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陶叫人将库门打开时,陈皇后以为母亲还要领她去看别的东西。
“先看这一处。”母亲说。
两扇门挪开,库吏退到边上,帛束堆得齐整,靠里的器物各有裹布。外祖母留下的财物分批送到,如今已重新清点。陈皇后不必亲自来看,只因今日车驾到了府中,母亲便坚持带她走一遭,仿佛那些数目若不从女儿眼前过一遍,便还没有真正归入自家。
她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
馆陶回头:“还冷?”
“不冷。”
“里头也不潮,已经叫人看过。你从前在这里玩的那个箱子,还留着。”
陈皇后记得那个箱子,箱盖有一道磨得发亮的凹痕。小时候母亲从外头回来,她会坐在上面等,问有没有带东西。母亲有时忘了,便叫人临时取些好看的物件给她,她也一样欢喜。如今她只朝箱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母亲便以为她想起了好事,伸手来扶她。
“你外祖母总归是念着我们的。”
皇后抬脚进门,衣角擦到门框,又被身边宫人提起。她望向那些帛束,想到窦家送来的丧礼,想到母亲这些日子忙着见族人,忙着拒绝某些请托,也忙着接受不必说出口的称羡。外祖母不在了,母亲能够再说起的,都是已经留下来的东西。
“这些是给母亲的。”她道。
“我还能给谁?”
“兄长们也要过日子。”
“他们有他们的。你用得着的时候,开口就是。”
母亲说得爽快,库吏却已低下头去。陈皇后知道财物各有安置,不是只要母亲一句都给你,箱束便会自己跟着车驾走。她无意拆穿,伸手摸了摸箱沿,又把手收回。
“我今日不是来取这些。”
“你不取,我替你留着。”
馆陶叫人把门合上。门轴摩擦的声音盖住了她后面的一句话,等到了廊下,母亲才重新问她方才说什么。
“我说,想同母亲坐一会儿。”
“自然要坐。食都备下了。”
母亲引她往内室走,沿途问车中是否颠簸、早间吃过什么、昨日的药有没有服下。她回答得慢,母亲便看向随行的宫人。宫人答得清楚,连什么时辰用的热水也说了,母亲满意地点头,皇后却走得越来越慢。
到了室中,案旁已摆着一只小匣。她还没有坐下,便知道里面是什么。
“又一位医者?”
“他不是昨日那一位的门下。外郡来的人,原先替人家看过,有了好消息才荐到这里。”
“母亲见过那个得了好消息的人?”
馆陶解外衣的手停了一下:“总有人替他担保。”
“谁担保我?”
母亲望着她,像是没有听清。陈皇后将宫人都支到门外,只留一个常用的在廊下候唤。屋里少了衣料磨动的声响,小匣便显得格外碍眼。母亲将它往案角推开,坐到她身旁。
“出了什么事?”
“没有新事。”
“陛下又不来?”
“我若说没有新事,母亲能不能先听完。”
馆陶点头,手却还搭在匣边。她看着母亲的手,忽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说昨夜醒来,听见宫人隔着帘子轻声计较药量;说皇帝来时自己原本想问一件从前的旧事,嘴里先问出来的却是要留多久;说连吃一口自己喜欢的东西,也会有人迟疑着望向药案。每一件都太小,放在那满库的财物与皇后应有的尊位面前,很容易便被劝回去。
“我今日不想见医者。”她道。
“他已经候着了。只看一看,不一定用他的药。”
“那便让他回去。”
馆陶没有立刻叫人。她望着女儿的脸,像在辨认这一句究竟是赌气还是疲惫。皇后知道自己平日也会不高兴,母亲有充分的理由将眼下当成又一次,可她不愿再解释,拿起小匣,放到了母亲面前。
“我想吃完这一顿,谈些别的。”
“谈什么?”
“母亲昨夜睡得好不好。外祖母从前在这里,喜欢坐哪一处。什么都可以。”
馆陶低头看小匣,过了片刻才起身,去门边吩咐医者暂候。她没有让人回去。陈皇后听见那个暂字,便把手中的杯放下了。
午食摆上来时,都是她从前喜欢的东西。母亲记得很准,哪一样切得小些,哪一样她不爱那个味道,全都交代过。可她刚夹起一口,母亲便说这几日不宜吃得太多,医者先前嘱咐过。
“是哪一位嘱咐?”皇后问。
馆陶怔了怔:“总不会害你。”
她将那一口吃下。母亲看着,没有再拦,转而讲起今日来的族人。有人怕田蚡拜相以后窦氏更难办事,想托公主问皇太后;有人带了旧日受赐的凭记,生怕清点时少算;也有人只想知道外祖母最后有没有提过自己。
“问名字的人最多。”馆陶道,“等我真叫他来,他又不敢问了。”
“母亲怎么答?”
“能答的便答。不能答的,难道还替他们造一句?”
皇后看向她。母亲说到这里,神色有些疲倦,指节在膝上轻轻揉着。她也并非每天都能令人如意,只是到了女儿面前,总要把能安排的事都摆出来,好叫她不至于再问那些安排不了的。
“外祖母有没有提我?”
