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陶把盒盖合上,没有叫人收。
窦宁本已松开手,见状又将盒往自己这边挪了些,不知是里头的颜色不合,还是送来的时机不对。母亲将东西交给她时,说旧日常借公主之手往来,不必另添多余的话,她便只报了是哪一处新出的料子,尚未说到原是为皇太后问候。
公主已经知道了。
“夫人有心,”她道,“往后可自己送,不必回回从我这里走。”
“母亲是照往常所用。”
“往常能用,如今就一定还妥?”
窦宁抬起头。馆陶面前另有几只盒,旁边的人正在核送往宫中的东西,哪一件给女儿、哪一件另留,各有记处。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只原先该放到哪里,如今听公主说不收,才觉那层平日无需解释的来往也可以忽然断开。
“若公主不便,便让我带回。”她说。
“不是不便。你母亲自己问候,自然比经别人的手更亲。”
公主说到别人二字时,手仍按在盒盖上。窦宁看着,心里原本想说的同是一家,便不敢再说。自己从前觉得两位母亲一同替儿女谋过事,一起将如今的皇帝推到这个位置,便该仍像一间屋里的长辈,各自坐在熟悉的地方,有事总能商议。
如今一只寻常礼盒,竟也要先分清谁是别人。
馆陶问起窦婴近日见谁,窦宁照实答,家中来人不如从前多,旧友仍有来往。公主点头,问他是否还在为朝中那一回不平,她答父亲不常同自己说这些。
“你替家里管过那么多事,他倒一概不告诉你。”
“家事与朝事不同。”
“到要人帮忙的时候,又能分得这样清?”
窦宁的手紧了紧。公主没有提窦承,可她已经想到兄长的命,想到去年两边所受的关照。她不知道自己今日来问候,是不是也已经在别人眼里重新认了一次欠下的情。
馆陶见她不答,便将盒推回来,说不用怕,自己并非来催一个姑娘替父亲答应什么。只是魏其若还愿听她一句,近来便该多看看外头,不要因为一回退下,往后谁来都以为是让他认错。
“我会告诉家父。”
“别只告诉他我的话难听。你也在外面走,自己看看,是不是所有人都在原处等。”
窦宁低头应了。起身时,公主又叫她坐一会儿,问母亲是否开始为她议亲。
她的膝刚离席,又落回去。
“未曾定。”
“是不曾定,还是不曾向你说?”
“母亲会同我说。”
馆陶笑了一下,说这倒很好,女孩子若能先听清对方家中怎样,总胜过事定以后再去适应。她随口提到几户人家,都不报未婚者的名字,只说哪一家长辈稳妥、哪一家近日能出入宫中,窦宁起初听着,渐渐才觉出所评的并非日后如何同一个人过。
公主见她听得认真,便停住,问想不想让母亲改日来坐。
“我回去问。”
“也问你父亲。到时别一边说儿女亲事应由家里作主,一边又嫌别人先看家门。”
临告退,她问起皇后近日可好。
馆陶说好,接着又问她,是不是也听了外头那些拿中宫比较的话。窦宁摇头,称母亲本要一同问候,不是为听见什么才来探问。
“那就告诉她,阿娇很好。”公主道。
这一次没有只说皇后。她伸手理好案旁一件替女儿新备的衣物,摸到领口,叫人把里头一处粗缝重新拆开,说女儿从小不爱这种触着颈子的线,旁人穿着无妨,她会不舒服。
窦宁看见她指着那处细细说明,心里又软下来。公主记得的不是一个必须坐稳后位的人,也有一个领口磨着便不肯忍的女儿。她因而更不愿相信,方才那些将自己往另一家推的话,会真的使两位长辈从此不能好好坐在一处。
窦宁抱着未送出的盒离开。到了车前,阿荻要将盒放到后面,她没有给,自己拿在膝上,路上几次想打开再看,终究没有动。
母亲听完,并不意外,让她将东西先收,明日再另问送达之处。窦宁问是不是得罪了公主,母亲摇头,说公主若真不愿见她,不会又留着谈亲事。
“那为何不收?”
“她不愿替旁人传这一回。”
“可从前都肯。”
“从前是从前。”
母亲伸手将她膝上的盒接走,叫家人重新覆好,不必为一次退回就另换东西,好像所送原有哪里不妥。窦宁看着她,忍不住说公主提过几户人家,似都能同宫中走动。
“提过哪些?”
她复述,母亲听得很细,有一户问了两次,接着叫阿荻去取别的物件,待侍女退出,才问窦宁自己怎样想。
“若往后能让家中来往不至于处处受阻,也好。”
母亲没有立即赞成,先将手里覆盒的布抻平。
“你想的是这个?”
