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碗送来,陈后把第一碗往旁边移了一点。
宫人不敢接,托着新碗立在案前,手腕渐渐发颤。馆陶看见,叫她放下,再问皇后为何还没用。
“没凉。”陈后道。
“已经搁了许久。”
“那便是还热。”
母亲伸手去碰碗边,果然仍温着,一时没有话。陈后看着那只手,忽然希望她就这样握着,自己也试一试,满屋的人都说该喝、没有人说还要喝多少日的东西,到底是怎样的温度。
馆陶将碗往近处推。
“用过这一碗,后面不忙着添。”
“是哪一碗?”
母亲抬眼。陈后指着新旧两碗,问既然从前那方尚未说不好,为何又换一位医者,端来另一碗。两碗若都好,要自己如何用;若一碗不好,谁来告诉她从哪一天便不好。
馆陶叫宫人退开,先不许再添。
门外人一走,母亲便在她身旁坐下,语气柔和得像方才只是女儿嫌苦,自己应当先哄着些。
“不是叫你两碗一起用。新的先看看,若不合,自有医者斟酌。”
“看的是我的身子,还是碗里的颜色?”
“你何时也学会这样同我说话?”
陈后没有再答。她说得明白些,母亲便问谁教她;说得轻些,母亲便以为还能够劝。她知道母亲为自己四处求医,花出去的东西不少,也并不是装作关切。可每一份东西送出去,回来便会多一位自称有办法的人,到最后,仍是她坐在这里,喝下又一碗。
她将旧碗拿起来,用了几口,苦味沿喉咙落下,母亲的肩也跟着松开。
“余下的晚些。”她说。
“已经喝了,就不要搁。”
陈后把碗放回去。这一回馆陶看懂她不是闹着要糖,也不是故意叫宫人难办,终于没再催,只让人把新碗先撤。
“陛下近日来过?”母亲问。
她看着撤走的那碗,答来过。
“说起什么?”
“不全是母亲想知道的事。”
馆陶的神情沉了一下,随后问皇后是不是仍为卫家的事不快。陈后转过脸,先看了一眼门,问宫人是否都退到听不见的地方。
“你怕别人听?”母亲道。
“现在才该怕?”
馆陶将衣袖拢起,没有立即责备。陈后从她脸上看不出后悔,只看出母亲不愿再由女儿追问这一件已经办得不好看的事。
“你为何找他弟弟?”
“一个在外面做事的人,不会同宫里一样,连问都问不得。”
“只是问?”
母亲看向她:“你从前同我说,连一个卫家都已不把你放在眼里。如今我为你做事,你又拿外头听来的话问我?”
陈后的手紧了一下。
她确实说过。看到卫氏所得的关照,听见那些人提到有身便先换了口气,她想过卫家也该知道怕,甚至想过母亲若肯出面,许多旁人不敢做的事,自然有人能做。可那时她不曾把一个被捆住的人放到眼前想,只想着别再让所有人都觉得,皇后坐在这里等一声贺,便只能等到别人家的。
母亲把那句话原样还来,她不能说自己从无此意。
“陛下问到我了。”她说。
馆陶坐直些:“他怎么问?”
“问我知道多少。”
“你怎么答?”
陈后没有将那场相见从头说一遍。她记得自己当时既愤怒又慌乱,说卫氏的弟弟若无错,自会放回;记得刘彻看着她,问放回这句话从谁口中来。她答不上来,母亲也不在那一刻替她答。
她只好说,自己没有亲见人在哪里。
“本来也没有亲见。”馆陶道。
“你听见这句就够了?”
“那你还要我说什么?”
陈后望着母亲,忽然不愿再争。自己原也曾向母亲求一个足以压住别人的办法,如今办法留下的后果进了宫,母亲只要她把亲见、未见分清,仿佛前面那些想要什么、许别人做到哪一步的话,都可暂且不问。
她将手边的碗又端起,用到见底。
馆陶看着她,神情缓和下来,叫宫人取温水,替她压一压苦味。陈后没有推,含着水,一时说不出话,也恰好不必答下一个问题。
医者午后奉许入见。
馆陶问得比她细,从前用过哪一方、后面为何未见好转,带来的东西是否同先前相冲,几乎每一句都要对方说明。陈后在旁听,起初只觉母亲又将自己变成一桩待办的事,后来却听见医者也不敢答必能有子。
“能调养,”那人道,“不能许一个准日。”
母亲问既然如此,为何还敢进言。医者低头,称能说的本来只有所知,不敢因公主急切便多添一句。
陈后忽然抬眼。
“从前来的人,也这样答么?”她问。
医者不肯论别人,只说皇后若有不适,须将所用照实说全,不能各处所得都并在一处。馆陶点头,随即叫人去取记录,仿佛只要东西凑齐,便又能找到是哪一处没有用妥。
陈后等她说完,问今日的药是否必须立即换。
“不必急换。”
“若我先不见新来的人呢?”
