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宁坐下以后,才有人来将她面前的案挪走。
那人连声称不是怠慢,只因稍后另有安排,姑娘若肯往里坐,便不至于再来回动。她起身,让出裙边压住的席角,看着一只更低的案被送到旁边,方才的位置则空了出来。
阿荻要问,窦宁按住她的手。
母亲不便出门,托她代送些日常衣料。平阳公主原只说得闲便来,不必特意挑日子,她偏赶上府中准备接待贵客,一进门就听见各处在问谁的衣尚未换、哪一段歌再试一回。
公主从后面出来,先看见她站着,便向管事问为何还未请坐。管事解释,两边原先定的地方不够,正要重新排。
“那就先别排她这里。”公主道,“人进门,倒只看见你们搬东西。”
她拉窦宁往后走,一面问窦夫人近来如何。窦宁答了,听见身后那些人立刻换了方向,才稍稍松口气。原来并不是要赶她出去,只是在这一场尚未开席的相见中,没有人先记着她已经坐下。
“你母亲让带的?”公主看着送来的衣料问。
“说府中近来制衣,或许用得上。”
“她总记得这些。你今日别急着走,替我看一看颜色。”
窦宁应下。公主叫人把几个将用的样子展开,问她哪一匹同案上已有的相合。她挑了偏素的一匹,公主看了一眼,说颜色好,只怕远处看不出,便又换到较鲜明的那一边。
窦宁把手收回,笑着说,自己平日只管家里人近看,总忘了歌席要给远处的人看。
“你父亲也这样,”公主道,“只管眼前所见是否妥,旁人坐在另一处会怎样看,不见得愿多想。”
她说得轻,窦宁却不敢立刻笑。公主见状,便叫人先把衣料拿去,重新问窦夫人的腿近日是否还疼,没有接着议论魏其。
后面有人试歌,第一声高了些,随即停住。窦宁隔着半开的门看过去,几名女子正站在廊下等,衣袖拢得很齐。一人低头理袖,另一人伸手替她把发边一处松处压好,动作很快,随即各自站开。
公主循着她的目光,说今日府中多事,让她去后面坐,晚些若有余暇,再一起用食。
“可是有贵客?”窦宁问。
“陛下或将过来。”
她立刻起身。公主叫住,说未必须她走,只是该候在哪里,听后面安排即可。她应着,心里却已将原先想问的话重新理了一遍。若今日能见到公主更多些,替母亲说说家中近况,也许往后进出就不必像先前那些门庭,连一份寻常问候都送不进去。
后院比前面安静,临时置的衣物却多。阿荻挪开一只装饰物的笥,给她让出地方,忽见袖里一根线头挂住,越扯越紧。
“别拉。”旁边女子道。
对方从案边拿起小剪,先将衣料托住,剪断绷紧的细线,再把勾起的一处慢慢压回去。阿荻谢她,她说线若牵断了,补时更显眼,倒不如留这一点。
窦宁看她手指,不像专为制衣留下的人,便问稍后也要上席么。
女子点头,称自己是府中的歌者。
“叫什么?”
“卫子夫。”
她答完便将剪放回原处,站到不挡人走动的地方。窦宁叫她不必避得那样远,又问歌是否已经试好。子夫说还须再听安排,哪一段先唱、哪一段停,都未尽定。
“你常在公主近旁?”
“奉召时才去。”
“那她近日可闲?我母亲想问候,又怕送信来时,府中正忙。”
子夫抬眼,看了她一下。
“今日便忙。”
“我知道今日。以后呢?”
“以后的日子,也须问管事。”
窦宁原以为对方不愿多说,又觉得自己问得突兀,便笑道,方才见她能在后面料理这些,想必是公主信任的人。若自己改日再来,能先请她留意一声,也免得夫人白等。
子夫将手里的衣物放下,问姑娘要她留意什么。
“公主是否愿见。”
“这个我不能先知道。”
“不必先许。只需听见了,替我传一句。”
女子没有应。窦宁第一次正眼看她,发现她并不是因不懂待客而答得生硬。她是在一句一句听清要自己做什么,仍不肯顺着那点好听的信任,把后面的事先领下。
“你不便?”
“若姑娘真要托人,另寻管这些事的人,比托我稳妥。”
窦宁脸上有些热。阿荻刚要把话接开,外面又有人叫试歌,子夫向两人欠身,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一位稍长的妇人迎上来,把一个小包递进她手中,低声问方才管事找过没有。子夫摇头,妇人便叫她先带着,不一定用,放下反倒到时找不着。
窦宁听见,随口问那包里装什么。
“家里用的零碎。”妇人答。
子夫回头,叫了一声阿姊。妇人这才向窦宁见礼,称自己卫少儿,今日来替妹妹带些东西,稍后便走。她说完仍没有立即出去,拉妹妹到一边,替她重新看了看衣领。
窦宁望着两人,忽然问:“今日唱过,可是还要往别处去?”
子夫的手停在包上。
“姑娘听说什么?”
“我没听说。只是见你们备了随身之物。”
卫少儿看向妹妹,子夫却先走近半步,问得比方才轻。
“若公主要送人出去,姑娘会先知道么?”
