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元执在干什么？
艾伦现在颇有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他在C-001和军方商议合作，不得不承认他必须亲自去奥托采集一千克高纯度重荧砂，这无疑降低了谈判的筹码。
但是，霍华德家会在意这件事吗？才不会。在安娜的陪同下满肚子气地落地N-024，艾伦一脚踏进N-024的昏暗气息里，按理说，接下来应该是和辉光的干事见面。
安娜在前面开门，艾伦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白发男人，感觉冷冷淡淡的，第二眼，艾伦不动声色眨了眨眼，看见黑发黑瞳的某人朝他仰头笑，面前还有搭到一半的纸牌。
哇哦。
元执和伊利亚等了他们一会会，身前桌子上摆着四杯陶瓷的茶水，辉光倾情提供的。
合作的事早就谈稳当了，本着无用的仪式感，四个人在会议室里喝茶。
“元少爷怎么会亲自去那种地方？”安娜端坐，军人干练的动作、高大的身形和那张明媚的脸完美结合，看得元执心情很好。“兴趣使然，之后可能会多加麻烦少校了。”元执乐呵呵地说，视线落到艾伦的金发上，微微下移，和那双灰色的眼睛对视。
看见艾伦，元执笑意加深，实在是高兴，特别回想起这小孩刚开始看见他一脸懵的模样，更开心了。
伊利亚完成了待在会议室半小时的任务，准时起身离开。元执倒是想留下来叙旧，但是看着安娜估计不打算让艾伦一个人待在辉光的样子，遗憾离场。
选择用手机联系。
元执：开心吗？我陪你呢。
艾伦没有回，估计军方还有什么事和霍华德商量。
元执懒洋洋地靠在伊利亚办公桌旁边的窗边吹风，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心绪起伏，元执享受着这样的心跳，开始发呆，开始找事干：“伊利亚，别看你那手机了，明天就走了，万一就遇见了什么万一，你难道想要最后的记忆是处理公务吗？”
伊利亚没有理他，太正常了。
手机振动一下，是艾伦回消息了。
艾伦：你知道我来这？
元执：才知道（笑脸）
艾伦：。
小孩心浮气躁，也不知道掩饰一下，元执逗他比逗元初还要简单。本着虚长他几岁的身份职责，元执还是关心了两句。
元执：注意点哦，实在不行，死在奥托这样的地方其实也挺好（鼓励）
艾伦没有回他，这也正常。
元执笑着抬头，和伊利亚对上了眼。
“你们认识？”伊利亚看着元执明显放松的脸以及弯着的唇，向元执确认。“其实就没几个不认识的，”元执老实道，“放心，合格的政治生物是不会被感情束缚的。”
伊利亚重新低头，元执觉得这人要不是工作多到离谱就是网瘾已经没救了，完全离不开手机。
第二天，N-024城墙内，重装车集结，霍华德到底还有几分底蕴，就算是送艾伦找死也不吝啬手指缝里的金币。车窗关得死死的，空气清新循环系统开到最大，元执靠坐在车里看手机，玩得不亦乐乎。
耳朵微动，听见了一点动静，元执靠着的车门突然大开，元执腰部用力支撑着起身，莫名地看着车外的金发少年。
艾伦挥挥手，示意元执往车另一边坐，元执好笑地给他腾位子，艾伦额头靠着前座位的靠背，干干脆脆地坐下来后倒是犹犹豫豫起来，看了两眼元执：“…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吗？”
“小艾伦，你知道我们现在要去哪吗，不要再想乱七八糟的事了。”元执想到他们马上要进奥托，看到艾伦这个鬼样子就好笑。
艾伦看着元执缓缓靠近，“要是我做到了，我会是光明正大的艾伦·霍华德，”手缓缓靠上元执的肩膀说，“你懂吗，执？”
“你要是再这么激动，你的坟墓上连艾伦都不会刻。”
“我当然知道，好了，我分享完了。”艾伦坐正，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元少爷，在我们分头行动之前，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
元执手肘靠着车门，单手支撑着脸，笑道：“合作愉快。”
等到元执再下车，他已经可以站在奥托中外围，嗅着这里带着难闻的空气了。元执低头扯了扯自己戴得勒手的手表，少有地把衣衫眼镜靴子穿戴整齐，感觉自己下一秒完蛋了，抬头，伊利亚和安娜各占一边，转身，艾伦靠在重装车旁边，十八岁的小孩穿着战术服站得挺拔笔直的，金发在灰色的黄沙里飞扬。
