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人送来的名目上,魏其两个字被写在最下面,后头还空着。
窦宁看了两遍,问是不是漏了一束。来人摇头,说先把各家要问的归在一处,免得往后有人传话,又彼此说没有提过。这并非太皇太后的遗命,也不是宫里发出来的赐予,只是外头几家私下核的往来。
“空着,是还没问?”
“侯家没有先送话,便不好替侯添。”
她将简放回,听见廊下有人问车备好了没有。母亲已换过出门的衣服,见她仍坐着,便说若要同去,今日只听,不替家中答应任何事。太后病重的消息传来以后,窦家门前反而多了人,有人真来问老人情况,有人借问候打听同姓各家正商议什么,连出门往哪一处,都容易被当成已经得了什么口信。
窦宁随母亲到族人相聚的私宅,没有往宫门去。那里也没有更快的消息,等的人已经坐了半日,一听车声就起身,认出窦夫人,又慢慢坐回。
年长的妇人先问魏其可来,母亲说在家待信。对方点头,便将案前的位置让开,叫她们坐得近些。案上不止一束简,有旧年所受赏赐,有曾经托办的事,也有各家自己补写的遗憾,送得早晚不同,字迹也乱。
“这些都往里送?”窦宁问。
“哪能都送。”妇人道,“先看有什么确实该问,再托能通话的人带一声。宫里如今忙,外头不能也去乱。”
“那为什么要把旧年的也列上?”
“省得有人说从未得过,又有人说别人多得。都是一家,话不好全凭记性。”
妇人说完便请母亲看一项旧物。母亲认得,解释早年借出以后已经归还,不应再算一回。经手的人赶紧另记,旁边有人却说若已归还,为何自己家里还留着当日付运的数。母亲让他先分清是东西归还,还是运用尚未结清,不必因为两束简不同,就说有一家拿了两回。
窦宁坐在旁边,渐渐看懂所谓清点。这里没有人能替太后分财,能先分的只有各家说话的机会。一件已归还的器物尚且要把去来讲足,父亲多年以前在朝中说过什么、后来又因什么免职,哪能只凭她一声同姓,便在这一张案上问出新的位置。
可她仍把魏其的空栏移近了些。
族中一个男子看见,笑问侯家想添什么。她说想问父亲是否还会得召,并不是求财。那人沉吟,先夸魏其早年劳绩,再说这些自有陛下定,太后跟前如今不能议朝事。
“那前面为什么有人写家中儿子可备差遣?”
“那不过说明人还在家,未必就是求任用。”
窦宁看着他。那人脸上没有羞惭,反倒像她太年轻,非要把人人都肯给的一点余地问成明白的请求。母亲伸手按住她膝边的简,先向对方道谢,说家中也只是问近况,不会让经手者难答。
她只好低下头。
有人从外头回来,说今日不能再往近处候,已许入内的人有定数,没叫到的不要自己带着东西去。众人问太后可曾醒过,那人说自己也未亲见,只有口信,说醒时少了,不宜多扰。
屋里静了一会儿。年长妇人让众人先用些食,自己却没有动。她说从前老人见得着族人的时候,总要问谁家又添了孩子、谁家出了远门。有人随口答一句好,她听得出敷衍,还会再问。如今外头这些名目堆到一处,却没几个说得出,若真得一句话到她床前,要先同老人说什么。
窦宁听见,眼前浮出的却不是太后,是自己父亲坐在堂上等客的样子。她想问老人有没有记着父亲,可父亲从前怎样同她相处,自己知道的多半是别人转述的争执与亲疏。她将人家床前最后一点清醒,也先想成能替家中做成什么的时机,这念头一冒,便不好再抬头。
午后又有人送来消息,说有一批物件的去向已经明白,归馆陶公主,不必列入各家可问的东西里。来人只管转话,既不知道宫里具体怎样清点,也不肯让在场的人把自己写成亲见遗命的见证。
有人低声说亲女儿到底亲,旁边立刻有人请他收声。母亲问若各家从前借存过的私人东西,是否仍按原先经手追问,来人说只知道这一批有去处,旁的还须另问。
窦宁忽然松了一下。至少物件已各有所归,便不用所有人都耗在这件事上。可那一松之后,她又看见父亲名字后的空白:能明确落下来的都是谁得哪件东西,没有一条能回答父亲以后做什么。
一位远房族人拉住母亲,说侯若愿意,往后仍可将几家旧事先聚到他那边,有魏其在,下面办事的人也不会敢故意怠慢。母亲问聚的什么,对方一时说是核旧账,一时又说有些年轻人尚等安置,自己也不好答应。
“那便一件一件拿来问,不要先说由侯作主。”母亲道。
“大家同姓,也要这样分?”
