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使者在门前争着让对方先走。
一位说自己还要入宫,不能久候;另一位便说,既然赶着入宫,更该早些走,何必等君侯回来。两人脸上都有笑,谁也没有迈下阶。窦宁从廊内出来时,申家丞正站在他们中间,手里的两份名刺不知先向哪一边送。
“家父尚未回。”她说。
穿深衣的使者立刻向她行礼,称自己奉赵绾之意来问,明日所议的事,丞相可已准备妥当。话说到这里,另一人轻咳一声,说朝中自有朝中的议法,府上却该记着太皇太后尚未听过,不可叫长辈最后才从外头知道。
窦宁看向他:“这话是太皇太后的意思?”
“我奉谁来,方才已告诉家丞。”
申家丞把名刺交到她手中。来者出自族中一位长辈家里,并非宫使。窦宁松了些气,请他们分别在前后两处等,不必立在门口受风。
对方却没有动。
“姑娘是说,不能一同等?”
“是怕两位都要回话,所候又未必相同。”
“等的是同一位丞相,有什么不同?”
赵家来人终于收起脸上的笑:“足下若有另外的话,等君侯回了,再讲也不迟。我今日没有来替东宫作主。”
窦宁握住名刺的手微微紧了。她原以为只是两个客人都急,安排好席与热饮,总能让门前静下来,如今才听出他们争的并非谁先见父亲。
去年冬后,府中渐渐少有人提窦承的事。来客再进门,谈的都是新召来的人、将要议的礼,还有列侯不肯离开长安的缘故。窦宁未在朝上听过,只知道有些从前相交的人,如今父亲见完一回,就不愿再留饭。
她以为事情正在变好。直到今日,同样称父亲君侯的两个人,连到哪一间屋里等都不肯相让。
母亲从里头传话,让赵家来人先入,另一位由她亲自接待。窦宁照办,送赵家使者到前堂。那人坐下以前,先问方才的话会不会一道传给丞相。
“都传。”窦宁说。
“若只说我们在门前争执,倒像赵君不知尊长。”
“我不添这句。”
“姑娘也别漏了,我们谈的是朝事。”
她答应,把热饮放下,出去时却在门边停了一下。
“太皇太后若问,朝事也不能说?”
使者抬头看她,没有立刻答。
“姑娘的家事,也全由父亲当着外客处置么?”
她知道对方在比什么,却不愿将这比法接过来。父亲是丞相,太皇太后是父亲的尊长,陛下又是天下之主,三层关系摆到一处,竟不能像私账那样归在各自的名下。
“我只问该怎样传话。”
“那便原话传。”
使者说完便不再开口。窦宁回到母亲那边,族中来人已喝过半碗热饮,正在说各家不便。有人儿女婚期已定,有人在长安安置多年,一旦列侯就国,便不是自己一车出去那么简单。
“家父没有说不许办亲事。”窦宁道。
“姑娘管过家,自然明白。哪件事能只依朝上一句话?”
母亲叫她坐,接过话问那位长辈近来身子如何。来人便说起老人的腿、家中的药,语气一下温和,方才的朝事像是到这里便说尽了。
临走,他向窦宁道:“咱们总是一家。真到了宫里,君侯也得有人替他说一句,不要凡事都叫外姓人先说定了。”
窦宁送到门外,听见赵家使者从另一处出门,鞋底在阶上擦过一声。两个人都向她告辞,又都不再看彼此。
父亲午后回府,先问赵家人来过没有。
窦宁把两边的话一起说了。说到一家,父亲正在解衣带,手停住,转头问,谁将自己办的事分作窦姓、外姓。
“来人这样说,我没有答应。”
“那就不要替他另找一句好听的。”
她把原先备好的圆转话收回去,只说两位使者互不肯先走。父亲听完,叫她把名刺留下,问赵绾所传还有没有别的话。
“说明日所议,请父亲准备妥当。”
“你母亲呢?”
“在里面。”
父亲起身去见母亲。窦宁本该收起名刺,却跟着走了两步。她想问事情会不会因此生变,想问父亲若同太皇太后当面说,有没有可能不必再由两家使者来回揣度。
母亲看见她,叫她进来,不必站在帘后等。
窦婴坐下时,母亲并没有先问政策,只问他今日用了多少食物。他说用过,母亲便让家人将端来的撤去,随即又留下一碗,说若真用过,晚些再吃也无妨。
父亲看着那碗,忽然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也有话。”
“我先问你能不能把饭吃完。”
窦宁坐在旁边,等父亲吃了几口,才说道:“族里来的人,还可以再请一回。未必非要说到两边不能相容。”
“谁同你说了两边?”
“他们站在门外,已像有两边。”
父亲把碗放下。母亲没有责她,只让她将方才那句话说完。
“太皇太后不放心,是怕家中人事先不知;赵君那边,是怕朝中已议的又要重议。若有人先向长辈说明,未必不能——”
“宁儿。”父亲打断她,“你觉得没说过?”
