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夫没有等名刺递进去,先叫了一声魏其。
门上的家人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差点掉下。窦宁正从廊后经过,抬头看见来者将外衣往肩上一搭,站在阶下问,是君侯今日不在,还是自己许久不来,连这一道门也不认得了。
“请稍候。”家人道。
“我又不是来讨一席官位,候什么。”
窦宁走过去,说父亲在后面,自己去请。来者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魏其的女儿原来已能这样待客,自己早些年见的时候,还只会站在父亲身后瞧人。
她不记得那回,却仍按礼见了,叫人引入。灌夫跨过门槛,见前堂少了许多席,笑意淡了些,问往常坐在左边的那个老客,如今是不是也只肯托家人来问候。
“那位先生回乡了。”窦宁答。
“真回乡,倒还好。”
他没有接着问,径直坐在一处不正中的地方,把外衣交给家人,说不必多摆,自己也许坐到晚,也许说完便走,别拿一屋子的礼数缠住。
父亲出来时,他又站起,先打量对方,随即问,近日是不是在家把书都看旧了。窦婴的脚步比先前快,走到近处才停,叫人把酒拿来,问他终于想起这条路怎么走。
“我在外头办自己的事,又不是在你门前转了几圈不肯进。”
“你要真转几圈,我倒该让人送你回去。”
两人都笑。窦宁许久没听见父亲这样笑,连旁边备水的家人都抬了抬头。母亲闻声来,先向灌夫问候,继而说家中食物未预备齐,若不嫌,就别等样样都像待远客。
“我是远客么?”灌夫问。
“你自己既说不是,便用家里现有的。”
他应得爽快,伸手接过器皿。窦宁原准备让人另添一席,他却说这一张坐得下,不必叫家人忙进忙出,忙到最后只剩主人站着看客人吃。
母亲当真不再客气,叫她去后面添两样可用的,自己也坐在一旁听了片刻。灌夫问起家中几件旧事,连窦承如今肯不肯在家读书都记得,问得虽直,却不特意点到那桩命案。
兄长从后面来,行礼时略有些迟疑。灌夫将他叫近,说身量比从前高,腰却别弯得像刚被父亲训过。窦承脸上一红,父亲便在旁说,真训过,也未必能让他记得这样久。
窦宁看着兄长重新坐下,心里不知怎地也松了一点。这个来者并没有像旁人那样,先问父亲近来是否安好,再用一种小心的语气暗示最好别出门。他把家中不愿再提的尴尬避过去,却又不叫人觉得避得刻意,仿佛魏其府仍是从前可以坐着吃饭的地方。
她给母亲递了一样新添的食物,低声问灌将军近日常在长安么。母亲看她一眼,只说问他自己,不要总把别人来家中一回,先算成哪一处往来可以重新接上。
窦宁没有再问。可等到父亲叫她把前日收的书拿来,她仍故意多留了一会儿,听灌夫说近来见过哪些人。
那些名字里,有些正是她投过名刺、却没能见到的。对方说起一场酒会,笑别人当着田侯只肯说好话,转到另一处又各有议论。父亲问具体说什么,灌夫便将原话重复,连那人怎样先看一眼门外也学出来。
父亲的笑声停在半途。
“你当场就这样说?”
“不然呢?”
“人家原只是与你坐坐。”
“坐坐就只能听顺耳的?”
母亲叫人再添热食,正好把这句接断。灌夫没有继续追着旁人说,端起酒,问窦婴如今连自己在家讲两句也觉得不合宜了么。
父亲答没有,随后真同他谈起旧日的事。有两件窦宁从前听过,另一些却陌生,只能从各人的一句半句里猜到当时谁曾留下、谁先走。父亲说到其中一个人,手指停在案边,灌夫没有笑,替他将那人的后来补了一句。
窦宁把书放在案旁,发现自己原想寻的那些门路,在两个人眼里并不是最值得谈的。谁如今能见皇太后、谁能同陛下说上话,自然有用;可他们反复记着的,却是许多已经不能替任何人举荐的旧事。
等灌夫出去洗手,她终于找到一个能单独说话的机会。
她让阿荻在远处候,自己站在廊边,称父亲久居家中,今日能与故人畅谈,家里都欢喜。灌夫拿布擦了手,问她是否还想说别的。
窦宁抬头,有些窘,仍将话接下去。
“近日有些相熟的人不常来,未必都因疏远,只是怕传话不妥。将军常往来各家,若能替家父说一句,往后不妨照旧相见——”
“你父亲叫你说的?”
“没有。”
“夫人?”
“也没有。”
灌夫把布放回去,望了她一会儿。
“那就是你想。”
“是我想。”
“谁想见他,自会来。要我先去说魏其不生气、不会叫人难堪,再求他们进门,你觉得他知道了能高兴?”
