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循把写好的回话推过去,那人却先问,魏其家的姑娘到底认不认得他。
“从前经手过他们家的事。”
“我知道经手过。我是问她待你如何。”
陆循低头看简上的字。田家经手人将一句不卖圈在指下,似笑非笑,说自己今日说话稍重了些,若彼此相熟,倒不如由他再去一趟,免得将两家最后一点回旋都断了。
“她不能替魏其许田。”陆循道。
“女子不能许,能劝。公子也听她的。”
“公子听她,魏其未必听公子。”
来人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去劝,只叫他将今日对答照实抄好,不必添上姑娘与公子的神色。陆循原就没有写。他替田家处理这些往来,最易惹祸的并不是哪句话漏掉,而是谁看一眼便能说出另一层意思。他不敢替来人写窦承害怕,也不肯写窦宁有意相让,那些事今日都不曾出口,出了口以后也未必肯认。
账舍外有人唤他。送食的家人把食案搁下,又带来一块替母亲求取的垫脚木,说内库不用的,正好。他伸手接,来人便笑着说不值什么,往后还有需要只管来问,别总拿自己的钱去买。
经手人看了一眼那块木,说丞相待人便是这样,知道下面办事的人都有家口。陆循答谢,将木块放到自己坐席边。木面新磨过,边角不扎手,他母亲起夜时若有它垫着,确实可以少弯一次腰。
这不是他第一次从田家带东西回去。先前借住的屋漏过雨,田家便让他另赁近些的地方,欠下的那一点租,先由经手者代垫。他说从月用扣,别人答应了,却一直不肯扣尽,留着一句下回再算。他心里知道,若当真要摆脱这层照应,并非寻到钱还上便可以。母亲已熟悉了去送药材的人,家门口的井坏了,也有人肯替他向邻里说明,不再叫她自己提着桶绕远路。
他拿起饭,先将那块木上沾的灰擦去。经手人已经走了,隔案的另一个人问他是不是还没吃,叫他不必把每一件都先做完。他答一声,这才坐下来。
饭还没有吃尽,门外又来了一个旧识,从前在县中一道抄过名目。那人带着弟弟,说只想请他看一看字,若田家缺人,也好帮着递个名。陆循认得那年轻人,先前还不会写长句,如今抱来的木牍上字迹已经端正,拿给他看时却抖得厉害。
“我不能替这里许差事。”陆循道。
“知道。你说一声他能写,便比我们在门口等好。”
旧识将带来的吃食放下,怕他拒,又说不是礼,是家里顺手做的。陆循看着那个包,里面大概也有兄弟二人今日赶路本该吃的份额。他叫对方拿回去,对方却忙着将木牍举得更近,问是不是字不好,自己回去再教。
陆循只得接过,指出一处字虽整齐,前后意思却不合,让年轻人当面改了。改得慢,他也不催。旧识在旁边笑,说弟弟肯学,只怕没地方肯要。那笑容他从前并不常见,当年两人争一支好笔,对方还曾红着脸说他仗着资历欺人,如今却肯将同一句赞许说上几遍。
“留下姓名,我问过再给话。”陆循最终道。
“那就托你。”
那人立刻行礼,带着弟弟退了出去。陆循把写过字的木牍压在案边,叫家人将吃食追出去还了。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答应,明知只这一声问过,未必能换来差事,却已经可以换来一个人当面的感谢。他不想将东西带回去,仿佛不收这一包,便还能将那份感谢只算作旧交。
账舍同伴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他若真看得上那年轻人,开口便是,不必怕丞相惜这点用度。陆循应着,将名字另记下来,动笔时忽然想到,自己如今也成了别人先来问一声的人。
下晌,窦家有人来寻他。
来的是阿荻,手里没有主家的信,只说姑娘想问一桩旧事,若陆先生今日不便,也请给一个可见的时刻。她对他换了称呼,陆循听得出来。几年前她随姑娘来,急着回府,喊的是那小吏;再急时便不喊,只向屋里递一个府中仍等着的消息。
他没有为这一声先生多给方便,先问是不是田地往来。
“不是来议田。”阿荻道。
“那就在外头说。我这里不能任人进。”
阿荻点头,没有嫌地方简陋。陆循从账舍领了告,绕到邻街的一处借歇处。窦宁已经下车等着,没有叫门前的人回避,见他来,先问要不要换一处。
“不必。”
她看他站着,便也没有坐。两人之间隔着一条被车轮压出的浅沟,来往的人要从旁边绕过去。她带来的家人退远一些,阿荻仍候在车旁,陆循看得见她的衣角。
“你怎么到了田家?”窦宁问。
“原先那处差事不做了。有人荐我来,先抄往来,后来也问些田产。”
“是谁荐的?”
“籍先生知道我做过什么,正好用得着。”
他看见她的手在袖中收紧,便知道她听懂了。籍福知道他,并不只因为识字端谨。那桩旧案使许多人都在田家记忆里留了名,有的人以为自己记下的是恩,有的人则是将来能用的一双手。
“田家今日的话,是你写的?”
“我记他说了什么,没有教他说。”
“那早先呢?我兄长的事,也是你给他们的?”
