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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等不到的酒席

灌夫的车到时,给田蚡留的席还没有铺好。

窦宁正叫人换一张整洁些的席,见客人从院里进来,先往门外望。他身后只有常随的家人,手里提着东西,像一早便要来帮忙,根本不打算等正客到了才进门。

“你看什么?”灌夫问。

“看还有没有车。”

“我又不住丞相家,哪能替他带路。”

他说完便笑,伸手要去提那张换下的席。窦宁不让,叫家人接住,请他到父亲那边。他走了几步又回来,说母亲也不必忙,田蚡如今吃过的东西多了,魏其家还能有什么他没见过的,寻常吃些便好。

“母亲已经备下了。”

“那就别听我说。待会儿少一样,回头怪我。”

他径直往内堂去,窦宁站在席旁,听见父亲问他怎么来得这样早,灌夫答不能叫主人自己等。屋里很快有笑声,她低头看家人将席铺稳,又叫阿荻去问母亲,是不是还要把那件器物换出来。

田地的争执并没有得到解决。两家都不再使人当面索问,礼仍往来,窦宁便不愿将这段沉默看作结怨。父亲约田蚡过府饮酒,田家也答应了,她听见消息时,连日绷紧的肩才稍稍松开。只要还能坐到一起,旁人说过的硬话便可以当成经手者欠妥,不必每一字都落到两家头上。

母亲却没有这样轻松。她早间把宾客所用逐件看过,连家人在门前怎样称呼来客,也吩咐不要有错。窦宁问从前并不必如此,母亲只说从前也这样,是她没有留意。

到了厨下,窦宁才发现多备的一份食不在席上。掌食的人说夫人留给等候车马的家人,又怕那边多吃了几口,主人的席上不够,要请姑娘定是否再添。

“照母亲说的。”

“正堂若添席,便要再取。”

“不会多添。只有说好的客人。”

她说完才觉不妥。谁也不能保证新丞相来时不带别人,早先各家带着门客同来,父亲从不细问,总叫添席便是。如今她为了使这一顿不显得过分隆重,反倒连多取一份食都迟疑。她叫人留足,不用临时去府门口数客人的车。

最初等待的时候,谁也没有真在等。父亲同灌夫说旧事,母亲在内室安排午后的家用,窦宁往来两处,见门前每次有人进来,便顺便看一眼。有人送东西,有人来回田中的修整,最后一车用过的器物从后门运回,家人一路抬得小心,怕喧哗惊了正堂的客。

她去看,堂里却还只有父亲和灌夫。

“可要先奉一份?”她问。

窦婴说不急,武安既答应了,想必有事耽搁。灌夫正拿着杯,听见这句,将杯放回去,也说等一等。窦宁出去,让厨下的热物再候一阵。

再过一会儿,母亲出来,问田家可曾遣人告知。申家丞说还没有,正在府门处留意。母亲便叫他使人去问,不催,只说侯已备好酒食,若丞相临时另有安排,也请早些告知。

去的人回来,说丞相还在府中。

“可见到了?”窦宁问。

“没有。门内说稍候。”

“还有什么话?”

“没了。”

她看那家人嘴唇干得发白,叫他先去喝口水,自己进去回父亲。话到嘴边,她添了一句想必是有人正在议事。父亲没有问谁在议事,只叫她坐一会儿,不必来回跑。

她在下首坐定,灌夫问田家的门往哪边开,是不是如今上门的人太多,自家请客的使者也要排到最后。父亲叫他别急,先尝一口案上的东西。他便拿起一块,却没有吃,搁在指间,过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窦宁想起他说过的不能叫主人自己等,抬眼看父亲。父亲正在掸膝上一点不知哪里来的尘,动作从容,仿佛这顿酒原就定在更晚。他年轻时也曾让人等,或者只是她不知道。如今等到自己家里,她就觉得每一次脚步从门前经过,都像有人故意走远。

母亲终于端来一份食,叫父亲先吃。他说等客到了同用,母亲把食放下,没有立即退。

“你若不吃,灌君也不好动。”

灌夫抬头道自己吃过,不碍事。母亲看了他一眼,他便把那块食物重新拿起,几口咽下,替她说自己当真不饿。

父亲这才动筷。窦宁坐在旁边看他吃了两口,心中反而更难受。她本来怕田蚡来得迟,父亲不悦,如今父亲肯等、肯先吃、肯同她闲谈,倒像每一件本来很容易的家事,都成了必须拿出来证明自己仍能受得住的工夫。

窦承从外院进来,先向灌夫行了礼,才问田家的车是不是停在别处。听说还没有到,他的目光立刻从空席移到父亲脸上,像要辨认这段等待是否已经变成了别的事。

“你有急事?”父亲问。

“没有。我只是怕客人到了,没人叫我。”

“到了自会叫你。”

窦承答应,站了一会儿仍不走,又问是不是使人去迎过。灌夫把杯中残酒喝尽,问他为何不自己去迎,他便说若该自己去,自然愿意。说话时看的是父亲,求的是一句许他离开的吩咐。

窦婴叫他坐下。他坐了,衣摆在膝上理了几次,连灌夫问他近来在哪儿骑马,也只答父亲不许远去,不曾多跑。父亲说并没有不许,他便笑着改口,说是自己想少跑些。

窦宁在旁边听着,越发不能将这顿酒只看作一场迟来的相聚。兄长想借它确认旧恩仍能庇护自己,她想借它盖过索田的争执,母亲则盼父亲别再同人伤和气。只有坐在正中等待的父亲,还在按自己认得的待客法子行事。

