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把相印的消息说完,窦宁仍拿着父亲明日出门的衣服。
衣服是母亲叫找出来的,并没有人吩咐父亲明日入朝。她将领口压平,又对着廊下的光看了一遍,听见申家丞问,新任丞相是不是武安侯,来人点头,她才把衣服放回阿荻手中。
“收好。”
阿荻等她再说一句。她摆了摆手,衣裾擦过案边,垂下去一角。
太皇太后的丧事还压在各家的往来里。昨日有人送来族中应答的名目,母亲从头核到尾,问父亲要不要添什么,他只说照礼数办。她那时以为他没有说出的,还有一层不宜太早说的期待。如今田家的来人立在门外,手里拿着正式的拜访名刺,语气倒与从前无异。
“丞相近日事多,先使我来问魏其安好。”
申家丞请他坐。窦宁退到隔帘后,听父亲叫人奉食,又问起田蚡近来的身体。两人都没有提几年前一同免职的事,仿佛有谁当年只是歇了一阵,到了时候,自然便能接着往下走。
她等到来人退下,才进正堂。
窦婴正看名刺,见她来,将那几片简置于案角。
“有事?”
“贺礼从旧例?”
“你母亲会定。”
“去年各家的名目,我还留着。若按从前相府的往来——”
“从前是谁的相府?”
她停下来。父亲没有斥她,挪了挪身,给自己的膝盖找个舒服些的位置。近来天不算冷,他起身时却常要先撑一下案沿。她一直看在眼里,却在为他寻官位时把这些都忘了。
“我不是要争贺礼。”她说,“只是想着,陛下如今可以自己用人,父亲未必一直闲在家中。”
窦婴低头,将名刺上绕乱的绳解开。
“你听谁说要用我?”
“没有谁。我想,东宫那边从前不肯的事,如今总能再议。”
她仍用了东宫的旧称,窦婴也没有纠正。自从老人去世,族人说起亲疏便格外仔细,好像称谓只要挪动一字,已经分出去的财物便可能跟着挪回来。
“再议什么?”父亲问。
“当年未做成的事。”
窦婴终于抬眼:“做事的人已经死了。你说再议,是要议他们,还是要议我?”
窦宁脸上热了一下。她想着父亲回到朝中,想到门前重新停满车,想到母亲不用再替每一次冷落找说法,至于那些年究竟要办什么,她能说出的反而不多。
“我只是觉得不该一直这样。”
“在家吃饭,有什么不该?”
“父亲知道我问的不是饭。”
窦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仿佛她仍是小时候那个听说父亲受了委屈,便要把他的佩剑翻出来的孩子。
“去帮你母亲吧。用不用我,陛下自会想。你把我明日的饭安排好,比替陛下安排官位容易些。”
她答应着退出,到了廊下又站住。方才那件衣服没有收远,还搭在内室的小架上。阿荻问要不要熨整,她说暂且不必,伸手把垂落的衣角提回去。
母亲正在核贺礼,几样物件已经摆了出来。她看过父亲平日所用的旧器,叫人放回,只选了不致失礼的份数。
“田家昨日才来过问候。”窦宁道,“今日便去贺,像是我们等着消息。”
“你难道没有等?”
窦宁没有答。母亲把一件器物交给阿荻,嘱咐路上垫稳,又叫申家丞把名目写清。
“他拜相,我们去贺,事情到这里便可以了。”
“从前两家一同罢免。”
“从前他还能去见皇太后。你父亲的姑母却在东宫,不肯见你父亲。那时你觉得我们不如他。如今东宫空了,你又觉得轮到我们。”
母亲说完,停了手。窦宁以为还会有一句责备,却听她吩咐家人将丧事用剩的粗布分别收妥,能做冬衣衬里的不要都压进库底。
“你父亲同太后吵归吵。”母亲转回来,“有人想碰魏其,总要先想她还在。她未必肯替他说话,可别人不知道她究竟肯不肯。”
“父亲不会承认。”
“那你便也不承认?”
窦宁望着案上的礼。她向来觉得族中亏了父亲,老人既不肯支持他,也没有给他留下能用的位置。可她往外递帖时,从未忘记自己的姓;有人敷衍她,也总要把理由说足,不能当面让她难堪。她从没有问,这份尚肯解释的礼数,还能维持多久。
午后她去了一趟城南。
出门前,窦承正从母亲那里出来,见她备车,便问是不是要往田家去。他今日换了鲜亮些的带,母亲看见时没有说什么,只叫他近日不要带太多人出门。
“去城南。”窦宁道。
“田有什么好看?贺礼若送得迟了,倒像我们不愿。”
“你去送?”