陆循望向路边。有人挑着空筐经过,扁担在肩上挪了一次。他没有等那人走远才答,因为躲过这一阵,后面仍会有人。
“当年田家本就有人过问。并非到了今日才知道。”
“我不是问他们知不知道。我是问,你手里的东西交过没有。”
“交过。”
窦宁往前挪了一步,鞋尖抵着浅沟的土沿,又停住。她问的那一句并不响,陆循却听见自己答得很清楚,甚至比在账舍答来人更轻松。事情一经说破,至少他不必再替没有做过的清白费心。
“什么东西?”
“最早问话的誊记。你家后来送来的说法,我作过对照,那份也在。”
“官里的?”
“不是。官里的案牍,不能让我拿着到处带。我说的是我经手时留下的私抄与核问记述。上头写了阿蘅说过什么,小卢见过什么,也写了有些话不是亲见。不是一束拿出去就能论罪的东西。”
他把这一层说得很慢,像从前教一个新来的书手怎样别把听说写成看见。窦宁却没有因此缓下来,只问田家要这些做什么。
“问旧事。”
“你信?”
陆循没有回答。他当然不全信,可当人家问他还存不存当年经手的记述时,他若答没有,后来被寻出,便会先成为一个欺瞒新主家的人。他来此不是作客,是拿人月用、借人照应办事。窦宁想让他在这个地方仍替窦家守住一项秘密,而她既不能给他差事,也没有问过他这几年怎样过。
“我那时不该逼你。”她说。
这句话使他抬起头。她的目光避开了片刻,又转回来,补道自己知道那一次言语太重,若家中有什么需要,她可以另想办法。
“如今需要我拿回来?”
窦宁没有马上否认,只说不应让那些事变成索田的理由。她说得是实话,陆循也觉得不应。一个死去的人不能因为一片田卖不卖便时而被忘记、时而被翻出,可这句不应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听见的先是自己的母亲。
“姑娘当年问我,家里还有谁。”他道。
“我记得。”
“你后来还问,她们靠谁过日子。你怕我不懂,又说府中并不是要我白白担难。”
“我记得。”她又道。
“如今我另找一个能让我过日子的地方,你又来问,我为什么替他们做事。”
窦宁的脸白了一下。他忽然不想看她这个神情,好像只要说到这里,自己所有的选择便都可以回推到多年前那间屋里。他当年有怕,后来也有贪图稳当;田家未曾把他的手绑住,他却很快学会什么可以替上面先想,什么只需答一句照办。
“我不是每一件都被人逼的。”陆循补了一句。
窦宁看他,他便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车边阿荻手中的包布。那包布很厚,大概备着礼,或者钱。他若再说一会儿,两人便又要谈怎样补偿,他却已经知道,即使她肯添,他也不会再退回原先的差事里去。
“姑娘若只问交过没有,我已答了。若问如今在谁手里,我只能说交到该收的人手里,我不能替你拿出来。”
“那田地的事,你也会继续写?”
“会。”
“若他们让你写成父亲已答应过?”
“我不曾听见的,不能写。”
她看着他:“这句你从前也说过。”
陆循的喉咙紧了一下。她没有将旧话说到底,却足够让他记起自己怎样将一个句子分开,前面保留事实,后面用暂未核定轻轻盖过去。他没有涂掉每个字,只是让该先看见的人先看见了另一种意思。
“所以我不能再拿从前说过什么,保证往后一定怎样。”他答。
两人静了一会儿。路边卖食的人问阿荻要不要热汤,侍女摇头,窦宁却回头叫她给车旁的人买些,让他们不用一直站着。她没有再逼陆循,也没有请他替窦家递话,临走只问他母亲身体怎样。
“还好。”
“若——”
“不用了。”
他截得太快,窦宁把后半句收了回去。她点头,上车前还想问什么,最后只是叫阿荻跟好。车轮从浅沟上轧过去,留下更深一点的痕。陆循等车走远,才低头掸掉履边的尘。
回到田家,经手人问她说了什么。他说问旧抄,自己答交过,对方没有托他另做什么。那人笑说魏其家果然明白分寸,又问他有没有答应保密。
“没有。”
“便好。你若许她什么,往后夹在两头,苦的还是你。”
陆循将回话重新誊清,给对方看过,收进往来里。上头没有窦宁方才那句道歉,也没有他说自己不是每件事都被逼的。那并非田家的田产往来,照理不该写,他却在收简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惧意,怕自己越来越习惯于用照理,将一件事推到不必记录的地方。
入夜回家,他把垫脚木拿给母亲,试了试高低。母亲笑着说正合适,让他明日替自己谢人。他答应,蹲下来将木脚稳住,又用碎布垫平。
母亲问今日是不是遇着旧识,他愣了一下,她便说他半天没吭声,从前遇到难办的事也是这样。她不问是谁,更不替他出主意,只将留给他的食推近,让他先吃热的。
陆循低头吃完,收起自己寝处那一只旧囊。囊底另裹着几枚窄简,不是当年交出去的整束誊记,记的多是经手时刻、谁来转话、后一次怎样取舍。他当初留它,是怕上面追问时无人肯认,如今田家索取的那份早期记述里,却没有他后来如何应下窦宁。
他没有拿出来重读,只摸到外层旧布仍干燥,便放回原处。今日他对窦宁说交过,这不算假话;没有告诉她还留着什么,也不算说全。他坐在囊旁,听母亲慢慢挪脚,把那块新木拖到了床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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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故人换了门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