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畔多了一截绳,看田的人没敢解。
他一路捧着绳的断头,将窦宁引到沟旁。绳子本来拦在路口,说是借地方歇车,田家的人走后却没有收。如今牛车过去要绕,他怕误了做工的人,又怕拆开便成了自己不肯给新相让路,只能留到主家来问。
“谁系的,叫谁收。”申家丞道。
“人已走了。”
“那就解开。”
看田的人望向窦宁。她点头,他才松开绳结,绕在手臂上。原来不难,只是旁人不肯先动手,这一截路便当真被拦了几日。
窦宁来时,还带着上次答应的修屋木料。车停在田外,挎篮的妇人一根根摸过,问能不能给来运料的家人留些食。她说自己家没什么可请的,烧热水总可以,不然还要劳动他们往返,心中不安。
“原先就欠你的。”窦宁道。
妇人笑了一下,却仍将家人领到荫处。看田的人在旁边说,这几日附近都在问,魏其是不是已将田让给丞相,若以后归了田家,修屋修沟的旧话还作不作数。
“没有让。”
“那他们再来?”
“叫经手的人先来府里。”
窦宁说完,看田的人便将刚才那截绳递给她,像一件如今可以送回田家的东西。她没有接,让他收作日用。他拿着绳退下,神情仍有些不安。她已经替他答了,可谁也说不准,下次来的是否还肯听这一句。
回程时,申家丞说府中须遣一个熟悉田界的人再来,不能只靠口头传话。窦宁问要不要将两家往来抄一份,先给父亲看。家丞侧头看她,似乎知道她要抄的并不只是田地。
“侯知道有过什么往来。”
“我怕他如今只记得不该给。”
“姑娘是想给?”
车轮经过一处深辙,窦宁扶住车框,没有立即答。她不是舍不得一片地,也不是不信父亲说的理。只是田家来人说话越来越慢,每一句都像在等他们自行补上后半句。父亲不肯补,兄长便将门外每一次脚步听成有人来拿自己。
“能用别的换,就不必给田。”她道。
申家丞垂下眼,收住了话。她知道家丞不会替她把这一句转给父亲,至少在她自己说出以前不会。这份体贴使她轻松,也使她更难开口。
窦婴在内堂见灌夫。案上没有大席,只放了几样寻常食物,灌夫的外衣搭在一旁,说话时一手按着膝,听见她进来,先问城南是不是好看。
她行礼,说那里正在修沟。
“修沟的人还肯做,田就还在。”灌夫道,“怕什么,叫他们做。”
“不是怕不在。只是往后邻田相接,两家的人常碰到,若一点话都不留——”
灌夫拿起杯,忽然笑了一声:“买田的人不问价,先把人赶到门前来留话,倒该我们怕话说绝?”
窦婴让他慢些喝,问女儿木料送到没有。窦宁答送到,又把绳的事说了。灌夫放下杯便要站起来,说田家连根草都还没买去,竟先拦起路来了。父亲叫住他,说不过家人借路,未必是田蚡授意。
“那便叫他管自己的家人。”
“我已让籍福回过话。”
“籍福只肯说好听的。你说不给,他回去也未必敢原样说。”
窦宁看父亲没有动怒,反而叫家人给灌夫添食。他们如今可以把话说得这样直,她在旁边听着,却总想起兄长。那日田蚡让窦承不必将救命之恩说得太早,自己也跟着行了礼。不是籍福后来讨了一句承诺,她才算欠下什么;在那之前,她已经很愿意欠。
“若另添一份价钱呢?”她终于问。
灌夫看向她,父亲也停了筷。
“田不出手,别处可找合适的。或按城南的收成折算,算作还从前的人情。这样他往后也不好再提。”
窦婴将筷子放齐:“人情如何折?”
她没有说得出数目。灌夫从席上欠身,似乎想插话,被父亲抬手止住。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父亲道,“武安救过你兄长,我没有忘。他来我家,我迎他;他有急难,我也不会不问。可他说要田,我不肯卖,这便是忘恩?”
“我只是想少一桩争执。”
“争执是从谁要别人东西开始的?”
“父亲若一定要问起先后,今日自然问得明白。可往后——”
她没说完。父亲的脸色已经变了,并不很重,只是将原先还有的那点温和收起来。灌夫转头看窗外,给了她退下的空隙。她没有退,攥住袖边,问父亲是否要将从前的恩一概放到以后偿还,偏偏在今日同他争最伤体面的东西。
窦婴坐直了。
“这田是我家的。种田的人按时交租,我也按旧约办事。他凭什么将它先说成他的体面?”
这句话她无法答。她只看见父亲手背上凸起的筋,也知道父亲在生气,可那股气并不是冲着她一个人。她向两人告退,灌夫等她走到帘边,才低声劝父亲不必同孩子争,她也是为家里着想。
她原想得到这句谅解,真听见了,却不觉得好过。
母亲在后院候着田家经手人送来的新一份名目。说仍是商议,没写田界,只问窦府可否另定时日再议。她看完,叫来人先吃一口热的,不必站着等答复。
窦宁坐到案边,母亲把名目推过来。
“你去田边了?”