“也不能只想我自己。”
“那你总得想一回,真到了别人家里,不是你说愿帮父亲,那一家便会跟着帮。”
窦宁想起母亲每次送礼先问谁会收、收了怎样说,觉得这回亲事也不过要再多问几层。她问母亲,若真能先说定呢。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低声道:“你父亲未必肯。”
“我先听过,再说。”
她说得镇定,像正在挑一个自己能够经手的去处,尚没有觉得这一句先听过,同旁人替她将一生排进几户门第之间,有什么不一样。
后面送问候的事,终于另得了回话。
皇太后身边奉命出来办私家事务的人,肯在一处获许的会面处收物,问候不必由窦宁亲自带到宫门。母亲让她随家丞去,说既是她先接手,便把这一回办完,不要经了两家的口,最后谁也说不清原先出自哪一家。
来者是个惯于传话的妇人,先问夫人近况,又问君侯可好。窦宁一一答,待东西送上,对方看见盒外旧绳的位置,问此前可曾先呈给馆陶公主过目。
她怔了一下,答曾到过公主府,本欲依旧请转,公主说由自己送更亲,便带回了。
“那公主替你家挑过?”
“不是。母亲先备好的。”
“我得问清,回去才好答。”
窦宁点头,心里却不大舒服。东西还在她眼前,既不是从公主家取来,也未换过,何必连谁先看一眼都要说清。
对方打开盒,只看一眼便叫收好,称皇太后近日并无须各家添送,夫人的心意会代为转达,东西却先留下,不必再来回搬。
她这才稍稍安心,问若母亲想当面问安,后面是否可再托话。
妇人没有一口回绝,先问究竟是夫人有事,还是君侯有事。
“只是问安。”
“姑娘今日也这样说。可外面听说魏其夫人要见,常未必只当作问安。”
窦宁望着她,忽然明白馆陶那句到要帮忙时能否分清。她想把父亲的处境与母亲平日来往各放一边,旁人却不会因此不问,同一个姓、同一所家宅里送出的东西,究竟在替谁探路。
“若有事,自会说明。”她答。
“那就好。皇太后最怕人不把所求说清,后来反称先前已应过。”
妇人将东西交给随行者,又问公主今日是否仍常为皇后求医。窦宁不敢拿自己听来的说,答只是见过送入宫中的衣物,不知医者往来。
对方点头,说皇太后也关切中宫,自然盼早有好消息,卫氏有身,亦是陛下之喜,各家不该再因先后而不相容。
窦宁的背慢慢挺直。
她知道这句话不是闲谈。对面不必说馆陶先做过什么,也不必提卫青被捉,只用一声亦是陛下之喜,就将她方才从哪一家来、这一回肯替哪一家说话,都放到眼前等答。
“我不曾替谁说不容。”
“姑娘自然没有。我也是听见外头有话,想着若再见公主,姑娘不妨帮着解释。”
“解释什么?”
“皇太后待中宫的心,并不因另有喜讯便少。宫中各人各有该得的,别叫旁人的话搅乱了。”
她应了一声,觉得自己若再问,便像非要对方把所指说透。妇人送她出去,又亲切地说,魏其家里人懂礼,往后所送不必先经别家,自有可以通问的人。
阿荻在车旁接她,见盒没有带回,先说这一趟总算办妥。窦宁点头,仍没有立刻上车。
“也未必妥。”她道。
侍女看她,她却不知怎样解释。一家让她自己送,另一家称从此自有通问的人,表面都在为她方便,后来若一边问她见没见过另一边,她还能不能只答是送一盒东西。
回府后,母亲先听她复述了所有话,便吩咐以后两处礼物分别备,不要再图省事一道问候。她没有说谁薄情,只问那位妇人所留的去处是否记清。
“记清了。”
“那便留着。往后未必不用。”
窦宁望着她,问自己是不是该把另一番话告诉馆陶。母亲说等公主问起,不可主动去作一个两家都能拿来指认的传话人。她点头,心里却想那位妇人还愿让自己递话,至少不是全把窦家关在外面。
父亲就在这时进来。
他听见后半句,问谁让她去递什么。母亲把原委说了,没提亲事,窦宁却自己接上,称公主还问起她日后所适,母亲也觉得可先听听。
窦婴望向妻子。
母亲把覆盒的布折好,平声道:“女儿长大,总要问。不是今日才开始想。”
“问亲事,便问人家怎么过日子。拿能不能见谁来说,算什么人家。”
窦宁抬起头:“若对我也好呢?”
“你见过?”
“还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好?”
她被问住,却不愿又像听一场父亲训导的小孩,低声说,父亲也总说先听全,为什么这里尚未听便不许。若两家真能相助,她自己愿意,不是被人押着走,难道也全不算。
窦婴在她面前坐下,声音反而没有先前高。
“宁儿,我退下的是官,不是把家里的事都交出去让别人定。你若真愿嫁,叫你母亲把那人的事问明。我不拦。你若愿的是找一户能替我再开一扇门的人家,那便先不要说愿意。”
她望着父亲的脸,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也帮不得?”
“我不靠这个让你帮。”
母亲没有替她接话。屋中安静了片刻,父亲起身出去,仍叫家丞将明日来客的事报来。窦宁听到来客二字,终于低下头,坐在一张未送出的礼单旁边。
她没有再说那两家都愿给出的方便。母亲将那份礼单收起,也没有删去新记下的去处,只把它折好,放进家中来往的笥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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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两位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