窦宁的脸热起来:“不是求。总有些话,父亲自己不便说,由故人代说,未必就是低头。”
“姑娘倒肯替这个家多想。”
他说得并不尖刻,甚至还带着一点长辈的赞许,窦宁反而更不自在,怕他下一句便将自己看成不知世事的女孩。她急着解释,自己也知道从前有些受过家中照应的人,如今才好出入别家。不是要翻旧账,只是若彼此都等,往来便再也接不上。
灌夫听完,问她,父亲当年留人用食,是不是先叫他们答应一日也不能断了来往。
她摇头。
“那就不必现在替他添。”
“可你方才也说有人只是看田侯的脸色。”
“我是说我看不惯。”
“与他们见父亲,没有干系?”
“有干系,也不由你替你父亲去讨回来。”
她退开,没能再说一句。灌夫重新入内,父亲问在外面耽搁什么,他只说同姑娘讲了几句话,夸她能管事,跟着又让窦承坐近,别总躲在席尾。
窦宁站在门边,看见父亲向自己笑了一下。她知道灌夫没有把那些话告诉父亲,心里既感激,又觉得这份善意像把自己放回一个仍该受保护的位置。她忙了一年多,送礼、回话、问路,仿佛还不如一个敢于不带所求登门的人,更能让父亲安心地坐下。
午后来了另一个客人。
那人并非来求见窦婴,听说灌夫在此,托门上转告有一件家中往来须问。灌夫听到姓名,脸上便有些不耐,让人先候着。父亲问何事,他说不过旧日用度,手下人办得不清,叫人以为他也要逐项去数。
“既是你的事,便问完再来喝。”窦婴道。
“他早不来,晚不来,偏这时寻到你家。”
“能寻到,就先见。”
灌夫起身,步子已有些重。窦宁出去添物,正好看见来者在偏处赔笑,称不是特来扰将军,只是原先约好的事迟迟无人答,自己又不能总让家里等。灌夫问是不是觉得他在长安便再找不见,那人忙说不敢,话却没有停,仍试着将所求说完。
窦宁听不全,知道也不该上前替人分断,便绕开去。过了一会儿,父亲身边的家人跟来,称君侯说,若原有约定,写明谁经手、哪一日再办,不可只让来者空手等。
灌夫的声音高了一些,问谁到君侯面前说嘴。家人答君侯自己问的,没有人去告。窦宁隔着一扇门,听见杯盏被放重,随后是父亲走过去的脚步。
两人进屋以后,她没有再听。
来者稍后出门,手里没有拿新钱,却像得了一个可以回家交代的说法,向门上又行一次礼。窦宁问事情可说明,那人只称有劳,不敢多言。她也就不追问,叫人把方才答应的一点食物给他带上。
来人走远,她又问家人,方才是谁答应后面去办。对方说灌将军已经亲自应了,明日会叫经手者来,不让那人再在各处门前寻。
“若明日没有来呢?”
家人迟疑一下,称今日的话毕竟在君侯面前说过。
窦宁点头,没再把这句当成已经办完。她到后面告诉母亲,若来者再寻,只让门上照实通报,不必因灌将军已在家中用食,就将那人算成专来扰客的。母亲看她片刻,答知道了。
晚些父亲回到席间,灌夫跟着,脸色仍不好。母亲将酒换成了水,灌夫看一眼,没有叫人重添,只称方才扰了家中清静。
“你若真觉得扰,就将事情办完。”父亲说。
“我的人也未必全错。”
“那就说明哪里不错。”
灌夫抬起头,两个人望了片刻,他终于笑出来,问自己是不是来魏其府坐一日,也得同小辈一样受管。父亲说若肯在此坐,便没有只喝酒不听话的道理。
窦宁站在旁边,看他们这样说完仍能坐在一处,忽然知道自己想从灌夫身上找到的,起初便不是父亲所要。他并不只来带着父亲重回别人席间,也会带着自己一身不肯收拾的麻烦;父亲肯留他,也不是因他还认得哪几处权门。
母亲后来叫她去看晚食,问今日是不是白费了一番心。
窦宁低头:“你听见了?”
“你看一个客人有没有用,都快写到脸上了。”
“我没有觉得他没用。”
“你只是想让他有另一种用。”
她不答,掀开食器看了看,又盖上。母亲没有继续责问,只让备得清淡些,晚间留人也别再多添酒,自己回前头,看两个已经不再年轻的人继续说那些各自记得的往事。
日暮时,灌夫说该走了。
他站起以后,父亲没有立即送,先看一眼外面的天色,说回去也是用晚食,何不在这里用完。灌夫推了一句,窦承已奉母亲所吩咐将食案抬来,便又重新坐下。
窦宁跟到门边,听父亲叫人留好客舍,若晚了不便走,住一夜也无妨。
“你不怕明日人家又说,魏其府留的尽是我这样的人?”灌夫问。
“我留谁,用得着先问人家?”
他说完,自己把案移到灌夫近处。两人之间原留着待客的一点空隙便小了,窦宁看见母亲站在另一边,没来拦,只叫家人把廊下的灯点好,免得夜里有人走动摔着。
她原以为父亲总要从这个朋友身上找到一条向外的路。直到灯亮了,父亲仍不提明日请谁,灌夫也不提替他传话。两个人坐在一张并不宽敞的食案前,像终于不必先把自己说成对方有用的人,才能留下。
窦宁将门帘放低,留一边通风,没有再进去问他们何时谈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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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灌夫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