紧张的元少爷没有什么边界感，抬手就向下按着艾伦的肩膀，笑着说：“该走了小艾伦。”艾伦微微扬起下颌，轻声嗯了一下。
“准备。”伊利亚走了过来，元执慢慢站正，比了个没问题。
“好了，”元执抬脚从艾伦身边走开，轻飘飘留下一句话，“准备好就该出发了。”元执不可能看见艾伦咬紧的牙齿，他现在面对着伊利亚，走得轻描淡写，飘飘洒洒。
奥托的针叶林与来自南方的黄沙交互，天空依旧黑压压的。元执忽然开口：“要下雨了。”
伊利亚走在前面，依旧给元执留下一道背影，闻言倒是没有保持冷漠：“没有仪器有这样的预警。”
“这是我的预警。”元执摇头晃脑地开玩笑。
站在营地边缘，元执知道从这里开始交通工具就进不去了，离开这里就要开始远离正常社会了，微微叹了口气，戴上头盔，打开百分之四十浓度的驱散喷雾，只用两天——是元执建议的，这样的气味短期可以驱赶变异体，长期使用只会让它们生气，等着被追着咬吧——低头看了看脚边绿得发黑的草，插在衣兜里的手轻轻触碰到那个红色不明物体，确认它紧贴着自己。
看着伊利亚走出去，元执维持着平淡，吐出一口气，跟了上去。按照商议，艾伦会走在元执身前，安娜则走在最后。
能见度不高，树木们筛掉了本就不多的阳光，树皮在半阴半阳之间翕动。不能踩到它们土地上面的根系，它们会生气。鼻腔被空气里陌生的气味填满，耳朵里却空荡荡的，只有零星的虫鸣，压抑住的脚步，以及元执自己面罩里的呼吸声。
想说话。
元执实在是想说话。
护目镜显示空气湿度百分之九十七，和N-024那沙尘漫天的空气完全不一样，元执紧了紧手套护腕。他们在往东走，需要在两天内绕过五十年前因为地质运动和变异体暴乱造成的南北方向峡谷，然后向北方登山，雪线以上变异体密度不算很高。
但是在无名的雪山群中，出现过目前污染程度最高的生物，将近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污染指数让那只原本漂亮的大狼细胞膨胀、无限分生，毛发难以继续攀附，牙齿被口腔里增生的肉芽松动、然后掉落，这位曾经的雪山霸主被发现时已经是只能靠着巨大的身形以及身躯上无数裂开的增生嘴进食的怪物，没有行动的能力，是一场意外的地壳运动带着它离开群山围绕的山谷深处，暴露在奥托南部。
它被叫做001，八十年前被第一生物研究所收容了。
元执看过它的照片。
现在倒是没有什么感悟了，在一只四条腿的直径六厘米蜘蛛靠着蛛丝从元执身边荡过去的时候，元执尝试分析这位同行者的数据，应该是狼蛛科的，不敢太深入分析，怕自己感到害怕。
顺着这位同行者的行动轨迹，元执看见了被它吓得浑身一颤的艾伦，太过紧张了，艾伦的下一脚过于用力，落脚点不太对，突兀的树枝断裂的闷响响起，他整个人有些僵硬。
伊利亚微侧头，然后继续前进开路，元执上前几步，右手半握拳抵住艾伦的后背，低声说：“枯枝，没事的，走吧。”
继续行走，元执觉得空气里的水汽已经过饱和了，湿得有些难受。
“伊利亚先生，我们在前面的背风坡处休息。”安娜少校的声音从联络频里传出来。“嗯。”这是伊利亚的声音，这样的回复在元执和艾伦的学习中很不合理，但是，两个纸上谈兵的少爷也知道实际和课本有偏差是很正常的。
进入奥托的第一个晚上，元执一行人的落脚点在一个普通的背风坡下。元执没敢和艾伦聊天，这会破坏他现在的警惕感和认真态度，他很难长时间忘记艾伦小时候乖乖地闯祸的场景。
透明的化纤罩在复合陶瓷杆上，这是临时的住处。艾伦沉默着将最后的监视器挂在高处，手不断重复着握紧和松开的动作。安娜看着手表投射的地图，确定接下来的行进方向。元执看了眼伊利亚，后者正站在下风处吹风。
无所事事的元执拿出让人越吃越饿的营养液，闻了闻过滤过的空气，只觉得自己马上要适应了，“现在真该生堆火玩玩。”没忍住自言自语。
只是通过联络频道，这句话很清晰地传到了另外三人的耳朵里。
“元少爷真是…云淡风轻。”安娜一字一句地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元执转了转手表，在伊利亚凉飕飕的目光下，朝安娜抱歉地笑了笑，谁知道隔着面罩安娜能不能看见呢。
艾伦走到元执旁边坐下，用闷闷的声音说：“抽签？”
“两个人一组，”元执点点头，确保四个人都能听见，“我随机了？”没有听见反对的声音，元执在手表上随机数表，“一三，伊利亚和艾伦前半夜。”抬头看着旁边低头看他手表的艾伦，元执朝他眨眨眼睛。
今晚是个平安夜，元执看着白毛和黄毛分别守夜，由衷地希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