窦宁摇头。子夫看着她,眼里那点刚提起的东西便落了下去。
“那姑娘先前问我,是以为我会一直留在这里?”
窦宁一时没能答。她确实这样想。一个熟悉府中来往、能近前服侍又会唱歌的女子,替人留意一句话,在她看来不过举手之劳。她没有想过,这个人连明日仍不仍在同一处,都还不能先答。
卫少儿将小包往妹妹怀里按了按,说先备下并不是一定要走,别听见两句话就吓自己。子夫嗯了一声,转头向窦宁致歉,说方才不该那样问。
“没有不该。”窦宁道,“我先问的,本来也不是你能做的。”
子夫向她看了一眼,没有因这句便亲近过来,只称姑娘若要饮水,案上有温的,随后便随来叫的人去了。
卫少儿先将方才拆开的包重新扎好,从里头露出一角旧布。阿荻见了,问是否要换府中备的新布,少儿说不必,这一块包过许多回,子夫闭着眼也知道哪边开。
“要找什么,也不用叫旁人翻。”她又补道。
窦宁看着那只并不好看的包,才发现子夫方才虽不肯替她应事,对姐姐递来的东西,却一句也没有推让。她们各自知道需要哪一件,不必先说得周全,也不必等谁来称赞会办事。
窦宁坐了一会儿,直到卫少儿也收好东西准备离开,才叫阿荻把门旁她们不慎挡住的一只小箱移开。
“原来放哪里的?”她问。
“就在此处。”少儿道。
她让放回去,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虽没有要谁让路,仍已使许多东西换了位置。子夫没有问她为什么来,只因她是贵客,便先替她剪线、让水,随后还要解释自己为何不能替她办事。
前面试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中途停,窦宁起初只听出字句清,后来便分不出是哪一个人的声音。门外脚步渐急,有人通知各处,陛下车驾将至,闲杂者不可乱走。
阿荻赶紧替她整理衣物,问是否先告退。窦宁点头,让到前面问一声,免得擅自走出去,反同接驾的人撞在一处。
来回通报用了些时候。公主派来的人说,姑娘在后面候着便好,不必再到前堂,已让备食,晚些自有人送出。
窦宁听完,知道今日已不能再谈母亲往后的来往。她反倒松了些,不必拿着那点尚未落到实处的关系,反复试探谁肯替自己传一句。
过了一阵,前头忽然安静。
她看不见席上的事,只听见人声放低,有人报进,有人应,接着乐声起。阿荻原想去门边看,走了两步,又回来,坐到姑娘身旁。
“你怕什么?”窦宁问。
“不是咱们该去的地方。”
她点头,将手里的饮水放下。若放在从前,自己大概会想,公主既叫留着,未必不能得一个近前问安的机会。如今她才知道,同在一府,有人留下是等着受赐,有人留下,却是等别人决定要不要送走。
晚些,歌者们回来换衣。一人脸上发红,另一人将头压得很低,彼此不肯先问。窦宁看见子夫最后进来,手里的小包仍没有解开,被她放到自己原先站的地方。
一个管事跟进来,问卫子夫是谁。
她向前一步。
“公主叫你。”
子夫应了,俯身拿小包,管事却说不必带,稍后另有人料理。她的手停了一瞬,将东西放回去,整好衣袖,跟着出门。
窦宁听见旁边一人小声问,是不是因方才唱得好。没人回答,那人便把后半句话咽了。阿荻转向她,她也没有出声。
又等片刻,公主才派人送窦宁出去。经过一处侧廊,窦宁看见公主站在不远处,对着管事说明日后的安排。她只能听见几个断开的字:衣物、随行、入宫。
她的脚步停了。
公主看见,走过来,仍先谢窦夫人的东西,说今日忙,倒让她白等许久。窦宁俯身答无妨,起身以后,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方才那位卫姑娘?”
公主望着她,片刻后点头,说陛下留意了子夫,自己会将人呈入宫中。这话说得平静,像一项须办妥的安排,不是向来客解释一个女子将去哪里。
“她家里知道么?”
“自会告诉。”
公主说完,似觉得她问得奇,便问是否与子夫早有相识。窦宁摇头,说今日才见,对方替阿荻解过袖上一根线。
“手是巧的。”公主道。
她叫人送窦宁上车,自己又转回那条侧廊。窦宁没有再问子夫愿不愿,也没有托公主将方才未说完的话带给她。那句想让歌者替自己留意来往的请求,到此才显得全无处可放。
车走到府门前,卫少儿还在一边等。她似已听到些消息,手里抱着方才妹妹未带走的小包,望见窦家的车,便往旁边让。
窦宁叫车停下,掀帘说:“她留在里头了。”
少儿点头。
“我知道。”
“公主说,会让人告诉家里。”
“我再等一会儿。”
窦宁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所知道的,不过比她多听了公主亲口说的一句。她放下帘,吩咐回家。车往前行时,听见少儿在门边问,能不能把妹妹这包东西先送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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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平阳府的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