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席撤走时,父亲还站在原处。
窦宁抱着外衣,原想替他垫在身后,家人已将案与席一道抬向廊外。他刚从外面回来,没有换衣,望见这一阵忙乱,只问是谁叫撤的。
母亲走过来:“我。”
“这处也不许坐了?”
“你几日未睡好,坐到里头去。不是让你在门风里等人再来问。”
父亲似想笑一下,嘴角动了动,终究随她往里走。窦宁跟在后面,听见母亲吩咐,不留客的食先撤,只保温一份,谁若真到了用食的时候还在,便另添。
前堂一时空得很快。
赵绾上请以后,府中来往的口信不曾断。起初是有人说东宫震怒,后来又有人称赵、王二人正受追问。窦宁从不同人嘴里听到不同罪名,反复去问家丞,家丞却只说等君侯回来,不要将街上传的话另写成家中所知。
父亲回来了,却没有带来能叫人放心的解释。
他与田蚡都被免了官。消息进门时,窦宁正在替父亲整理明日要见的人,笔下尚写着丞相二字,来报的家人说完,她先问的是那几个人还来不来。
对方答不知。
她便把写到一半的东西收在手边,没有再接着写。母亲当即叫人去问衣食,不必待到客人到了才发觉没有地方可坐。仿佛只要将撤席、退食都办得像寻常少留一日客,父亲便也能这样走过一日。
窦宁在内庭等到父亲坐稳,才将外衣放过去。
“后面还会问么?”她问。
“会问什么?”
“赵君与王君的事。”
父亲抬起头。母亲坐在旁边,没有替她拦。
“问到我,便答。”他说。
“可外头说的话,每回来人都不同。”
“那就先不要将每一句都信。”
“也有人说,本来不该不奏东宫。”
父亲的手从外衣上移开,望着案面,许久才说,事情到这里,不是家中再添一句本来不该,便能把已受追问的人叫回来。
窦宁听出他不愿说,便不再问。但她仍站着,等父亲像往常一样吩咐明日请谁、哪份书需留下。父亲却只叫家丞清点应交的物件,自己取过一束旧书,翻开,又合上。
母亲将食物推过去:“先用些。”
他用了两口,问儿子在哪里。
窦承一直站在门外,闻声进来,先说自己没有出去,也不曾同外面的人谈朝事。父亲看着他,脸色反而松了些。
“今日不问你这个。”
“父亲有何吩咐?”
“你母亲要收东西,去帮她。”
窦承应得很快,转身取来母亲放在一旁的笥,又将盖子擦净。窦宁看着兄长忙碌,第一次发觉去年那种恐惧没有只停在他一人身上。如今父亲也得先听外面传回什么,一家人都盼着下一个来者别再带来更坏的话。
午后收东西时,客舍一个年老的家人忽然跪下,问夫人是不是要把他们遣散。
母亲正指着哪只食器该送去外间,听见这句,先将人叫起来,问从哪里听说。他说不是听说,只见前庭已经在撤,又有人来问日后还备多少食,便以为家中不再养这些闲人。
“客人不留,不是你没饭吃。”母亲道。
“小人知道,只是儿子还在外头做活。若要去,我先同他说一声,省得晚间又到门上来寻。”
“谁说你要去?”
老人不答,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盘。那只盘擦得极干净,边缘有一道旧缺,窦宁见他用了许多年,直到此刻才想起,他原本便不是父亲拜相以后才来的人。
她向前说:“我去告诉外头,衣食照原先给,不能自己先减了。”
母亲却叫住她:“原先是哪一个原先?”
“去岁。”
“去岁新添了多少客,又有多少是一时来帮忙的,能都混作一件?”
窦宁的手按在席上。她不愿老人觉得免相便无处可去,一开口却仍像家中无论多少,都能凭自己一句全留。
母亲让老人回去,说旧日在府中的不遣,临时来帮忙的按原约付清,谁有别的去处,也不许故意压住工钱叫人等。说完又叫家丞来,将不同的人分明,不必当着他们议谁留下没有用。
老人退走以后,窦承从外头进来,问城南的东西是否也要清点。他说有人问父亲既免了相,往后是不是不能再从那里出粮。母亲听得皱眉,反问他,父亲失去的是相位,难道连从前的家业也一并不认得了。
“我知道,可外头不是这样问。”
“那你就这样答。”
兄长应着,却仍望向妹妹。窦宁替他把问题重说了一遍,母亲才明白,是有人预先想将尚未到期的约改短,怕窦家失了官位,后面收支也会另变。
她起身,叫那人明日来对原来所定,不由着他一句听闻便改。窦承问这样会不会得罪人,母亲停住,转头看他。
“该给的给,该收的收。你父亲今日不作丞相,家里就连账也不能照原约算了?”
窦宁低头拾起一根卷席的绳,替兄长拢好散开的席边。她觉得母亲仍有主张,自己也就不必在每一个来问的人面前先矮下去。可等母亲出去,她又叮嘱兄长,明日来的人若言语不客气,不要像从前那样抢着发火。
“我没有说要发火。”窦承道。
“我只是先说。”
他接过卷好的席,抱了一会儿才往外走。窦宁看见他在门框旁侧身,让开另一位抱东西的家人,竟没有叫对方先退。
后来传回赵绾、王臧已经死于狱中的消息,父亲正坐在家塾里。来者说完,他把手里的书压在案上,许久没有起身。
窦宁站在门边,原想问明日还见不见客,望见他的手,便先退开。母亲让家丞去问两家后面是否有需要照应的人,又叮嘱只问实情,不可先替家中许下什么。家丞走后,父亲叫窦宁把前些时日送回的旧书拿来,她送到案前,他却只看了封束,没有打开。
第二日,窦宁把预备好的几份名刺交给家丞,说照旧送,不必提请人来议事,只说君侯在家,得闲愿见。
申家丞问是哪几家。
她将名单给他。有来过贺席的,有求过引荐的,也有父亲留宿过许多回的旧客。家丞从头看到尾,问她是否先让君侯过目。
“父亲向来叫照旧迎。”
“照旧迎,与请来,是两件事。”
“那便称我母亲问候。”
家丞没再争,叫人分送。午后回来,两份有回话,一份说主人出门,一份说近来不宜聚。另有一家将名刺收下,说等主人回来再报,送的人一直等到日斜,也没能见到先前熟识的管事。
“管事换了?”窦宁问。
“没说换。是另一个人出来。”
“原来那人叫什么,你不知道?”
