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往宫外的东西已经封好,卫子夫又叫人拆开。
里面有家人托她寻的细帛,也有少儿要添的一样小物。她将给卫青的那份取出来,放在案边,宫人问是否少了什么,她说没有,等问明白再送。
元光二年的军报从北边递入宫中,具体的字句到不了她手里,来往的人却都比平日少说话。她听见马邑两个字的时候,先想到家中是否有人随去,又忽然拿不准自己知道的名单还是不是出发前那一份。卫青没有被她送去,当然也不必每有一处差遣便先向她回话。可这些日子有人见她,总说卫家往后必有大前程,仿佛大军带回来的每一个消息,都已经与她的名字拴到一起。
宫人问要不要使人去问卫青。她答可以,只问人好不好,不问军情。那人应了,走到门边又回来,问若外头问是谁要知道,怎样答。
“是我问的。”
她将给弟弟的包布重新系好,没有封紧。没说出去以前,一句话可以留在心里反复想;送出去了,总得承认是谁送的。
皇帝来的时候,食已经将撤。他没有像平日那样先问她吃了什么,径直坐下,伸手要水。宫人上前,失手将一滴水洒在案上,慌忙要跪,他挥手让退,自己拿布拭去了。
子夫将食往他面前移了一些,他看一眼,说还不饿。
“那就再留一会儿。”她道。
“你吃完了?”
“吃过。”
他让她坐近些,问今日有人来没有。她说只接了家中托送东西的口信,皇帝又问,外头怎么说马邑。子夫抬头,见他并不像闲问,便没有装作全不曾听过。
“只听说军队要回来。再多的,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好。有人未见一名归卒,已会说仗该怎样打。”
他端起水,喝过便放下。子夫等了一阵,没有接话。他转头看她,问她是不是也想替谁说情。她摇头,又觉得仅摇头不够,答自己不知道哪些人该受责,自然不能说情。
“若知道是亲近的人呢?”
“也要先问他做过什么。”
皇帝笑了一下,伸手拿起案边未封的包布。她说那是预备送给卫青的,方才怕他另有差遣,不知该送到何处,便留下了。他解开看,里头没有珍贵东西,只是替换的日用,便又合上。
“他还会向你讨这些?”
“不是他讨。我见旧的磨坏,叫人备了。”
“你总这样替他看,他自己便不看了。”
子夫看着他的手。帝王说得轻,像一桩寻常姐弟间的小事,她却听得出自己的关照已经落到了他眼中。她想说弟弟从小便肯做事,并非依赖自己,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一句仍是在替他担保。
“等见到他,我叫他自己说缺什么。”她道。
皇帝没有再说包布,转问卫青近日骑得怎样,是否还肯用心。子夫说自己不在跟前,不能答好坏,只知道他平日不爱闲着。说完,她也笑了一下,觉得答得实在不讨巧。
“你倒不肯夸他。”
“夸得不准,他还要再来解释。”
“让他来。”
皇帝把包布放回,叫人另传一句,说过些时日有事问卫青。子夫低头应下,手在席边按了一下,才没有立即问是什么事。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忽然快起来,那里面有怕,也有许久不愿当面承认的欢喜。她想让弟弟得用,想让那些只肯说因姐姐而起的人,终于不得不去问卫青自己做过什么。
皇帝吃了几口食。外头又有人候回话,他让送进来,子夫便起身暂退。走到帘外时,她听见里头问起马匹与粮用,没有听见所报的数,也没有停下来听。宫人跟着她走,小声说陛下今日肯用食,总归是好事。她没有责备,只让人把剩下的留好,不必向别处说是在这里吃下的。
次日外头传回卫青安好的话。又过了一阵,获准的家人会面排定,他来时衣上有风尘,坐下先问姐姐可曾受惊。
“我又没有出远门。”
“怕外头说得乱。”
他答得平常,眼下却有些疲色。子夫问他可用过食,他说用过,她便不再让人添一席,只将那份包布推到他面前。卫青看见,伸手摸了摸,笑说家中也给备了,她这里不必再费神。
“既备了,便带走。往后旧的坏了,你自己替换,莫等别人看见。”
他抬头看她:“谁说我了?”
“没有谁。只是你总说不缺。”
卫青没有再问,将包布收在身边。子夫看他这一次没有推回,反而想问会不会拿得太多,随即又忍住。她在家里时,曾经连一段完好的布都盼着有人肯给;如今有了,便开始害怕给得显眼。东西没有变,能将它说成罪过的人却更多了。
她问马邑的事,他只说所知不比外头多,不该将未亲历的说成定论。她点头,又问归来的人是不是怨气很重。卫青望向门边,片刻才答,走了远路、做了许多准备,最后没有打成,谁也不可能同出发时一样。至于各人说过什么,他不能替所有人答。
“你呢?”
