿什么。他怕那件新衣太紧,抬手时腋下拉得疼。少儿叫人取来试,原来不是紧,是系带打错了位置。家人替他松好,他试着伸了伸胳膊,总算肯点头。
窦宁见他蹲下时衣摆拖地,顺手替他拎了一角。他向她道谢,没有把这份体贴当作同他亲近的理由,仍绕回母亲身边。院外有车到,他便跟着家人去看,少儿叫他不要挤到轮前,他答得很响,脚下倒真放慢了。
“别总怕他。”陈掌道,“也该叫他看明白。”
“我没有怕他。我怕旁人问他,自己却不肯来问我。”
少儿说话时看着门边。窦宁顺着看去,见一名来帮忙的妇人正同孩子说笑,似乎问到了姓氏,男孩答自己姓霍。那妇人一怔,想笑着改口,又被少儿隔院叫住,换去做别的事了。
窦宁将手中最后一枚简放稳,没有替那妇人说并无恶意。有些问题大人可以拿笑盖过去,孩子却还要带着没听明白的那一句往下问。她想起自家每次替兄长遮住一句话,总有人说孩子何必知道这些,最后不知道的人,便越来越多。
临近告辞,陈掌使人将礼单送来,已经按少儿肯收的记清。窦宁看过,收起自己那一份,对少儿道恭喜,这一次没有连带提起别的家门。少儿送她到偏院,男孩也从外头跑回来,手里多了一根不知哪里捡来的细绳。
他先将绳交给母亲,说门外的车上掉下的,自己没拿别人的东西。少儿接过,要他去洗手,他却仍站在原地,抬头看看她,又看看陈掌。
“成婚那天,”他问,“我父亲会来吗?”
院中忽然静了。陈掌的手还按在礼单上,少儿也没有立刻去牵孩子。窦宁原本已经准备欠身告辞,此时只好停住,听见前院仍有人催搬箱子,声音隔着墙传来,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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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陈掌的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