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会要去趟这边的公司，我安排人——”“一起。”元执现在没有花费脑筋认识新人的打算。“行，自找麻烦吧元大少爷。”伊利亚倒是无所谓地耸肩，笑道。
喻之有些害怕，直到看见同样在此接受治疗的安妮。
小孩脸色不太好，但是神情平静，或者说，摆烂了，与之前那种活力满满的滑头样大相径庭。他们怎么叙旧的元执一概不知，他被那只手吸引住了，隔着展柜，那只腐烂的手近在咫尺，蓝色黄色红色交错在皮肤上，坑坑洼洼的手背早已没有了弹性。
些许眼熟。
元执走出病房，看到了在门外靠着拿着烟发呆的伊利亚。
“或许你知道安妮把她妈妈埋在哪里了？”元执没有想过有一天他还要为两百块钱的殡葬活动售后。
“她没有埋，”伊利亚盯着越来越短的烟头，“随便往空地里扔就是，花钱做什么。”听听什么话，元执觉得有道理，但是他想要找尸体该怎么办呢？“…你是不是已经找过了？”元执看着伊利亚兴趣寥寥的模样，怀疑自己多管闲事起来。“想知道？好奇心害死猫。“伊利亚让他别什么都管，像是挥手赶走围绕着切开的水果飞行的苍蝇。
元执有一个好习惯，你不让他做什么他偏要做什么，一身反骨。
“好吧好吧，”元执无奈地笑着，双手摊开，语气轻快，“那我一会自己回去，顺路到喻之店里坐坐，不用等我了。”伊利亚是一点不惊讶元执要到处乱跑，说：“那边已经有人去了，你进不去的，少爷。”
没关系，他会封路的。
沉默片刻，元执还是没忍住透露了自己的打算：“为什么我一定要走大门？”
“如果你想有人为你收尸的话。”伊利亚弹了弹烟灰，警告元执别乱跑，元执和他无辜对视。“或许…先生可以给个机会？”元执能屈能伸，规规矩矩地请求伊利亚的同意。
“…先生，真的，我和您在一起更安全。”元执诚恳地强调道，弯着腿抬头，深色的双眼盯着伊利亚，一副恳求的模样。伊利亚的眼睛和他本人一样不近人情，但是他又不能把元执关在公司，或者说，在这里难道真的有元执不能做的事吗？
“那家店向辉光求助，”元执不动声色地屏息看着伊利亚又拿出根烟，继而说到，“一会你和我一起去看看，别乱跑，跟在我旁边。”
烦躁极了的伊利亚少有的连点了两根烟，元执识趣地乖乖点头。
店里的装潢陈旧，大白天的光线极差，昏暗的室内少有窗户，既不辨日月，又难分春秋，前一个晚上的酒水和香料气味还没有散去，一开门就扑了元执满怀，略微窒息。
前来迎接伊利亚的是一个看着稳重的青年，亚麻色的半长发规整地拢在脑后，“伊利亚先生，我们封锁了这家店，但是没有探寻到变异体的信号。”李楠边说边递去分析结果。伊利亚扫了一眼，没有接过来，问：“里面的人呢？”把文件收回文件夹的李楠一板一眼：“现集中于本家店大厅处，共三十一人。”“他们的资料给我。”伊利亚边说边走，元执分不清南北，迷迷糊糊地跟着他。
眼见着越走越暗，元执提出合理疑问：“我们去找那三十一个人？”“你觉得他们谁只有一只手？”“指不定有个三头六臂，或者什么很特别的人，到时候要找没准就是有九十九只手的人了。”
伊利亚没有领会到元执的幽默，这让元执很伤心，下一刻，入目的场景又把那伤心卷走，沉入海底，无影无踪了。
“这是个…什么地方？”元执望着暗黄的灯光下，铺在地上的毯子以及上面深深浅浅的不明污渍只觉得费解。
李楠跟在他们两人身后说：“这是平时工作的地方，今天没来得及打扫。”
“去把负责人带过来，”伊利亚观摩了一会儿，对李楠说道。元执确信他感受到了伊利亚的极短时间的注视，某人想赶走无关人士了。
没关系，他脸皮厚，不怕看。
“我觉得这儿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调查的了。“没有闻到任何奇怪味道的元执想靠着墙，后退了几步，又讪讪止住了，“你还没说安妮的母亲的尸体怎么样了。”
戴着手套踩在黏糊糊的地毯上的伊利亚头也不回：“找到了躯体，四肢、头、皮都不见了。”
“噢。”
有一会儿没听见元执讲话，伊利亚对于元执没有刨根问底这事颇为惊讶，回头看了眼，元少爷正襟危蹲，看着极为无助地抱着腿仰头看着他，对上伊利亚的视线，元执才若有所思开口：“啃掉的？还是自己跑的？她不会打破了神佑论吧？”
“你蹲着干什么？”
“站累了。”
“你害怕？”
“面都没见找呢。”
“被撕下来的。”无聊的对话以伊利亚的嗤笑结束。
那位负责人惴惴不安地跟着李楠走过来，伊利亚示意元执和李楠出去，留那位看着上了年纪的老妇在那。
“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看着那扇门，薄薄的，却不可思议地隔绝了房间内的声响，元执牵动嘴角，堆起脸颊上的肉。李楠犹豫着望着他，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位…完全不像是同行的人。