这一次,馆陶没有立即说有。皇后以为自己会难过,反而松了口气。
“她后面说话已经少了。”母亲道,“醒来时认人,睡下便很久不动。我在旁边,她知道。”
“那就够了。”
馆陶抬头,眼圈微微发红,却很快拿起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下来的水。皇后伸手替她换掉,叫门外再添热的。宫人进来,见两人都安静,连落杯也轻了。
母亲握住她的手,问手怎么这样凉,又要叫医者。陈皇后没有抽开,过了一会儿才说:“只是杯凉。”
馆陶的手慢慢松了。
这顿饭终于吃到撤案。皇后想再坐一会儿,外头却有家人送来当日的支出名目,原要退下,馆陶说拿来,自己看一眼便好。她顺手接过,女儿便也看见了上面的字。
送简的家人还带了一件旧物,是从另一处库中翻出的发饰,边缘坏了一小块,库吏问要不要重新修好。馆陶一眼认出,笑说这是女儿小时候不肯戴,故意藏到坐席下面踩坏的,后来找到了,她还不肯承认。
“我没有踩。”皇后道。
“你如今还说没有?”
“是坐下去才压坏的。母亲问我肯不肯戴,我说不肯,母亲仍叫人替我梳上。我就摘了,随手塞在那里。”
她说得太认真,馆陶笑到一半,止住了。那件东西在两人之间放着,早不是值得争论的物件,她们却都记得,只是记下来的并不是同一件事。
“我当你那时只是撒娇。”馆陶道。
“后来也没有问。”
家人不敢动,捧着东西的手越端越低。皇后叫他先放下,不必修。母亲却伸手拿过去,翻看坏损的地方,说这样小的物件,再修也戴不得了,收起来便是。
“这个我想带走。”皇后说。
“坏的有什么可带?”
“我知道它坏了。”
馆陶将发饰递回去,吩咐找匣装妥。家人走后,她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手已碰到方才送来的账简,便先翻开看起来。皇后没有催她,只望着那处断边。多年过去,她终于可以带走这件不曾喜欢过的东西,母亲却仍以为她忽然念起了旧情。
其中有几项药材,几项使人往返的花费,还有一处写得笼统,只记某人荐入、已给过什么。她问这是什么,母亲说不必管,都是为她的事。
“为了我,便更该让我知道。”
“你知道了,只会觉得又花了许多。”
“母亲怕我舍不得钱?”
“我怕你想得多,反而不肯用。”
陈皇后将名目移近。她看不出这些人究竟做成过什么,只看得出每次说有把握之后,便有一笔新的支出。那些人走时很恭敬,有的说等好消息,有的说不能急。母亲把不能急的话带入宫里,又催她按时服药、按时安寝,像一个人的急迫,只要拆给每一个时辰,便算不得急。
“这项已经给过,为什么又给?”她问。
馆陶看了一眼:“那人说远路带来的东西不易得。”
“谁见过东西?”
“经手的人见过。”
“哪一个经手的人?”
母亲的眉皱起来:“你若疑他,我叫人来便是。何必这样问我。”
皇后把简放平,没有再逼。她知道母亲听见的,已经是女儿在怀疑自己将钱花到了哪里。事实上她并不惜这笔钱,她在意的是这些看似确凿的给付,竟比那些围在她身边的话更有头尾。谁取走、谁转交、谁担保,每一项都能找到人;只有说她会好、会有子嗣的承诺,无论追问谁,都可以退到别人身后。
她问能不能借这份名目看看。母亲说不能拿走,里头还有府中别的支出,叫人另抄一份给她。她答应,又说不必只抄药材,荐入、给付,都抄全。
馆陶看她片刻,最终没有拒绝。
廊下的医者仍在等。陈皇后起身要走,他便从候处跟出来,远远行礼。母亲说既然见着了,不妨问一句。她看着那人,问他能不能保证这一次的药不使她夜里难眠。
那人先说方药温和,又说各人体质不同,不能骤作定论。她听完,问从前荐他来的人是不是也听过这一句。
医者伏低了身,答得更谨慎。母亲在旁边伸手,似乎想替两人把话接过去。皇后先道:“今日不看了。劳你候着,府中会给路费。”
母亲这一次没有说暂候。家人引医者退出,走到廊口,他还回头望了一眼,像怕自己少听了一句能够留下的话。
车驾备好,皇后还在等那份抄记。馆陶叫人快些,又说不急这一刻,她却不肯上车。母女站在台阶旁,有风从库房一侧穿过来,母亲替她收拢衣领,动作与她幼时出门一般。
“你也别全不信。”母亲低声道,“总有人是真有本事的。”
“那便让他说清能做什么。”
“你要的事,谁也不敢说死。”
“我知道。”
她接得太快,馆陶看向她。她便又慢慢说了一次:“我知道。”
家人终于将抄好的简送来。皇后翻过,见荐入者与给付都在,才让宫人收起。她没有带走库中任何一件物品,母亲却仍叫人在车上放了一些旧日小器,说不值什么,只因她从前用过。
车行开后,陈皇后将那束简取到膝上。她认得其中一个荐入者,前些日子还在宫门外递过话,说自己不敢求赏,只愿她平安。简上却已经记着那人领走的物件,连转手的日期都清楚。
她没有马上生气。指尖压着那一项,过了一会儿,才叫宫人记下此人的名字。下回再有人替她传话,她要先问,那句话是谁说的,又已经从母亲这里取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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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留给女儿的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