她的脸慢慢热起来。
“我不知道。”
“今日说,明日说,所不合意的并不是哪一日说。也不是多送几样东西、多请一回家宴,便能叫本来不肯行的事行下去。”
母亲用手按住食案:“她没有说要拿礼物换朝事。”
“我知道。她只觉得同姓人总可劝得转。”
窦宁望着父亲。他说得并不严厉,甚至像替她找到了一个幼稚而可原谅的缘故。她却想起去年自己为兄长到田府求助,田蚡所说的同心。那时两家人说了许多不必回报的话,如今父亲说到太尉,仍没有一句疑忌;可若同姓都不能先信,别人的同心又可凭什么。
“那太尉也这样想?”她问。
“哪些?”
“该向谁说明,不该让谁再问。”
窦婴看了女儿一眼:“你不必替我们挨家传这些话。”
他起身取书,母亲跟过去,低声问既然争到这里,明日是否有不能收回的话。窦宁没听清父亲答什么,只看见他从书中找到一处,展开给母亲看,母亲却没有低头看字。
傍晚,先来了一位没有求见父亲的客人。
是从前留宿过的老先生,行李还存在客舍。他请窦宁将一束书还给君侯,自己过几日便要出长安。窦宁叫人把车脚备好,老人却说已有同路者,今日只是来辞,顺便把欠下的一件事办完。
“什么事?”
“君侯先前问,老朽愿不愿荐一个人。我说要再想想,如今想好了,不荐。”
“是那人不可用?”
“人能用,心未必放在所做的事上。”
老人说着,从袖中另取出一片简,原拟荐的名字写在上面。他请窦宁将这一片也交给父亲,不要只传一个不荐,叫君侯以为是无心再帮。
“既不愿荐,何必留下姓名?”她问。
“因为先前说可以考虑的,也是我。改了意思,总得让他知道改的是哪一件。”
窦宁将两样分开放好,请他等父亲回来用食。老人摇头,起身时衣摆带倒一只放书的笥,里面几枚散简落出来。他俯身去拾,她也蹲下,一人拾了一半,在案上拼回原先的次序。
“外头有人说,君侯今日只肯听新人的话。”老人道,“姑娘若转告,可说我今日不留食,不是这个缘故。”
“父亲不会这样想。”
“那便少说一句。若他问起,再如实告诉他。”
老人走后,窦宁去找母亲,问今日这两样该如何收。母亲看完,让她只放到父亲惯常读书的地方,不必特意把不荐那一片压到最上。
“他自己会读。”
窦宁照做。回到家塾,她把两束原本叠好的书稍稍移开,留出一处。父亲晚上若还愿读旧客送回的东西,一伸手便能拿到,不须由她先说哪一句值得听。
当晚,府里又来了几个人。
他们没有在前堂高声谈,只在家塾坐了很久。窦宁奉母亲之命送食,听见有人说陛下既肯用人,便不该让每一件事在议过以后,还须另候东宫的一句可否。
她放下食案,手指贴着器皿,没有立即松。
另一人说:“尊长固然当尊,可若大小事皆如此,下头究竟听谁?”
父亲没有接这句。他叫窦宁先出去,她应了,走到门边,听见有人又提赵绾明日将上请的话。
她不敢回头,只将门轻轻掩上。
廊下兄长正在等,见她出来,便问堂里是不是还在说列侯就国。他从去年起比从前少出门,关心的事却已不再只是县里会不会再叫自己。母亲收减他的用度,他终于知道少一项来往,日子也不会因此过不下去,可一说要离开长安,仍觉得像又有一处地方不许自己去。
“没有只说这个。”她道。
“父亲真要把所有人都得罪?”
“你别这样说。”
“不是我说。前日来的人也说,既然都是家里人,何必站到最前面。”
窦宁看向紧闭的门,叫兄长先回去。窦承原还要问,见她神色,便将手里替她拿的外衣递过来,说夜里冷,不要总在这里等。
她披上衣,忽然记起那枚写着许良的旧简还在自己箱中。去年冬天,她把许良的姓名藏起来,兄长得以在家过年;如今有人要将一处已经存在的权力从奏事的次序里拿开,父亲说那是该办的国事。她不能把两件事混作一件,又无法不想到,凡是没有写进后来那一份里的,似乎总有人会希望它从此不再来问。
次日父亲出门以前,她替他把前夜来人的东西分好,只将一份无封题的草记留在案旁。
“这份也带?”
窦婴接过来看了一眼,说不必,这是别人说话时随手所记,不当作已经议定的话。
窦宁松手,忽然问:“若外头都当已经议定呢?”
父亲正要答,前庭有人来报,宫中召见的车马已候着。他将草记交还,只说等回家再讲。
她送到门外。早上那个族中使者又来了,这回没有进门,只问君侯是否先得过东宫的话。申家丞说君侯已出,来人便沿街望了一眼,急急离开。
“他为何这样急?”窦宁问。
家丞将她往门内请:“姑娘先进去。今日别站在这里等。”
近午,府中传回消息,说赵绾上请,今后政事不再奏事东宫。
母亲命人把前夜的席都收起来,窦宁拦了一下,说父亲回来也许还要见人。母亲便叫留着,却把食案上的东西先撤了。
她们从日中等到日斜,没有等到长辈一句允或不允。
门外每有车过,窦宁都望过去。最后阿荻来换灯,问留哪一盏,她指着前堂,说那里的先别灭。
灯点起来,父亲的席前仍空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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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东宫问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