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夫把名字报了两遍,来记的人仍没有落笔。
“你也要出去?”
她点头,将装好衣物的包往身边提了提。包外的旧布已经拆洗过几回,原来的扎口换了一边,阿姊从前摸着便知道哪里开的那一角,磨出一片软毛。
对方看她,目光从脸上移到包上,又回到脸上。
“还没有说定谁能出去,先把东西收成这样,倒显得这里留不得你。”
“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回去等。”
子夫抱着包退到一旁,没有立即走。前面女子继续报来处,记事的人问了几句,笔尖一动,名字便留在简上。她望着那只手,听到又有人问她杵在这里做什么,才转身回去。
同住的人见她仍抱着东西,便知道没成,问是不是不该说得太快。子夫把包放在原处,将散开的衣角塞回去,说还要等,不是说不能。
“你原先也说等。”那人道。
她没有答。入宫一年有余,她听过最多的便是这一句,有时是等安排住处,有时是等人来叫,有时别人连等什么都不说明,只叫她先安分些,别因一时得了照看,便以为处处都可问。
她起初确曾盼过。
从平阳府进来的那几日,衣物由人新备,往哪里走也有人指。她不认得那么多门,听见一声传召,便先将自己的衣缘理好,怕出去得太慢,让人以为有意拿身份。后来门前的脚步不再停,她仍常在听见脚步时抬头,渐渐才知道走过去的不是来找自己。
有一回,旁人叫了一声卫氏,她已经起身,才发觉叫的是另一处的人。对方看见她动作,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反使她连一句认错了都不便说。
从那以后,她听见姓,先等后面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午后的活尚未做完,子夫把包收好,照旧去领东西。一位年长宫人见她,问听说今日报了名字,可有这回事。
“是。”
“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
“出去以后呢?”
她站在案旁,手上拿着须归还的器皿,说想回家,若不能在家里长住,也可另寻活计。宫人将她手里的东西接过,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
“进来以前做什么?”
“在平阳府唱歌。”
“你以为回去,还能像从前那样?”
子夫看着她:“不能也要先出去,才能知道。”
那人没有发怒,只叹了一声,说年轻人总觉得自己现在受不得,外面便必有好处。子夫本想说自己没有那样想,望见对方手边堆满的活,又将话收住,帮着把余下的东西一道理好。
宫人问:“你若真无处可去,家里也不肯领,回来找谁?”
“我家里会领。”
“这话是谁说的?”
“阿姊。”
“她什么时候说的?”
子夫想起入宫前少儿替她看衣领,想起小包送到手里时,姐姐说用不着的就放着,不要因是旧物便不好意思带。她们并未说过若被遣出如何,甚至没有说会在宫里留多久。她方才答得如此肯定,不过因为她不能想象,姐姐会站在家门里面,让人告诉自己今日不便相见。
“没有亲口说过。”她答。
宫人看她一眼:“倒还肯认。”
她帮完最后一件,向对方道谢。对方摆手,说若已报过,不必每日再去催,真能走,自会叫人来找。
几日里,已有女子陆续收好衣物。
有人欢喜得不敢让旁人看见,白日仍照常做事,夜里才把自己所攒的小物一件件包好;有人反而不想走,托人问能否留下,问到最后,说家中原有的亲人已多年不知下落,自己出去,不知道去哪一门敲。
子夫听着,没再将包摆在人人看得见的地方。
同住女子问她是不是改了意思,她说没有。对方便问,既没有改,为什么不再去说。她把一件尚未干透的衣物重新晾开,望着湿处道,能说的时候才说,不能因为自己急,便把别人手里的每一件事都抢过来。
“你总这样,不怕他们忘了?”
“怕。”
“那你还等?”
子夫把衣角抻平,没有应。她已经等得太久,久到这一回想出去,也不敢再把希望全交给一句报过名字。
次日,她又去找那位年长宫人。
那人看见她便问是不是来催,她说不是催出去的名额,是想请对方若能将话传到该听的人面前,替自己转告,卫子夫有话要说。
“有什么话?”
“请许我亲自说。”
“你觉得自己还见得着?”
子夫的手在袖内慢慢握紧。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把那一夜从头说给别人听,只答陛下若不肯见,就请将自己想离开的意思照原话传去,不必改成患病,也不必改成自己不堪用。
“你倒挑得细。”
“那些不是我说的。”
宫人望了她许久,问若上面因此生气,自己又该怎样替她解释。子夫低下头,承认不能求别人代受这份责,若不便传,就当自己没有来过。
她说完要退,那人却叫住。
“回去。若有人问,今日你是自己来的。”
“是我。”
“不是我看你可怜,教你拿这件事去讨。”
“我知道。”
那人让她走,她行礼离开。到了门外,才发觉后背一层汗,衣料贴着皮肤,风过时凉得很。她扶住廊柱,站了片刻,等呼吸平稳,才往回走。
召见来得很突然。
她那时正在收一块补过的衣角,来人说卫子夫,她先等了一息,听见后面叫自己近前,才放下手中的东西。旁边女子比她更快,已将她的包抱来,问要不要拿。
她看着包,摇头。
“还没说叫我走。”
随行的宫人催她快些。她把手擦净,往外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见同住的人仍抱着那包,站在方才自己坐过的位置旁边。
见到陛下以前,她在外头等了一阵。
前面有人回话,声音不高,偶尔听见陛下问一句,来人便须答得更多。子夫望着地上的光影,从一块明处移到另一块明处,不去数究竟过了多久。她怕一旦开始数,便又会像这一年里许多个傍晚,自己先用一个时候许诺稍后也许就来。
宫人终于叫她进去。
刘彻先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记忆里找这个名字应当配哪一张脸。她跪下行礼,听见他问,是她自己说要出去?
