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魏其旧门 > 第19章 不会回家的女子

第19章 不会回家的女子

卫少儿送来的名字有几处看不清,子夫先问是谁添的。

宫人答不知,只说家中托来,原以为照收便是。子夫让她把包布打开,里面还有给母亲裁衣的旧样,量过肩背,细线留下了结。她认得那是阿姊的手,另一束名目却不是少儿常用的记法。

“别并在一起。等见过阿姊,我自己问。”

那人应下,将衣样另外收好,问这一回是否仍许窦家的姑娘一同来。获许的会面已经安排,不是临时把人领进住处,来者的姓名与缘由都须事先说清。子夫说照原先回过的话便好,不必因今日多了一束东西,再叫她到外头等。

宫人退下,她将那几处名字翻过一遍。有求替家中少年寻活计的,有想托人免一次奔走的,也有人只写自己与卫家母亲从前如何相识,后面空着,留待见了面再说。

她并非全不愿帮。她想让母亲不再为赁处烦恼,想让姊妹做活时有人肯先将工食说清,想让弟弟奉命出门前,至少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卫青已经活着回来了,她仍会在夜里想起他被人带走的时候,家中竟问不出一处可以去寻的门。

可这束名单上的人,未必都只要这些。一个名字若被她送到皇帝面前,往后借用的便不只自己那一句顺口的赞许。她见过宫人怎样因一回传召而先换称呼,也见过他们在皇帝许久未至时,怎样把先前答应的事重新推回稍候。

少儿来时先问她昨夜睡得好不好,看她衣裳妥当,才将带来的食物交给宫人,说是家中自己做的,若这里不能用,别勉强留下。窦宁站在旁边,等姊妹说完才上前行礼,手中所带也只是合规矩的小物,没有摆出特意来求什么的阵势。

子夫请两人坐,先向窦宁问窦夫人好。窦宁答身体还好,又问这里冬衣可都备妥,听见并未短少,便没有再把自己带的东西夸得如何难得。

少儿打开自己那份小食,问妹妹还认不认得。子夫尝了一口,先笑着说盐比从前少了,姐姐立即否认,说是照旧做的,莫非宫里吃惯了好的,回头便嫌家中的。子夫又尝一口,认真说不是嫌,确实少了;少儿这才承认母亲怕做得太重,她许久没吃,未必受得住,便少放了一些。

“那下回照旧。”子夫道。

“我先去告诉阿母,看你到时怎么说。”

子夫笑着答应,将另一小份推给窦宁,也不因东西粗些就先解释不好。窦宁尝过,说与自己家中做的不同,究竟差在哪里却说不出。少儿便同她讲最先怎样拌,讲到一半发现妹妹在听,问她为何也听得这样认真。子夫说从前只顾着吃,如今总该知道怎么做,两人都笑了。

她今日比平阳府初见时少了些急,衣边的线也齐整,坐下先让阿荻将随身物搁到不挡人的地方。子夫记得她在后院问自己是否常近公主,那时候她以为问一个歌者替自己留意一句话,不会有什么为难。后来少儿说,她也在府门外陪着等过,直到青回来,并没有因什么也没做成便先走。

“阿姊说过那日的事。”子夫道,“让姑娘一同受惊了。”

“我没去救人。”窦宁答得很快,“只是在那里等。公孙君出力,公主也安排过。”

子夫点头,没有用一句客气又将功劳推回去,只说少儿有人陪着,家里也该记这份情。少儿在旁边笑道,青回去也这样说,叫大家不必把每一位帮过的人都说成救命,不然以后要人做什么,反倒更难开口。

几人用过水,子夫才拿出那束名单,问哪些真是母亲托的。少儿只认得其中几户,看到后面另添的,脸上的笑也收起来。她说送信的人在门前遇着亲友,怕不好意思拒,便顺手收了,家里还没细看。

“那回去先看。真有急难,告诉我是病、缺粮,还是寻人。别只写一句求照应。”

“怕你觉得我们事多。”少儿道。

“我若只答一句记下了,你们往后才更难回人。”

窦宁坐在旁边,没有插话。子夫听见自己把亲疏分得这样清,也并不轻松,便指给阿姊看一户确实认得的,说若只是问日用,自己能添一份,不必将那家的少年先荐去做不知道合不合的差事。少儿应下,又问母亲若想亲眼见她,可否同样安排一回。

子夫说会问,不能先定哪一天。少儿低头将那束东西收好,过一会儿才问,若母亲并不想劳动,子夫自己能不能回来一趟。

她手里的杯停了。

“阿母没有叫我一定问。”少儿忙道,“是她总说,家里换过摆设,你若回来,不知还认不认得。”

子夫望向门边。宫人站在那里,等她们要什么,没有因为这句家常话露出异样。也正因无人觉得奇怪,她反而更清楚地知道,出宫回家并不是她此刻可以向姐姐许下的事。

“认得。”她先答,“旧箱还放原处么?”