灌夫突然把杯挪远,说早上来的路上并没有塞车,方才府门外也通畅。窦承急着说丞相事多,或许宫里临时有召,话刚说出口,又想起家人已经回过田蚡还在府中,脸上一红。

“你不必替他想。”灌夫道。

窦承低头,不再答话。

灌夫忽然站起。

“我去接。”

窦婴叫住他,他已经拿起外衣。窦宁跟着起身,说府里派了人,再派一趟便是,不必劳动他。

“他们进不去,站着听一句稍候,就回来让你们等。我去见到人,问他还来不来。”

“丞相若有事——”

“有事便说有事。我也不是非要吃他的酒。”

窦宁望向父亲,等他拦住。窦婴先问灌夫是不是要去吵,灌夫说迎人如何叫吵,父亲便叫他带上自家的车,慢些去,不许到了那里就先喝。灌夫答得快,一只脚已踏出门槛。

她追到廊下,低声问他可否真把话说缓些。

“你怕我坏事?”

“我怕客人还未坐下,便有了话。”

灌夫看她一眼,脸上的笑淡了些:“你父亲待我好,我知道。不是要拿他的家同别人吵。我将人请来,你们吃一顿安稳的。”

他没有发誓,却说得郑重。窦宁只好让路,看他上车。母亲从堂内出来,站在她身后,问父亲为何不拦。她说父亲让他缓些,母亲听完没再说,只转身叫人撤掉已经冷透的一样食物。

这一撤,席上空了一个位置。窦宁叫人拿新的顶上,母亲却让先放着,客人到了再上,省得来回浪费。她望着空处,忽然不想再替田蚡补一句或许忙了。母亲也忙过,父亲也曾做相,若不能来,使一个人传话,总不至于比让全府人等着更难。

她坐到母亲旁边,拿起先前被压在案下的一束家用名目。上头写的都是今日要办的事,谁送柴、谁去核钱、哪个家人告假回去探母。一个平日守门的年轻人,因今日待客,被留下没能走,母亲刚才已经叫人替了他。

“不留他等客走?”窦宁问。

“他母亲病着,等不起这一阵。家中又不是只他一个会看门。”

她把那一项轻轻压平,终于没再往门外看。

灌夫回来时,车声很大。不是他多带了车,是府门前的人都动起来,迎接的话从外院传进内庭,申家丞亲自来到堂前,说丞相到了。

父亲立即起身。窦宁看见他下意识伸手要扶案,半途又收回,整好衣襟往外迎。母亲也站起来,叫她将先前空下的食案补齐,屋里一下忙得像才到说好的时刻。

田蚡进门,先向父亲道歉,说昨夜酒多,今日起得晚,实在怠慢。窦婴笑着请他入内,没有问为什么不早使人传话。灌夫跟在后面,神色已不似出门时急,只是走到席边,把自己的位置往外移了一些,好让来人坐得宽敞。

“别挪。”父亲道,“原先便够。”

“人多一位。”灌夫说。

窦宁这才看见田蚡身后另有随来的客人,不是家人,已被邀着一同入席。她方才留足的食用上了,席却确实要添。家人抬着新案进来,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窦婴亲自指了位置,又把自己身前的杯往旁边收。

田蚡看了一眼,说不必如此,随便坐坐。父亲答已经备好,既到了,自然尽兴。两人说话都和气,灌夫却一直没有坐,等家人将添上的席铺稳,才挨着父亲坐下。

窦宁帮母亲退到帘后,能看见新上的食依次放稳。田蚡举杯,向窦婴谢等候,又让灌夫一同饮。他喝过,筷子在几样食上略停,夹起一口,随即放下,说自己酒后胃口不好,今日怕要辜负主人了。

母亲低声叫人换热的。窦宁拦住家人,说不必全撤,免得来人以为府里原先的不好。母亲看她,她没有收手,又补道:“父亲等到现在,已经给足礼数了。”

母亲没有赞同,也没有斥她,只让人添热水,给正席上每一个人都添,不单替丞相换。

堂里田蚡正提起近日的忙碌,来见的人多,宫中又常传召。他说得随意,父亲听着,也问起几位故人。灌夫忽然插话,说既然每日都忙,不如将答应别人的事记在简上,免得等的人不知该吃还是不该吃。

田蚡看向他。窦宁的手按紧了帘边,母亲站着没动。

父亲先笑了一声,说灌夫今日来得太早,替他多等了半日,所以话也多了。田蚡也笑,举杯让灌夫宽恕这一回。灌夫没有立即接,等父亲将杯抬起,他才跟着饮尽。

那一杯之后,席上的话终于接起来,几个人谈得像没有过空等。窦宁却再也坐不下去。她到外院,看见负责车马的家人分食午后重热的饭,守门的年轻人已经回去,替他的人正将门前车辙中的石块踢开。

她让人不必再添灯到很晚,若客人要走,随时备车。申家丞问是不是夫人的话,她说是自己说的,母亲若另有吩咐再改。

回到廊下,正听见田蚡称赞父亲今日备得周到。父亲答许久不曾同坐,不该怠慢。窦宁隔着帘望见那张新添的席,席边压住原先铺好的细绳,怎么理也总有一角不平。

灌夫带回来了田蚡,也带回了一句本可以在午前说出的酒病。如今每一个人都已经听见,偏偏还得陪着说,这一顿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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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等不到的酒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