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儿手里的缰绳断了一截。
窦宁起初以为是马惊了,叫自家的人上前帮忙。少儿却将绳往身后一藏,说不找马,找人。她说得急,声音压在喉间,连卫青两个字都不像平日叫一个家里人,倒像怕一说响,便会叫听见的人先去阻住那条路。
“谁是卫青?”窦宁问。
“我弟弟。”
她这才想起,子夫说过家里还有弟弟。宫中这阵子传出子夫有身的消息,前来相贺的人多了,少儿却比从前更少在门前站。今日若不是她手里攥着断绳,窦宁大概还会像旁人一样,先向她道一声贺。
“人去了哪里?”
少儿摇头,望向公主府侧门。门内刚有人进去报,叫她在此等,她已经等过一回,如今又被问一回,脸色越来越白。
窦宁没有再问,先递了自己的名刺,请门上即刻通报。平阳府的人认出她,向里叫了一声,少儿便跟着向前,却又被拦住,说还没叫她进。
“她与我一同。”窦宁道。
“姑娘,里头正问青的事,须先听完。”
“正因问他的事,她才该进去。”
门上看她一眼,终于让开。少儿经过时低声谢她,没有停下整理衣袖,径直走向后面。窦宁跟着,看到廊下已有人候着,一个男子正把自己听见的反复说给管事:人被叫出去,起初说有事问,后来不见回来,再去寻,原来那一处的人也都不见了。
“谁叫的?”管事问。
那人看见窦宁,话突然停住。
管事顺着看过来,先请她稍候。窦宁知道自己此刻站在这里,会让许多原本能说的话不能说,便退开几步,留少儿在近处。
她听见一个模糊的称呼,随后又有人问,是确见了公主府的人,还是只说奉命。
这里已经是公主府,另一个公主不必说全,窦宁也知道是谁。
馆陶。
她先想起椒房里替自己解袖缘的皇后,接着才想到皇后听见子夫有身时会怎样。那些念头挤到一起,她竟有一息想问,会不会是少儿一家误会。话没有出口,她看见少儿将断绳松开,掌心勒出一道红痕,又把绳紧紧握住。
平阳从内里出来,看见窦宁,问她今日原为哪件事来。
“替家母送东西。”
“先留下,你在后面坐。”
窦宁向前一步:“我若到馆陶府问一声,也许能——”
“问什么?”
“只问有没有叫一个人去答话,不说是来索人。”
平阳望着她,眼神比从前挑衣时冷静得多。
“你若只问答话,别人自然能答,问完已经回去。到时你回来说人不在,还是再追问?”
“可我母亲同公主相识。”
“我也同她相识。”
窦宁停住。公主没有让她难堪,只将语气放缓,说此刻还要把人在何处问明,不能一路听说,一路又拿听说去敲门。她让管事把已知的几处再查,随后叫少儿入内,窦宁便留在廊外。
她坐不住,叫阿荻往前头去听,若有确切去处,立刻来告诉。
侍女看着她:“姑娘要去哪一处?”
“总得有人去说。”
“公主已经在问。”
“她问她的,我未必不能问我的。”
话一出口,窦宁自己也听出像去年在吏舍外说过的语气。那时只要多一份能使人停下的话,兄长便多一线活路;如今别人的弟弟被捉,她仍先想着,自己能凭哪个姓、哪一层旧交,让一处门先为自己开。
阿荻出去,不久带回的却不是地址。她说门外有人同馆陶府来往相熟,已经试着托问,回话只有一句,不知。
“谁去问的?”
“这边管事。”
窦宁起身到前头。管事见她过来,没有再把消息藏住,只说姑娘若要另去,也须先问过公主,不可带着此处的名义。她说不用此处的名义,对方便问用魏其侯的么。
她的脚停在阶上。
父亲没有叫她来问人,母亲今日也只让送礼。去年为了兄长,自己替家中许过多少从未明说的事,到了今日,竟仍想从父亲的名字里拿出一句立刻能用的。
“我先回后面。”她说。
少儿站在窗前,听见她回来,问是不是有消息。她摇头,不知该怎样解释自己只是在府中走了一趟,竟也像带着许多办法出去,最后空手回来。
“他们到底为何找他?”窦宁轻声问。
少儿抬起头:“姑娘当真不知道?”
她无从答。
“从前他替人做活,也不是没有受过气。”少儿道,“现在问一句是什么人,旁人先说是卫子夫的弟弟。问他做了什么,又没有人答。”
窦宁走近,想接过她手里的绳。少儿退了一下,她便把手收回,叫人另端水来。这回少儿接了,却只是握住碗,喝不下去。
“子夫可知道?”窦宁问。
“还未得信。”
“也该让她知道。”
“怎么让?”
少儿看着她,没有责备,只是在问眼下能做的下一件事。窦宁这才知道,将消息送进宫,同在门前报一个自己的名字并不一样。子夫如今能得陛下留意,也不能因此随时出来,牵着弟弟回家。
外头忽然有人快步进来,先寻公主,隔着门说已有人往那边去。窦宁起身,少儿比她更快,碗里水洒到手上也没有留意。
“谁去了?”