“知道,报了姓名。里头说今日不是他当值。”
“那明日再送。”
家人低头答应。母亲恰从廊下经过,听见这句,问明日送什么。窦宁说明,母亲就把那份名刺拿过来,看了片刻,又放回她手中。
“人已收下,何必明日再去。”
“也许真未见到主人。”
“那便等主人见到。”
“父亲若问为什么没人来呢?”
母亲看着她:“他今日问过?”
窦宁摇头。母亲便让家人退下,又叫阿荻替姑娘换热饮,仿佛她此刻最需要的不过是别再喝那碗已经凉透的水。
她还是去了一趟。
车停在门前,窦宁没有下车,叫阿荻进去问候女主人。那位夫人从前来窦府,总要同她说几句家务,夸她能干,还约过春日再聚。门上的人认得阿荻,进去报过,出来说夫人今日身上不适。
窦宁让把东西留下,说不过日常所用,不是为请托。对方却不肯收,称夫人既不能亲见,便不敢领姑娘的礼。
“往常也没回回都见。”阿荻低声说。
门上人没有答,只问车可要往旁边挪,让出后头的路。
窦宁掀开帘,看见另一辆车停在不远处。车中有人下来,门上立刻接了名刺,却仍没有让入,说请稍候。她原先压住的一点怒气忽然散了:至少不是只有自己被拦,至少那边也还在等。
她放下帘,吩咐回府。
回去时途经田家,车前的人问是否顺道问候。窦宁想起父亲与田蚡同遭免官,便说去,自己只在车中候着,不能又让人觉得是登门催问。
籍福出来得比她想得快。
他先问魏其侯近日可好,接着说武安侯连日也忙,不便相见,姑娘若有给内眷的东西,可以送入。窦宁没有带专给田家的礼,一时竟不知拿什么答。
“只是问候。”她说。
“君侯有心,田家都知道。”
“家父未吩咐,是我路过。”
籍福停了一下,重新向车里欠身,说姑娘既来,自己理当转告。窦宁望着他,心里那点因另有人受阻而得到的宽慰,忽然又变得很薄。
“侯爷也不见客?”
“不是今日全不见,只是有事。”
“同家父所遇的事?”
籍福看了看左右,请她将帘稍放下些。
“君侯与武安侯皆退下,家中的日子仍须往后过。”
“我没有要听别的,只问今后可还同家父往来。”
“怎么会不往来。前日的信,也已回过。”
窦宁这才知道,父亲私下有过信。她原以为家中没有人敢问的新处境,父亲自己竟已问过,只没有向她提。
籍福将声音放缓,说今年各家都须少聚一些,聚多了,原无别意也容易被人添上。姑娘既帮着管家,应比年轻公子更明白,这时让两位长辈各自安定,便是替他们省心。
“那我回去说,已问过田家,一切如旧?”
“说我问候夫人,便好。”
她听懂了。说一切如旧仍太大,籍福只愿给一句他自己说过的问候。
车离开田府时,后面有人快步出来,叫住籍福,说侯爷明日入宫所用的东西已备妥。窦宁听见入宫二字,原本扶在帘边的手没有放下。
那人看见车尚未走远,立即止住。籍福让他进去,自己站在阶上,目送她的车转过街角。
窦宁回府,母亲正在分拣退下的席,问哪几张还能留给客舍。她从车上下来,先帮着将一张卷松的重新卷好,才说自己去过田家。
“见着谁?”母亲问。
“籍福。”
“他怎么说?”
窦宁将那句问候传了。母亲点头,叫人收起席,没有再问太尉二字如何换成侯爷。她也就不必当着家人,另说一回对方已经退了什么。
到了晚上,父亲忽然问她,今日是否有赵家旧人来过。
“没有。”
他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书。窦宁把案前的灯移近,犹豫片刻,终于问,父亲若想知道消息,是否可以再托田家问一问。
窦婴抬眼。
“你今日见他了?”
“只见籍福。听说田侯明日要入宫。”
父亲望着灯焰,没有接话。母亲坐在一旁补衣,也没有抬头,只让窦宁别挪得太近,灯油会污书。
“都已退下,”窦宁轻声道,“我想,田侯若能代问,便不必父亲亲自去。”
窦婴将书放在膝上:“他入宫见谁?”
“没有说。”
“你想让他替我向哪一宫问?”
她这才觉出自己又把入宫二字当作同一条路。从前父亲受召,田蚡也受召,她只看见两家都有车出门;如今父亲留在家里,田蚡仍能进宫,差的却不是谁多递了一份名刺。
母亲收起针,低声说:“他有姐姐。”
窦宁望过去。
“皇太后。”母亲又说了一句,“不必什么都由君侯替你答。”
父亲重新拿起书,许久没翻页。窦宁站在灯边,慢慢把手收回来,没再问为何父亲同样姓窦,却不能照着那条路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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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撤去的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