窦承将带钩挪正,答应得很快:“我去也好。他向来待我亲厚。”
她看兄长说完这一句,才忽然低了声音,又问母亲是不是已经选定礼物。那股快意还在,他却不敢让它露得太多。父亲免相这些年,他在外头也比从前收敛,有些宴饮不再叫他,有些人叫他去,又只为听他说父亲的牢骚。他回家不肯承认,妹妹问得紧了,便说自己厌烦那些人。
“送到就回。”窦宁说。
“你如今倒管起我了。”
“丞相事多,不会留你。”
窦承没有恼,反而替她把车边一处松脱的系带收紧。他蹲着理了半天,家人要帮,被他拨开。他以前也会做这种小事,替她牵马,替母亲搬一件不必自己搬的物件,然后笑着等一句夸奖。
“宁儿,”他站起来,“有些旧情还在,你别总以为人家要害我们。人若肯帮忙,总胜过谁也不肯。”
窦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自己最怕的恰是这份帮忙。他看妹妹肯应,神色便轻松下来,转身去催备贺礼。她上车后听见院里有人重新称一声公子,那声音里带着方才没有的活气。
到了城南,先迎来的却是一名挎篮的妇人。她不是看田的经手人,见车停稳,才隔着几步问旧年修屋答应的木料还作不作数。她家屋梁被虫蛀了,府里说等附近修整时一道捎去,后来几次都没有捎到。
申家丞记得此事,说木料已经拨下,只是运料的车另有差遣。
“那还要等几日?”妇人问。
“我回去问。”
她将篮子抱到身前,低头让开路。窦宁却叫家丞把经手者记在自己的名下,回府便去问,不许再答一句等车。妇人谢过,仍问是不是要换主人。窦宁说没有,自己的声音比方才答兄长时重了些。她原来要来这里散去的烦闷,被这句问话重新拦在了车边。
这不是新添的地,家中旧账有连年的收成与修沟用度。申家丞原要派人核看田畔的水路,她便一同去了。田外的路被车辙压深,一处低洼积着水,看田的人拎着鞋走过来,先问是不是今年又要调换经手的人。
“谁说要换?”窦宁问。
“有别家的人来量过路。他们没进田,我也就没敢拦。”
申家丞问清来人的衣着,听到带路者的名字,眉头略动,没再追问。窦宁见过那人,几次在田家车旁替客人指路,原以为只是家人。
“他们说了什么?”
“说这片连着路,往后若能并在一处,车马出入方便。还问谁种、租收如何。我说主家的事不归我应。”
“田还没有议。”申家丞道,“你照旧做。”
那人连忙应下,却不肯马上走,跟着他们到了沟边。沟里堵着一团根须,两个帮工正在往外掏。窦宁问今年修过没有,他说修过,邻田上游放水时又冲下来一些,只能再掏。
“我不是来催收的。”她说。
“小人晓得。”
他仍站着,好像她没有说出要多收什么,正是最难猜的地方。窦宁只得问他修沟要用多少人,让申家丞照旧安排,不因丧事停下已答应的工食。话一落,那人脸上才有了别的神情,弯下腰去把根须从水中提出来。
他们沿田边走了一段,申家丞开口道:“这处地势连贯。旁人觉得好,也不稀奇。”
“只是觉得好,为什么先问谁在种?”
“议田总要问这些。”
“府中有人应过?”
“没有。”
窦宁看着脚下的土。她以前听地数,只在账上算收支,如今站在这里,才知道所谓连贯,要把水从何处引来、车从何处出去、佃作的人住在哪里,都算进去。若让出一片地,并不只是把某一束简上的数移到另一束去。
可田蚡要的若是礼物,她又宁愿它就是一片地。地可以量,收成可以算,换一个不再翻旧事的许诺,至少她知道该从家中拿出什么。
“父亲早知道?”她问。
“尚未有人正式来议。”
申家丞答得谨慎。她正要再问,远处有家人过来,走得急,怕田埂滑又不得不放慢。那人说正堂来了客,侯爷叫家丞回去。
他们到家时,客人还没走。是籍福。
窦宁在侧廊等了一会儿,听见父亲问他路上是否好走。籍福照旧称侯,语气熟悉,连说起城南的地,也仿佛只是接着几年前一句闲话。
“丞相知道魏其不缺这一片。若肯割与,将来两家往来,也免得旁人总说生疏。”
窦宁听见父亲放杯的声音。
“旁人说我们生疏,便要拿我的田去堵他的嘴?”
“侯莫这样说。田有价,丞相没有叫白取。”
“你先说割与,又说有价。若当真是要买,叫经手的人来,问明我卖不卖。若是问两家情分,便不必先让人去看田。”
廊下一静。籍福没有急着辩。他等了一会儿才说,那日有人从附近经过,多看了几眼,不该把未经准许的打量写成已经议妥的事,他回去自会问清。
窦宁掀帘进去,向客人行礼。她说自己方才正从城南回来,修沟的人不知两家是否有话,只盼今年所种仍能照常收。
“是该照常。”籍福说,“我今日正是来听侯的意思,不是来催交田的。”
他看向她,目光没有像从前那样轻轻略过。她知道他记得兄长,也记得自己多年前第一次陪兄长进田府时怎样道谢。那些话谁也没有提,父亲却已经将手从案上收回,笼在袖里。
“我不卖。”窦婴道。
籍福欠身:“那我便照这句回。”
客人出去时,申家丞跟到门边。窦宁留在堂里,想问父亲为何不能再缓一缓,看见他面前的杯中还剩半杯水,先伸手替他换了热的。
“田家未必真缺地。”她说。
“我也没有说他们缺。”
“那又何必将话说死。”
窦婴抬头看她:“你怕什么?”
她想说怕父亲再受冷落,怕太后不在以后每一道门都比从前难进。可最先冒出来的,是兄长那件洗不净的血衣。那衣服早已不见,她竟还能记得袖口干硬的样子。
“我怕一片地谈不好,旁的事也要一道谈。”
窦婴望着杯中浮起的热气,没有答她。过了片刻,母亲从廊下进来,问籍福是否已经走了,父亲说走了,又让她把贺礼照原样送去,不增,也不撤。
窦宁退开案边,看母亲在礼单上写下新丞相的称谓。那几个字写得规整,墨未干,阿荻便将简轻轻抬开,怕压花了。
她原本准备给父亲穿的衣服,已经收进内室。明日出门的只有贺田家的车。城南看田的人还会等修沟的家人来,在他们等不到的消息里,一片地已经先被放到了两家的正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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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太后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