“怎么了？”元执被盯得无奈了，不得不把视线从门板上收回来，转到这位稳重先生身上。
“不好意思，在下李楠，请问您是？”李楠伸出手。元执摆摆手，又蹲在地上去了：“元执，你们先生的朋友，就是感兴趣来这边看看。”李楠收回手，面上不显，但是极为纳闷，什么时候出入现场的可以是无关人员了？
伊利亚开门就看见元执蹲在门口，单手撑着脸，看他出来了向他笑着仰仰头，元执看得出来伊利亚浑身被烦躁笼罩着，好像事情很麻烦的样子。
“是北方的诅咒啊…你就该一直留在这里啊。”那位老负责人站在昏黄的房间里，突然开口，伸出手拉扯住伊利亚的外套。
元执这才抽空看了眼她，满脸的沟壑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老了许多，层层皮褶堆积露出的眼睛浑浊泛白，眼角的分泌物让这位妇人看起来没那么精神。实际上，就在昨天，她还是这家会所说一不二的女王。
北方，元执的学习经历告诉他，北方是寒冷的平原，和边缘的山脉，几乎完全变异体化的针叶林是那里的特色。
伊利亚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让老妇手一抖，颤颤巍巍地松开，又有些不甘心似的。
“你在这和他一起，我一会回来。”前一句是对李楠说的，后一句是伊利亚对元执的警告，不要乱跑。好吧好吧，元执起身，撑着膝盖缓了缓，抬头就看见伊利亚毫不留情的背影。
“您是这家店的老板？”元执的注意落到了老妇身上，“不知怎么称呼？”老妇浑浊的眼珠落到了元执的身上，看得他毛骨悚然。
“老婆子一个哪有什么称呼。”老妇满脸的褶子动了动，摆出一个折出来的笑脸。
元执不动声色地笑着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眼李楠，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动了两下，拿出一只金镶玉的镯子，当着李楠的面，递给了阿婆。双手捏着镯子一段，另一端轻轻抵着阿婆的手，元执尽力诚恳地说：“您也不容易，这个镯子您收下，就当是我的一份心意。”元执看着这位阿婆，注意到了她的木然，没注意旁边李楠的惊讶。
“不知道您认识艾利略吗？”元执靠在老妇的耳边轻声问，眼睛不转的注视着她。
艾利略，那个元执觉得伊利亚眼熟的根源，特研院的半个学生兼助手。
老妇鸡爪一般枯槁的手抓住元执的小臂，整张脸的皱纹更加深刻了，有那么一瞬间，她神色严肃地将元执上下打量了一遍，但又很快掩饰过去。元执试探性地抽了抽手臂，纹丝不动。
李楠左看右看，有些拿不定主意，感觉已经是上司的家事了…老妇的失态持续不过半分钟，很快又恢复到那种老人独有的，慈祥混着冷漠的神态中：“那孩子被伊利亚诅咒了，是个没有福气的，可怜他们从小就和那个疯子一起，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好奇怪的一段话。元执自觉问了什么不该问的，没敢再提那个同事的名字，笑嘻嘻地接过话头：“什么是北方的诅咒啊？我是外星人，没怎么听过这些。”
李楠欲言又止，元执扬眉询问地看了他一眼，这位暂时不知道怎么定位元少爷的职员闷声闷气地说：“我不太清楚，我之前是S区的人。”
那你插什么嘴，元执腹议。
“都是些老辈子的话了，”老妇整个人突然就和颜悦色起来，话也多了，显得莫名其妙的，“以前我们还住在地下的时候就有传言说，上边森林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是那东西创造出的山精，山精生了智，就会分成无数个山精。伊利亚被选中了，就一直往山里跑，别人随随便便就死了，他却可以毫发无伤往返。”
老妇拍了拍元执的手，又靠近了看了看元执，“你怎么看？”
我现在站着看，元执垂眸看着老妇想。
自动过滤掉奇怪的信息，元执开始做进山的打算了，就是不知道这和没有脑子还能动的手有什么关系。
伊利亚还没有回来，这一会儿有点漫长。
李楠有点待不住了，在这和无论是谁一起都颇有浪费时间的意味在其中，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李楠看着眼前两人，心里想着怎么才能既完成任务又干点有意义的事，突然对上了元执的眼睛，“你没觉得这里变暗了？”老妇看起来不像是眼神好的人，元执选择性忽视了她。李楠没觉得这里有什么变化，迟疑地摇摇头，元执也没有，但是他突然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这让他思念起伊利亚来。
有些时候，他真的怀疑是自己的鼻子时灵时不灵，而不是这股腥味时隐时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