“嗯。”
“你兄长也要去。怕你父亲一时使气,把来的人打出去。”
“父亲不会。”
“他自然不会。可你哥哥怕,怕起来便谁也不信。”
窗外传来窦承的声音,问家人田家的客人在哪。母亲叫他进来,他先看妹妹,又去看案上的简,问是不是地已经议妥了。
“没有。”窦宁道。
他站着不肯坐,指尖捏住案角,问她为什么不能劝父亲,难道这几年家里的田还不够。母亲让他把声音放低,来人就在隔院,他却像没听见,仍望着妹妹。
“你以前知道该怎么办。”
窦宁盯着他。窦承很快移开眼,又说自己不是为田家说话,只觉得一家人不必为了这点东西伤了和气。他知道许良,知道马肆,知道那一下打下去的人是自己,却仍习惯把每一次要保全他的决定,说成一家人的和气。
“你想让我怎么劝?”她问。
“你同母亲说,你们总有办法。”
“若丞相下次再要别的?”
窦承嘴唇动了动,说总不会一直如此。他还想再说,母亲叫他去请父亲来。见他不动,母亲又说一次,他才松开案沿,往外走了。
“若不是他,”窦宁低声道,“也不至于……”
她停住。母亲等了一会儿,没有替她接话,反而问她打算把自己放在哪一处。窦宁望向案上的字,那里只有田与见面日期,没有她当年说过的话,也没有谁的母亲、妹妹靠哪一点薄俸过日子。
“我也在。”她说。
母亲点点头,叫阿荻去换待客的食。她没有赞许女儿,也没有容她因说出这一句就离开眼下的事情。
等父亲的片刻,申家丞送来城南历年的收支。他听说女儿提了折价,便将能算的先算给她看。简摊开,占了案上大半地方,修沟、补梁、坏年暂缓的租,各自有经手的人。窦宁问若另择一处同样大小的地,需不需要先让现在种田的人迁走。
“未必要迁。有的愿随田,有的另有旧约,须问过。”
“田家会问么?”
申家丞没有替另一家答。他指出其中几处,让她看前年免过的欠项仍留着名字,往后若换经手,须交代那已经免了,不能算成新主家可讨的账。
窦宁顺着他的手看。她先前想只要折得出收成,便能在两家之间摆平一件事;如今账上越来越多的名字挤进来,没有一个人在偏堂候着,也没有一个人能同父亲说不肯。
“我只是提另出一笔钱。”她道。
“府中能出的,夫人已看过。若用现钱,家中几处支用须挪;若用粮,要等收来。不是出不起,只是不能说一声出,旁的便都如常。”
母亲在旁边道:“你若要拿这个主意,便要亲自去说哪些暂缓。父亲不应,你觉得他只顾自己的理;父亲应了,你也该知道谁先替他让。”
窦宁没有再问。申家丞替她将简束重新理齐,有一处旧绳已经起毛,她看着那根绳,忽然问当年许家那笔杂费用的什么。
母亲抬了抬眼。申家丞的手停住,又答从家中日用拨的,没有动田租旧约。
“我知道了。”
她本来想说自己会想办法,听见这句旧账的来处,又把话收回。她其实一直在等父亲或母亲说哪一笔可以挪,然后便称作自己想出的办法。兄长靠着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
外头有人替客人添热水,窦宁从打开的帘隙中看见那人脚上的履已经换过,旧绳却仍缠在包简的布外。她没有认出捧简的人,只觉得来客身边也有这样一个人,在别人不肯相让时,替他们先把能写的字写下。
窦婴来时,田家经手人也已请到偏堂。不是籍福,是平日负责田产往来的家人,言语比籍福硬些,开口便说丞相从未想白取,窦家若不愿按先前的意思,只管说一个合意的价。
窦宁站在母亲身后,听父亲问:“若我无意卖,有价又如何?”
来人看了一眼满堂的人,陪笑道:“自会回禀。只是丞相听了,怕也要伤心。当年魏其家中有难,并不曾先问明有价无价。”
母亲抬起头。窦承在廊下停住,站到了帘影后。那人似乎没有见到他,又道这并非挟恩,丞相绝不愿旧事时时挂在嘴上,只是人情若能顾全,两家都省心。
“既不愿挂在嘴上,”窦婴说,“你今日为何带来?”
来人的笑僵了一下。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帮忙捧简的人,此时低了头,将简往怀中收紧。窦宁忽然觉得那侧脸眼熟,等他侧过身,才认出是许久没有见过的陆循。
陆循没有看她。
来人道:“侯这样问,我便只好把话说全。公子当年那一桩事,若不是丞相肯出力,岂是今日这般?他叫人问过那么多话,替府中担了那么多难,今日不过想要一片田,还愿出价,竟连再议也不能?”
窦宁看向兄长所在的帘子。帘角动了一下,窦承的手伸出来,又慢慢缩了回去。
窦婴没有叫人退开。他望着来人,逐字说道:“我儿子当年做过什么,我知道。武安帮过他,我也知道。你要将这两件事写成我须卖田,回去先问他,是不是定要我这样答。”
来人没再说伤心,拱手说必照原话回。陆循抱着简随他转身,经过窦宁身侧时,她向前挪了一步。两人隔得很近,他衣上有赶路落下的尘,手里的简却包得整洁。
她没有在父亲面前叫住他。
客人走出院门,窦承才从帘后出来,脸色比方才更白。母亲扶他坐下,他却仍看着父亲,像在等一句这件事不会再有人追究的保证。
父亲没有给。他只叫申家丞把今日往来的话按实记下,勿加勿减,又问城南的木料是不是都送到了。
窦宁答送到了。她的手藏在袖中,已经把绳头拧得发硬。田家带来的话终于说全,她却连那束简究竟写了什么,都还没有问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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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城南的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