“同姓才更不能叫他说过没说过都算应了。”
族人讪讪笑了,仍说只是怕往后没处说话。母亲没有接这一句,带女儿先告辞。门外有两个家人抱着重物,不知道应送进去还是带回去,见她们出来,便问是否今日都不收。母亲说不是这里的人说了算,叫他们去找原先吩咐的人,别凭自己看见谁散了就卸下东西。
窦宁上车以后,才问母亲,那位族人想让父亲主持,为什么不肯先应。父亲在家无事,能让族中仍记得他,总比旁人都不来好。
“他要你父亲答的是事,给他的却只是一声同姓。”
“父亲从前也管过。”
“从前是他自己肯管。你不能因为想让他有用,便替他把谁都不肯担的接回来。”
窦宁靠在车中,没有再说。她在宫中向子夫求的,原来也只有一句提到父亲便好。子夫不肯,她觉得对方太谨慎;如今族人想用同样的一句先提到魏其,母亲却立即听出后面没有讲完的责任。
回到家,父亲在廊下等。母亲将所听一一告诉他,连馆陶那批遗物有去处也照说,没有避着他。窦婴问窦宁今日可曾乱许什么,母亲说没有,她只问了几句。
“问什么?”
她低头,说问父亲是否还有可能再被召用。父亲没有立即生气,只望着她,过一会儿才道自己活着,有话能自己说,不必让她拿到老人床前去问。
“我没有进宫。”
“我知道。正因为你没有进去,旁人再传两次,谁知道那句话最后变成什么。”
窦宁答记住了,想起子夫问父亲是否知道,竟也没有错。她没有把那一回请托再告诉父亲,仍怕他听见后觉得自己不肯安分,或者更怕他从此连探望也不许。她已看出别人有些拒绝是对的,并不等于立刻肯将所有隐瞒交回家中。
父亲让她去吃些东西。她本想问他为何一点不急,见他坐下时手撑了案边,便先取水送来。他饮过,问太后可还认人,母亲答只听说醒得少,不能讲更多。父亲点头,目光在庭中停了一会儿,吩咐申家丞留意来信,夜里也要有人听门。
家里等了几日,消息有时紧,有时又缓。有人说老人稍能进食,有人说仍不能多言,申家丞把不确定的都标开,不许门上听过一回便往内庭传成定论。窦宁帮母亲备下可能用到的素物,不先张扬,也不因尚无凶信就将其全部收远。
一个远房族中的年轻人来求借车,说自己母亲腿不好,若后面要同去行礼,早些借定,便不用临时找人。他带来一份很长的亲疏,起头便从老人早年的兄弟说起,怕魏其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一支。
窦宁听到一半,让他先说需要什么车。他以为她嫌烦,脸色立即变了,急着将后面补完。她只得解释,家中能借的车不多,要先问母亲哪辆可用,并非不许他说家世。
年轻人这才坐下,又低声道,从前上门只说姓窦,门里总肯先问一句,如今外头也姓窦的太多,若不把支系说长,连问话的人也未必肯来。
“借车又不论谁亲谁疏。”窦宁道。
“这里自然不论。到了别家,我总得先说清。”
她没有再纠正,记下他母亲要坐得稳、不能颠簸,去问母亲,最终拨出一辆不在先前出行名目里的车。年轻人谢了又谢,还要将那份家世留下,母亲让他带回,自己记得是谁家,车到时候会使人送去。
他走后,窦宁问母亲是不是真的记得。母亲说只记得他母亲从前来过,待人厚道,至于支系该怎样排,自己也要再问才能知道。
“那他何必带这么长?”
“他怕一张短的,你不肯看。”
窦宁把借车的事写入家用,没将那串祖辈的称呼一并抄上。到了需要做的事面前,一个人要的是能让母亲坐稳的车;她想借同姓求的,却还没有说得这样清楚。
阿荻在柜里翻到一件旧衣,说是多年以前族中曾赐下的料,夫人做成后不常穿,还留得完好。窦宁将衣取出,展开看看,才发现领边已经不合如今的身量。她没有让人再改,仍照旧叠回去。那一段曾被当作亲近的恩意,实在还在,只是不能拿来证明老人后来答应过家中什么。
正式的凶信到时,申家丞没有像平日那样等内庭传唤,直接走到母亲跟前,停了一息才说太皇太后已薨。
窦宁站在母亲身旁,手里还拿着未收好的布。她以为自己已经听过许多次预兆,会先想到该怎样安排;真正那一字落下,最先听见的却是母亲吸了一口气,随即将手扶在案边。
家里很快动起来。人要换衣,宾客要回话,原先说定的外出都须再问。母亲按先前备下的东西安排,问女儿有没有遗漏。窦宁将手中的布交出去,叫阿荻去取名目,自己先扶母亲坐稳。
父亲得讯以后,许久没说话。临时设下的祭处有人来回整理,他站到近前,照该有的礼数行礼,起身时衣角被跪席压住,窦宁俯身替他解开。他低头看她,终于说先让家人都用一口水,今日还有得忙。
她答应,退出时看见早先那束族中名目,已经同别的来往分开收着。父亲名字后仍空着,没有后来补上的许诺,也没有新添的官位。她这一次没有执笔,等家丞将它重新束好。
庭外有人传报,另几家同姓的人来问丧中往来该如何安排。父亲让先请进来,不必在门外等。窦宁站在廊下,看着他们一一入内,第一次分不清他们来见的是太后还在时的亲眷,还是终于同他们一样,只能在外头等一句消息的魏其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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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床前的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