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执拿出毯子往地上草率地一铺，询问地看了眼安娜，安娜摇摇头。好吧，她毕竟军人出身，不比元执娇气。把自己囫囵地往角落塞，元执合上双眼，感受着这片森林的湿气和微控装置未完全遮挡的寒气。
有一滴水落下。
半梦半醒的元执应声睁眼。
护目镜显示凌晨一点四十多，四级西风，晴，零下二十三度，还有半小时就该换班了。腰侧有些烫，元执转动眼珠，安娜睡在旁边，他们这类人总能在任何情况下寻找一刻时间恢复精力，艾伦的金发在护目镜的显示下发白。
伊利亚忽然朝他看了一眼。
元执没有动弹，借着毯子的遮掩，他半合上眼，寻找那颗红色心脏，隔着裂开的金属外壳，元执用手安抚着它，它在微乎其微地跳动，但是跳得太快了，有些发烫了。
睡眠不足的大脑运转缓慢，元执后知后觉地寻找水滴，要是下雨，驱散喷雾连两天都用不了，可是这样的温度，怎么会有雨水？
不对，他为什么会下意识觉得是雨水？
舌尖抵住犬牙，感受着一点点刺激，元执坐了起来，将注意力放在水上。“怎么了？”艾伦的声音传来，应该是私聊系统，元执摇头示意没什么，他懒得打开私聊，有点麻烦。
帐篷里微控系统让温度维持在可接受的程度，隔绝了冻土和草尖儿的冰凌，但是空气里的湿气却没有被干扰。
元执浑身上下的传感器总结成了手表上橙色的字——在可控范围里的污染，但他不信。
伊利亚站了起来，示意元执守夜去。安娜上一秒还睡觉一般呼吸平稳，下一秒就不见一点茫然地起身站立，元执隔着头盔敲敲太阳穴，跟着安娜走出去。
在护目镜的透视作用下，森林黑得极有层次，元执坐在艾伦刚才的位子上发呆。
水滴，无论是帐篷外面还是生物表面，都没有。元执看了看自己的手套，可控的污染代表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暴露一定时间，其后果是可以接受的，手指搭上手套卡扣，元执觉得自己可以试试。
“元少爷，不太好吧。”安娜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电流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元执手指抚过卡扣，像是在确定它是否牢靠，随即打开私聊，语气轻快：“没什么。”
安娜明显不打算这么算了，隔着两层护目镜片以及浓浓的夜色，元执看见她的眉眼不算平和。
“您应该知道目前我们的处境不适合冒险。”
“来这里本身就是冒险。”
“…除了您，”安娜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天气不错，“都不算冒险。”
背后没有人的元执抱腿坐在原地，克制住自己想要叫醒艾伦和伊利亚，再让他们三个一起看他发疯的**，声音不是很流畅地说：“来都来了。”
“我一直觉得您不适合来这里。”
“少校，你并没有早说啊。”元执松开抱腿的手，起身活动了一下，“我个人觉得，在这样的地方按计划行事，本身就是找死。”
“我是说，您不适合和我们合作。”安娜好像在礼貌地笑，元执听不清楚，他没有再接话。
为了临时的队友，元执退一步，用手轻轻拨下草尖冰凌，把它放在手腕处，既可以通过恒温的外套融化，又不会直接接触元执的皮肤。一点冰渣很快变成一滴水，在元执的手腕上团成球形。直接打开手表的探测扫描功能，元执看见了，一片橙色之间，他的手臂和那滴水是绿的。
在奥托的内围，有一滴水，能让它所在的地方污染指数下降到不会造成不好影响。
好一个笑话。
安娜看过来了，在一片黑白灰之中，元执手表上的绿光很是明显。元执将那一滴水抹开，在收不到温暖的地方很快结出薄薄一层冰，元执保持着手不动，再一次探测扫描，橙色。
无辜地抬头，元执问安娜：“少校怎么说？”
安娜沉默一瞬，语气里带着少有的严肃：“元执，我们的目的是深入。”
“你们的目的，”元执找了个微型试管装那片冰，可惜不清楚有什么成分，不然一口气塞储物戒里倒是方便，可惜储物戒里不装活物，“我没说。”
嘴上说说，元执又能怎么办呢，老老实实地把发现放到交流频道，守好夜，然后等着队友起床看。
这给了伊利亚和艾伦一个惊喜。
第二天是个看不清天空的日子，同之前无异。
艾伦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一条未读消息，下意识处理公务，结果打开看，是元执凌晨的一条简讯：不完全测试，这里的水在安全限度内，冰在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七十之间。
有人清清楚楚地交代了一件不明不白的事，在这样的环境之下，艾伦垂着脑袋想了不过两秒就放弃了，这不是他该管的事，他要目标明确地往矿洞里走。
这里的问题很多，但艾伦只要完成任务然后回去，这就足够了…吗？
伊利亚在十分钟前起身，那时安娜正用热感应确定周围是否有移动的物体。“我听说有些变温动物被污染之后热感应检查不出来，”元执撑着头盔坐着，又说，“可是有些污染指数低的生物也很危险欸。”
安娜挑眉看了他一眼：“天才的元少爷怎么不设计一个探测仪来综合计算威胁程度？”