“我没立过那样的功,轮不到先抱怨。”
“我问你想做什么。”
卫青把手放在膝上,指节上有一处擦伤,已经结了薄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才说想有一桩真让自己领下来的事,不必别人先替他说明为何能在这里。
子夫望着他。她原本预备劝他不争一时,不要因旁人有功便急着同去,如今看见他的手,又说不出口。弟弟不是只须活着回来的那个人了。他已经能在别人不叫名字的时候听懂是在说自己,也能把这份不甘压住,不必每一回都让姐姐知道。
“若真到了外头,我未必帮得上。”她道。
“我知道。”
“家中有人以为,陛下常来,我就能替你定什么。”
“你替我说,不如我把事做好。”
他说得太顺,子夫便问若做不好呢。他顿住,终于笑了:“那也得让我自己去答。姐姐总不能替我一辈子都说还好。”
她没有跟着笑,目光落在那份包布上。卫青像是察觉了,拿出里面一件给她看,说确实合用,不是为了省她的话才收下。她这才放开自己一直攥着的衣角,让他带走,也叫他转告母亲,她这里无事,不必每听到一点风声便托人探问。
会面不能一直坐下去。宫人进来提醒时,卫青已经将家里的消息说到少儿。陈掌家送来的往来正在商议,亲友各有主意,少儿倒愿意自己看明白,不许旁人只说好话。
“她问我你肯不肯放心。”卫青道。
“她若愿意,我为何不放心?”
“她怕你只因陈姓便多想。”
子夫抬眼,卫青便道陈掌出自陈平家,不是皇后父家的陈氏。她本来知道,却也知道亲友说起这门亲事时,已有些人故意不说清,借着一个姓,便能将往后想得极宽。她让弟弟告诉少儿,家里人不懂的,先解释,不要等到有人真拿着这门亲来请托,才说并无那层关系。
卫青点头,抱起包布起身。她送到门边,没有再问皇帝将要叫他做什么。他忽然停住,说姐姐也不必什么都先替家里挡着,真有人来求不该求的,叫他去答。
“你答得过来?”
“答不过来,便说答不了。”
他行礼退出。子夫回身坐下,方才一直安静的宫人这才笑说卫君看起来比从前稳多了。她说他从前也不轻浮,语气稍重,宫人便不敢再说。
她知道自己反应过了,却没有立即改口。弟弟并非因为站到皇帝跟前,才忽然学会怎样稳当;从前在别人家做事时,他就得看谁能说话、谁不能惹,只是那时看见的人不肯记下他的名字。她一面盼他脱开这些,一面又忍不住计较别人有没有说错一句,如此替他护着,也会使人更不敢当面说他的不是。
她叫来负责传外头口信的宫人,问近日家中还有谁托过话。那人说有几个远亲,求的都不大,有的想问差遣,有的想借卫青的名去见人,还不曾答应。子夫让逐件说清,自己只认得其中几户,另几户连面也没有见过。
“不识得的,就回不识得。不要说我记着,往后再看。”
“怕他们听着难过。”
“如今说记着,过些日子办不得,更难答。”
宫人一一记下。她看着那束简,想起当年窦宁来求递话,自己拒绝时,对方眼里那一下没有藏住的难堪。她如今也会遇到,甚至会先在心里替求助的人排出远近,想让亲近的人少受一点拒绝。她不比那些人轻松,只是已经知道有些承诺一经递出,便不只由自己承担。
人退到一半,末尾那个年轻宫人仍不肯走。子夫问还有什么,她才说自己的兄长也离家许久,母亲托人传过话,始终没有再来消息。她不求替他谋差遣,只想知道归来的人里有没有他。
卫子夫让她上前,问清姓名。那宫人说得极快,又怕说错,重新说了一遍,眼睛一直望着案上的简,仿佛只要被记进去,兄长便能同卫家的人一同归来。
子夫将名字写在另外一枚简上,没有并进亲友的请托里。
“我不能叫人去军中专寻他。若有合规矩可递家中消息的时候,我使人替你问一声,问不到也会告诉你。”
“便是这一声,多谢了。”
宫人跪下,子夫让她起,转头嘱咐身边的人别先替自己许下一定能问到。年轻人退出去,方才收口信的宫人才说,若陛下知道,未必不能办。她摇头,说同样等着归家的人太多,皇帝来时,自己不能将每一个名字都拿到他面前。
她说完看着那枚简,又怕方才的话太冷,叫人送一碗热食过去,让那宫人夜里不要空腹候信。热食可以立刻给,人的下落却不能。她不愿只用自己能给的这一点,便当作已经答过了那个姑娘。
案旁多出一枚简,旁的陈设都未变。子夫伸手将它压稳,不让卷起的包布盖住名字,等灯亮后再看时,那几个字仍清楚可认。
傍晚皇帝又使人来问卫青可曾到过。子夫答见过,又问需不需要将他留下的家中消息一并回去。来人说只问人在不在,别的候陛下亲问。
她应了,坐在帘后等灯点起。北来的军报还会继续传,哪些人被问责,哪些人又得差遣,宫中不能一直闭口不谈。她没有替弟弟向那来人多说一句好话,却将案上已经写好的一个请求拿起,看了片刻,慢慢卷回去。那是她原先想求皇帝替卫青定下一处稳妥地方的话。
卫青还没有凭自己的战功封侯,她也不能用一次召见替他许下后半生。可等到皇帝真正问起弟弟的时候,她仍想坐近些听,既怕他得不到机会,也怕那机会来得太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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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北来的战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