“还在。你用过的,阿母不肯给旁人。”

她点头,说先问能不能见母亲,回来往后的事,不急着定。少儿没再催,转而说起邻家新修的一段路,讲有人推车掉了鞋,引得几个孩子跟着找,鞋最终就在他自己车下。

子夫听着笑了,笑过又觉得鼻中酸,便端杯掩了一下。她不是不想回去,也不是恨这里。她已经有了盼头,想让皇帝再来,想有一个不会因别人想起便被移走的位置,那些**不能被说成只是为了母亲姊妹。可若要留住,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凭自己一句想走就把衣物重新包起来。

少儿听见外头有人传话,出去交代所带东西。屋里暂只留窦宁与子夫,宫人在门侧,阿荻也不远。窦宁问她如今可常见陛下,话一出口,又说只是想知道近况,不探听宫中安排。

“有时能见。”子夫答。

窦宁点头,慢慢将杯放回案上,说家中近来有旧友来访,父亲同他们谈起来,精神比先前好些,只是仍不大出门。子夫不知道魏其每日怎样过,便问是否有病。窦宁摇头,说身上无碍,只是没有什么一定要往外做的事。

“姑娘想让我问候侯?”

“若陛下问起,便提一句,他仍惦记从前那些未办完的事。”

子夫没有立即接。窦宁见她沉默,又补道不须替父亲荐官,只是偶然说到,也好让陛下知道,魏其不是因为一回罢免便不肯再做。

“陛下若不问呢?”

“也可以说家里近况。我来见过你,这本就是近况。”

子夫看着她。她说得有理,像将一项太大的请求剥去外层,只留下寻常探望时可以顺带的一句。可父亲的名字一旦从自己嘴里送出,又说他仍愿用事,就已经不只是见过一个家中女儿。

“这句我不替你传。”她道。

窦宁的手停在杯旁:“是怕不方便?”

“是我不知道侯要办什么,也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先听我说。”

“父亲若能自己说,自然不用托你。”

“可你要问的是朝中用人,不是父亲明日能不能同家里吃饭。我不能将不知道的,借一场私下相见先提到陛下跟前。”

子夫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窦宁却没有立刻退回去,只说她并未替家里要任何准话,子夫也不必担一件若不办成便要受责的事。两人从平阳府到今日,总不算全然陌生,若连一句都不肯说,窦家往后又该如何问。

“我知道你不是陌生人。”子夫道,“也知道你陪阿姊等过。但这句话能不能传,不是只看彼此认不认得。”

窦宁脸上发红,目光从门侧移回。她没有提救命,也没有说她们忘恩,只低声问,若是子夫自己家里的事,她也能这样不问么。

子夫低头看那束刚才筛出的名单,说自己已经替家中问过不少,母亲日用、青的安置,有些愿意再问,有些不能。她也想向上,不愿回到无人记得的一年里,不能拿一句自己无所求,好使拒绝显得更干净。

“所以我先得知道能问到哪一步。你父亲要不要再用,陛下有陛下的想法。我如今替你开口,他问我凭什么,我答姑娘来过,够么?”

窦宁望着她,没有再说。子夫很想添一句以后若有机会,也许可以,那会使对方眼下少些难堪。她将这句忍住,换成问她父亲是否知道今日所托。

“不知道。”

“那便先回去问。若侯自己也不愿,我更不能替他说仍在等。”

窦宁低下头,用指尖轻轻理顺简束边的一根细绳,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自己是怕父亲再不肯往前看,旁人就当他真只剩旧事可谈。

子夫没有说父亲一定会再起,也没有劝她旧事无用,只说今日既是来看她,不如将水喝完再走。窦宁抬头,神色里有一点想笑却未笑出的疲惫,最后还是端起了杯。

少儿回来,见两人安静,先问是否说完。子夫答说完了,窦宁也点头,自己起身说时候不早,该告辞。她没有因请求被拒便把贺物带走,也没有再给宫人留一束可转的话,只向子夫问安,让少儿不必因同来便一定一同走。

少儿送她到外侧,很快回来,问妹妹是不是不肯替她递话。子夫看向姐姐,姐姐便说方才在外头看见那张脸,总猜得出一些。她没有责怪,只叹窦家也难,父亲退下来,家里人总会急。

“我们也急过。”子夫道。

少儿点头,按住她的手,说不是让她应,只是怕她拒了人,回头又一个人难过。子夫笑了一下,答难过也已经说了,不会再叫人追出去,另补一句日后再看。

姐姐走后,衣样还放在案边。子夫叫人量清母亲所需,自己能给的就直接给,不用写成请托。又问那几个她还认得的名字,可否按先前所说,分别回明白。宫人答已经记下,待获许传出时一并送。

她点头,将案边的旧布展开。布角上的结还是少儿打的,她解开时很顺,没有因为换了住处便认不出。想到母亲等她回去看一眼新摆设,她的手停了片刻,最终仍将布叠好,留在自己身旁。

傍晚,一个往外传日常消息的人急着回来,先到管事那里低声回禀,随后宫人进来,问她今日还有没有一定要送出的东西。她说没有急的,见对方神色凝重,又问外头怎么了。

那人先请她安坐,才说太皇太后病得重了,各处正候进一步的消息,进出都要再问。

子夫把衣样收进笥里,没有继续问尚无答案的吉凶。窦宁才离开不久,她不知道那辆车此刻走到哪里,也不知道她回家后能不能将今日的拒绝原样说完。外头又有人奔走,这一次没有在自己门前停,她听了一会儿,起身叫人把给母亲的东西封好,先不要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不会回家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