“是。”
“有人为难你?”
“没有。”
“这里衣食不足?”
“并未短少。”
他停了一下:“那为何要走?”
她原先想好的话很多,来路上也在心里说过,真到面前,却只有一句能说出来。
“臣妾入宫已久,陛下没有再叫过。”
说完,她先听见自己的声音抖,立即停住。她不想让这一句变成责问,也不想急着补一句全无怨尤,把自己原本要说的又遮起来。
刘彻没有立刻作声。
“今日若不是要遣人,你便一直等?”
她低头看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从前不知道还能怎样。”
“如今知道出去?”
“家里还有人。”
他问是谁,她便说母亲、姊妹,还有弟弟。问到弟弟,她没有将每个人都一并说成能靠宫中自己提携,只说家人会做活,自己若出去,也可以一起过。
“平阳那里不要你了?”
“公主没有这样说。”
“那便是你自己想回去。”
“是想先见到家里。”
她终于抬头,眼泪却先落下来。她不愿哭得这样难看,伸手去拭,又怕在陛下面前失礼,手停在半空,进退都显得笨拙。
刘彻叫人给她一块帛。
她接过,低声谢恩,仍等那句准或不准。他却问起从前唱过的歌,说那日平阳府中,是不是她站在靠后的位置。她答是,又依所问说了那日同在的人,没有趁机说公主早已怎样称赞自己。
他仿佛终于记起来,向旁边人问了一句,随后叫她不必再报出去的名字。
子夫攥着帛,没动。
“没有听见?”他问。
“听见了。”
“那还哭?”
她把帛按在眼角,过了片刻,才说自己并非只是为走不走而哭。后半句没有说全,她也无法把这一年里听见脚步便抬头、听见别人名姓便先站起的日子,在这一刻全说给他听。
刘彻让她坐近些,问回去见家里人,是否一定要出宫。
她怔住,随即答若得许,自然不必。
“那先留。”他说。
子夫低头应下。她知道这一句之后,方才领自己进来的人,回去时会以另一种口气告诉旁人。她终于等到被记得,心里先涌上的欢喜是真的,随后想到自己已经包好的衣物,仍有一处没有跟着放松。
走出那道门以后,她又见到了替自己传话的宫人。
对方看她手中仍攥着帛,先让她站稳,别这样一路捏回去,倒像受了什么委屈。子夫把手松开,向她行礼,话到嘴边,只说多谢。
“方才有人问,我说你自己来求的。”宫人道。
“本来就是。”
“以后若有人问,也这样答。”
子夫抬眼,看见对方比自己更留意廊外来往的人,便将这句话又应了一遍。她先前要别人照原话传,如今别人也要她记清谁说过什么,并不只是怕她领走了好处。
“东西还没理完,”她低声道,“我晚些过去。”
宫人摆手:“有人做。往后到了别处,该听谁的听谁,不用还为这个来跑。”
她退开时,对方已低头接着手上的活,连一个等她再谢的停顿也没有。
回到住处,包已经被放回原位。
那位同住女子见她进来,起身问是不是不用走。子夫点头,对方立刻笑了,随即又看一眼自己脚边也已收好的东西,笑意便没有全留住。
“那你帮我看看,这些带出去够不够。”
子夫坐过去,替她将一件磨薄的衣衬叠到下面,说这件别丢,天凉时垫着还好。对方应着,问以后若有机会,能不能还托她传个口信。
子夫的手停了一下。
“我能见到家里人,便替你问。宫外的事,我不能先许。”
对方看她,轻声说知道了,没有不高兴,反倒把余下的衣物推近,叫她再看一看哪件不该带。
晚间有人来,传明日另有安置,让她先收好自己的东西。子夫起身谢过,回到小包旁,却迟迟没将它重新解开。
她将原先准备带回家的那件旧衣取出,抚平,再叠回去。若姐姐来,自己该如何说这一回没能回去?说陛下记起了,所以不再要走,姐姐大约会欢喜,母亲也会觉得从此该安定些。
门外有人唤她先去听吩咐。
子夫答应,把包结扎紧。她向门口走去,没有再站到那列等候离宫的女子身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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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入宫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