医者抬起头,先看馆陶,再望向皇后,答后面所问可留待下回,不必因人来了,便处处都试。
陈后点头,将那碗尚未碰的新药指给宫人,叫撤出去。
这次不是放到外间,等母亲一句话再端回来。
馆陶待人走了,才说自己不过是想多寻一条路。陈后也说知道,却不肯把刚撤下的碗叫回。母女隔着一张清出来的食案坐着,谁也不愿先承认,今日两人说了这样久,竟只办成不再添一碗药。
“陛下若再问你,”母亲临走前道,“别一开口便同他争。先说自己的难处,他不是全不念旧。”
陈后盯着案边一处水痕,问若只说难处,他便肯一直听么。
馆陶没有回答,转而问衣物可够,又叫人明日送新的来。她站起身,手伸到女儿发边,像从前一样替她正了一处,陈后没有躲,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仰头去让。
母亲的手停了停,终于收回。
母亲走后,方才端第二碗药的宫人又来收东西。
她手上有一片红,陈后叫停,问是不是方才烫的。宫人将手缩回,说无妨,放下时碰了一点。陈后让人取可敷的东西,不要仍叫她去端热的。
“是奴婢没拿稳。”
“你站了多久?”
宫人不敢算,只说皇后尚未吩咐,自己便该等。陈后听见这句,忽然不愿再看那双手,让她坐下,换旁人来收。
“你也怕问我,怕问了我不高兴?”
“奴婢没有。”
“那你方才为何不说烫?”
宫人答不出来,只把手压在衣上。陈后想起自己先前对母亲说没凉,母亲便去摸碗;对面这个人端着一碗更热的,也得等她们把话说到谁听谁,才能知道自己的手该往哪里放。
她让人把两只已空的碗都拿走,案上不必再摆药器。宫人起身时仍要行礼,她挥手叫先去,看到人走出,才发觉自己方才一句接一句,也把一个不敢回答的人问得无处站。
新食案送来,位置比原先宽。她伸手摸了摸空出来的地方,叫宫人把平日用的那只小奁放回去,不必每回等公主到,便先腾得干干净净。
临用食,另一个宫人还想将奁移走,她先按住,问这里是否真摆不下。对方说摆得下,她便让留着,没有再拿一句母亲若问来替自己回绝。
傍晚,刘彻没有来。
宫人将待用的东西收好,说陛下另有事,皇后可先用食。陈后看着被移走的位置,问是谁传的,得了答复便不再问。她不想又叫人出去打听一回,回来告诉母亲自己如何不肯安坐。
她吃得很少,筷箸却放得端正。身旁宫人问要不要添另一味,她说不用,随后问起午后还有谁未见。
“公主说余下的先不见。”
“我问还有谁。”
宫人低头,报了几个人。有说擅调养的,有带来别人家旧方的,也有一位妇人,原经旁人荐来,自称见过久无子而得子的办法。馆陶听过便不愿再见,说这种人最会拿别人家的事蒙混,连那家人的名姓都问不明白。
“东西收下没有?”陈后问。
“未曾。只让候回话。”
“人还在外面?”
“不在宫里。说另有可寻之处。”
她点头,原想让人照母亲所吩咐回绝,话到口边却停住。那位医者不能许准日,是诚实,可诚实留下的还是她一天天坐在这里,听别人问陛下今日有没有来。另一位若能说出一句不同的,哪怕自己先不信,听一听又会怎样。
她知道母亲也正是这样想,才将一位位能说的人带到面前。可若这回是自己留下,似乎那一点盼望便不再全由母亲替她支配。
“先别回绝。”
宫人抬头,随即跪下,问若公主明日再问,该怎样答。
陈后看着她:“我只是说先别回绝,没有叫你带她进来。”
“是。”
“她说过什么,原话记清,不要添一句必能成。”
“奴婢知道。”
她让人起来,忽又叫住,问从前有多少人也是说先听一听,到后来便记成皇后已经肯试。宫人站着,不敢答,她就挥手让去,不再把一个不能由对方解开的疑问压在那双垂着的眼睛上。
夜里,陈后让人开一只少用的奁。
里面放着旧时用过的物件,有一件还是母亲早年送的。她取出来,指腹在边缘摩挲片刻,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母亲答应送她一样东西,若一日未到,她能从早问到晚,母亲也不嫌烦,只说已经让人去找。
那时她只需要等东西找来。
如今母亲送进宫中的车一趟接一趟,她却越来越怕听见又来了三个字,怕每一趟都要在自己身上找到一处尚未做好、尚可再试的地方。
宫人将午后医者留下的话送来,问可要与先前所记放在一起。陈后让分开,自己看过以后再收。那人照办,合奁时仍不时望向她,像在等皇后改口,又把将回绝的妇人一并叫走。
她没有改。
临近熄灯,母亲留在宫中传话的人来问今日是否安歇、药可用过。陈后让宫人照实说用过旧方,新来的已撤,没有让人藏这两件事。
“那位妇人的话呢?”近侍低声问。
“还未见人,有什么好说。”
她说完,自己先听见这句同母亲午间所答相近。未见,便还算不上做过;尚未试,便还不必向谁说明。
灯一盏盏灭下,案上那一小束新留的东西没有并进母亲送来的记录。陈后伸手将它推到自己这边,压在奁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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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一碗又一碗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