目前只能提出问题的元执摊手表示无能为力，又一想，也不是不可以试试。
“具体什么情况？”伊利亚打断他们俩的对话。元执回头仰视伊利亚，言简意赅：“凌晨无聊，试了一下，结果就是频道里的那个，但是两个结果都不影响我们行动。”
伊利亚颔首：“那就先不管。”
艾伦钻出帐篷就听见这句话，元执比划了个没问题，轻声说：“那就该出发了，还有十六个小时驱散喷雾的效果就接近于无了。”
根据计划，今后几天的路程将会直达群山脚，一切从速。
很明显，一路上的树在减少，视野越发宽阔，步伐也越来越快，元执体力不算差，但是比起专业的两位和从小天赋异禀的艾伦，他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连续几天的高强度赶路还是颇有困难。
要是之前树林密度没有那么高，他们至少能开车进来；要是一直密度那么高，他们的速度不会很快，元执不至于那么累。
愚蠢的奥托。
视野里是伊利亚挺拔的背影，脚下是乱石，元执现在要手脚并用爬过伊利亚几乎能平地走的陡峭石坡。元执伸出无力的手拉住伊利亚，以免自己太过狼狈。
指尖触碰到几层作战服，布料与金属交错，带着硬度。伊利亚想甩开他，很明显，但是这会降低行进速率，没有必要。
元执借力蹬地上爬，没有第一时间松手，伊利亚感觉元执拉住他手腕的手拢了两下，顺手摆开，直接走。元执抱着自己的手臂走在后面，带着点不明显的疑惑，掐了掐自己的手腕，布料、金属、小臂，算上肌肉密度的差别，好奇怪，伊利亚的手腕有点奇怪的…硬？
“元少爷？”安娜看着元执的速度下降，掐着自己的手臂，“这是要休息一下？”
“没事，”元执侧身摇头，轻声喘了喘，继续赶路。
松散的碎石漂砾和岩屑堆积，冰碴和雪堆随机刷新，元执估计这里已经是山麓地带了。
下意识抬头喘口气，元执些许疲惫。这里地势随着视野变得开阔，漫天风沙被树林留在身后，元执眯着眼看着上方刺白的天空，它没有照亮元执眼前的景物，甚至没有映出他们行走的影子，只是干干净净地占据了大片空间。
“…如果下雨了，赶路会更麻烦吧？”艾伦突然凑到元执旁边，在交流频道问。
伊利亚警觉地回头，元执保持着没人看见的微笑礼仪反驳道：“小艾伦你知道水的熔点吗？要不你看看你护目镜上的显示的温度？”“就是突然想到了。”艾伦迟疑地摸了摸自己的面罩，对自己的灵光一闪也有些困惑。
突然了几天的元执看着没有突然的伊利亚的背影，又看了看突然了的艾伦重新正经起来的侧脸，以及，不知道有没有突然过的安娜少校，突然很想笑。
有什么东西划过了他的护目镜，元执的笑僵住了，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天，又看了看那留下的水痕，冷静地一手抬起，探测扫描，红的，污染指数在七十到九十九点九之间，一手摸进作战服层层口袋，没什么动静，好像死了。
这身作战服在完好的情况下能防护百分之八十五以下的污染，元执逢赌必输，已经可以洗洗把自己埋了。
“伊利亚，”元执打开私聊，以一种几乎气音的强度告知伊利亚这个噩耗，“下污染了。”
现在是下午四点，天晃气浊，伊利亚平静的声音传到公共联络频道：“加速，寻找掩体扎营。”
一行四个人都默不作声地加快了速度。元执一边感受着脚底的起伏，分神防止自己踩到不该碰到的东西，一边关掉自己的收音系统，即使他知道不用听他的气喘吁吁，光靠胡乱的姿势就可以判断出他已经有些吃力了。
速度被两位专业人士拉得极快，元执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看着周围冰碴雪堆变多，活动活动手指，带着点长时间行走的肿胀感，元执调出自己的影示图，上面显示微量的物体接触元执的作战服，接触时带来的压力只够影示图在灰色的人影上点出淡色涟漪。
雨还没有完全降落下来。
伊利亚带着明确的目的地，领着他们拐弯、前进，直到元执视野里出现一个以巨石和山土共筑的洞口，全程不过十分钟。
还好不过十分钟。
从储物戒里拿出折叠防护装置，伊利亚示意元执赶紧接手核心，这玩意之所以没能大范围地使用，不仅因为原材料金贵，还因为它靠变异体脑髓液的电汽化供能，处理不当会爆炸的那种，在元执表示他手熟之前，伊利亚倾向于拿核心当炸弹，而不是用半小时搭一个随时弃用的安全窝。
元执听见雨落下的声音，手上不停地将核心安在其他人合力搭好的防护装置中心。
“那雨水有问题？”坐在小方块里，艾伦问元执，他和安娜都注意到了元执的举动，只是命令突然，没有空闲提出疑问。坦然地接受艾伦和安娜的注视，元执依旧言简意赅：“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污染，考虑注射阻断剂。”
基因链式异化阻断剂，有效时间看各人体质，危害不比污染小，但是可控。
考虑到艾伦的出身，元执放低了声线，勾起嘴角说：“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先祷告，神会庇佑你的。”
艾伦无语地瞪了他一眼：“伟大的主不用我们祷告，自然会保佑人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