“公孙敖。”
少儿认得这个名字,肩背绷了一下,问带了人没有。来者点头,只说已经动身,不能在此多等,须再向公主回话。
窦宁听见敖字,记得父亲从前也说过这个人,却不知他们何时得到确切去处,更不知对方已经准备去救。自己在后院里想该向哪一位长辈开口的时候,另有人已经从门外出去了。
她坐回去,把方才那碗泼出的水拭净。
少儿没有坐,立在门边,像只要自己的脚还站得住,便能等到归来的人。窦宁陪她站了一阵,忽然想起外面的车尚未送信回家,母亲若久候,必来寻。
她叫阿荻告诉车前的人,只说自己在公主府候事,晚些回,不要将未问全的消息带到魏其府。阿荻应了,回来却问要不要向夫人求个能入馆陶府的人。
“先不求。”
“姑娘方才不是还想去?”
窦宁看向门外:“已经有人去了,别再叫两边传得乱。”
她说完,有些不愿承认自己终于能说不去,是因为另有人去承担了最急、也最危险的那一步。
侯府的人来过一回,带着母亲给她添的外衣。
窦宁在廊外接过,问家里是不是已听到什么。来人摇头,说只知姑娘车留在这里,夫人怕日暮还没能走,早上所穿单薄。又问是否要回什么话,他好一道带回。
她说自己平安,晚些由阿荻伴着,不必再添人来。家人应下,将一个小食盒放到她手边,称家里预备的,姑娘若不想用,留给旁人也好。
少儿站在门边,看见她打开食盒,先往后让。窦宁把一份放到她旁边,没有劝吃,只说这一份还温着,等想用时就不必再另找。
“你家里知道你在这里?”少儿问。
“知道。”
“不会叫你回去?”
“母亲问过了。我已经说晚些。”
少儿点了点头,伸手托住食盒,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她方才怕人还未回,姑娘也得走,自己在这边再要问什么,又不知该向谁开口。
窦宁坐到她身旁,说门上有人再来,便一起听,不必少儿先出去寻。她把盖放在一边,没有因终于有一件能做到的事,便叫对方先别怕。
等候比她想得更久。
院里有人照常收衣,临近用食的时候,也有人来问留几份。平阳叫都备,谁回来谁用,不必再另问。窦宁坐在一张并不舒适的席上,腿麻了就换一边,看见少儿始终不动,便叫人挪来一张杌。
“先坐。”她道。
少儿终于坐下,把碗放到案边。她手一松,碗与案碰出轻响,两个人都抬头,随即又各自转回门外。
前庭传来人声时,窦宁已经分不出这是第几回来人。
她没有像先前那样立刻起身,只看见少儿忽然跑了出去,才跟着站起来。外面有车停下,有人说慢些,别都围着。公孙敖从阶下经过,衣上沾着灰,向平阳先说人已带回,余事稍后再禀。
卫青自己下了车。
他走得不稳,手臂被人扶了一下,仍想挣开。少儿到跟前,他才停住,叫了声阿姊。她原先像有许多要问的,真见到人,反而只伸手摸了摸他额边的伤,问还有哪里。
“先进去。”他道。
公孙敖叫人别再留在门口。平阳让医者去看,其他人不必一齐进去。窦宁退到一旁,忽然发觉自己同他们并没有近到能在此刻跟入内室,便叫阿荻将带来的东西交清,预备告辞。
平阳却让她再坐一会儿,说外面往来未定,车此时出去,难免被问听到了什么。她应下,坐回原处,直到公孙敖出来,才向他行礼。
“有劳。”她说。
他点头,像还没有辨清她为何在这里,随即便去同管事说须看住哪一处、不许无端的人再来领走。窦宁听着,没有将自己方才如何托问的话再说一遍。
暮色下时,卫青出来向公主谢过。
他手臂已处置好,行礼仍尽量端正。平阳让他坐,问如今还有谁知道他回来了,他先望向少儿,随后答家里须有人传信,也须想办法把消息带给宫中的姐姐,别让她只听见人被捉走。
“已经在办。”平阳道。
他低头谢过,没再多问。窦宁站在一旁,终于对上他的目光,便说自己今日碰见少儿,后来一直在这里等。
“阿姊说了。”卫青道,“叫姑娘受累。”
她摇头:“我没有做成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用一句客气将她安置成恩人,只说人在这里等,也该先用食,不必因他们一直拖着。公主闻言叫人开饭,院里的忙乱终于有了一件寻常的去处。
临走前,又有人奉命来寻卫青。
这回门上没有叫他出去答话,而是先通报、再等公主回许。来者说陛下已经听闻,要召他近前,后面另有差事安排。卫青听完,先向公孙敖再拜,随后才问自己该何时动身。
窦宁走到车旁,回头看见他仍站在门内。几个时辰前,同样是有人来找,他可以被带走,问不清去处;如今召命来到,周围每个人都先等他说完。
阿荻扶她上车,低声说卫家往后大约能安定些。
窦宁放下帘,没有应。车动时,她看见少儿终于将那截断绳放到车辕边,腾出手,替弟弟整好出门的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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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被捉走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