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怜鹤猛地站了起来。
学生们的目光隐隐汇聚了过来,神色各异,似乎在疑惑为什么这位特邀嘉宾会知道一个故意坐在后排靠窗的学生的名字。
这人念出她全名的时候总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细品这三个字的滋味。
那个雨夜里她如此唤过她三次。
当时只道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缘,没想到再听这位学姐叫自己的名字,会来得如此之快……偏偏还是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
这到底什么情况?被点名了?像高中时一样开小差被点名了?本来以为高中毕业之后这辈子都不会再发生了……
等等,冷静冷静冷静,当务之急是想一下她在问什么?
不对……这是什么环节了?讲解结束了应该是答疑,不是她问我应该是我问她……但我也没要问她啊!
站起来的瞬间楚怜鹤心念电转,猛然意识到她刚才跟老高挥手那一下,祝清安把这个理解成提问了!
提问提问提问……可是问什么呢,问什么呢……
尽管内心已经十分崩溃,一秒钟打印出三页纸的吐槽,楚怜鹤脸上还是八风不动,唇边噙着一点懒散的笑意。祝清安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
她忽然没来由地放松下来。
楚怜鹤看着站在高处那个挺拔而疏离的身影,舒展了眉眼。她的五官清隽秀气,眼角泪痣温软,天然一派无辜,慢慢地开口,嗓音清朗温柔,质感介乎于少女和成年女人之间,语调却有点儿略带拖沓的散漫:“请问学姐……嗯,您刚才提到诗意的力承载着某种意境,那么当一座建筑所承载的……那个时代共同的想象已经消失了,比如时至今日我们已经不再对神灵敬畏,对天上宫阙也不再向往,那么我们通过这些……力学分析和美学欣赏,还能够触碰它原本承载的意境吗?还是说……我们只是在凭吊一种已经死亡的东西?”
她娓娓道来,声音在安静的报告厅里显得很清晰,有种让人放松的魔力。前排的老师也转过头来看她,整个厅里似乎更安静了。
她根本不懂建筑,无法从任何专业角度去提问,只能结合刚才好不容易听懂的那点儿东西拿出她一贯的悲观态度。
别看她问得有鼻子有眼,其实每说一句话都不知道自己下一句要说什么……她高中时写过一本不太长的小说,更新非常慢,没几个人看,但还是有点儿忠实读者几年如一日的催更,事实上她完全没有大纲,下一章的剧情她只比她的读者早知道半个小时……
祝清安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明净的黑瞳在立体的眉弓下分外深邃,映着讲台上的灯光,好似静水无波,却恍恍然给人一种情意深重的幻觉。楚怜鹤心说这就是传说中的看狗都深情,几乎要分不清那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几秒钟后祝清安开口,声音仍是万年不变的淡定,又好像比刚才回答专业问题时多了点儿什么。
“这个问题很好。”她说着,目光没有从楚怜鹤身上挪开:“死亡或许有些言重了,更确切的说是变化。”这人指间转着翻页笔,随手按了两下,屏幕上切出一张新图,楚怜鹤认出这是本市一个著名的景区,里面都是仿古建筑,灯火辉煌,游人如织。
“原始的意境可能消散了,因为它与特定信仰和生存境遇绑定。但建筑本身还在。它会跟随时代吸引新的目光,承载新的想象,产生新的意境。你看这木头,”她伸出手,那两根手指泛着温润的冷光,白皙修长却不嶙峋,指尖敲了敲木质的讲台,动作信手潇洒,笃笃有声:“百年前它可能是一棵山中的树,被赋予神性;后来它成为梁柱,承载家族的期许;现在它在这里,支撑着麦克风和投影仪,听我们讨论诗和建筑。”
她的目光落在楚怜鹤脸上,语速对比之前更加平缓:“建筑的形式会变,承载的意境也会流转变迁……但建筑本身,容纳力和意交互作用的本质,或许从未改变。”
这时有风翻山越岭而来,吹进了窗子,把学生们桌上的本子胡乱翻开。
“我们触摸不到最初的雪,但能感受到此刻吹过屋檐的风,带来的凉意。”最后她说。
楚怜鹤站在那里,忘了坐下。这个人的比喻依然很冷静,带着她独特的风格,像她领口那缕缠绕着黑巧克力味儿的雪松香。
她对她的问题不是简单的否定或者肯定,而是某种更深的理解。近乎洞察。
掌声再次响起,比起之前的礼貌克制,这次明显热烈了不少。楚怜鹤回过神,有点儿仓促的一屁股坐下,心脏在胸腔里莫名失速。
她是答疑环节最后一个提问的人,讲座正式散场,人群开始涌动,嘈杂声四起,具体听不太真切,只是反复听到祝清安的名字,而讲座的主角还被几位老师和学生围在讲台边,正在回答后续的问题,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姿态还算耐心。
楚怜鹤心说你们看这人那副好像多说一句话就会多损失很多智商的死出是怎么做到还围着她问问题的……
楚怜鹤瞄到坐她前面的女孩子举起手机拍了祝清安好几张,这姑娘显然摄影技术不错,虽然噪点挺高,但构图极有氛围感,那种人群环绕中愈发疏离的清冷感几乎能透出屏幕。
又或者照片的完成度在于模特的脸……她都想跟人家要一张过来当壁纸了。
这时她忽然一下子回过味儿来了。她想起刚才抬手跟老高那一比划,那怎么看都不是在提问吧?
祝清安绝对是故意的……就因为她瞄了眼手机又跟别人打了下招呼吗?!
可是她前面一直听得很认真啊!没玩贪吃蛇!没放空成弱智!这人知道对她来说这有多难得吗!都开始答疑了她就稍微走神一小下就这样报复吗……真是岂有此理……
不是你能不能认真回答别人问题啊我说,你答疑的时候还盯着我是在干什么……楚怜鹤抬头看着讲台上那个女人,再次目瞪口呆。
这女人看着清冷自持不以物喜,其实完全是个闷骚腹黑怪啊……真是越漂亮的女人报复心就越强……
想通这一节之后楚怜鹤的牙根有点儿发痒,这感觉和那天在图书馆乖乖把书交到她手里然后发现是她自己想要一样无语……
其实楚怜鹤这人真是出了名的情绪稳定,曾经在高中被不止一个女孩子表示“辞姐脾气太好了如果辞姐是男生就好了我一定要找她当男朋友”……她也面对过真正的恶意,带着某种天真残忍的恶意,比这要夸张百倍千倍,事到如今她已经是淡人中的淡人,但偏偏就是面对这个闷骚扑克脸女人她扔了好几年的脾气又重新支棱起来了,甚至这还是一个下雨天送过她的人。
很难形容那种无语,介于绷不住、气笑了、哭笑不得和爱恨交织四者之间。
或许是因为这个人看起来太无所谓,你又发现她其实什么都有所谓。
楚怜鹤站起身来,随着人流慢慢往外磨蹭,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恰在此时祝清安抬眼,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笔直地向她看过来。
四目相对。
这个人或许对她的目光非常敏感。楚怜鹤想。
隔着半个报告厅的距离,光影混乱,人声嘈杂,祝清安的目光清晰稳定,看着她,像是已经看了她一千年。
她心头一悸,这人似乎轻微地点了下头,随即移开目光,继续与身边的人交谈。她站在这里也挺惹眼,有人有意无意地看了她好几眼,她赶紧也收回视线往外走。
掏出手机一看,老高又给她发了条消息:“卧槽大楚老师,你被点名了,我真绷不住了。”
对老高来说这消息都算得上言简意赅了,让人完全能体会他到底有多绷不住,楚怜鹤想这小子在楼下看着她对他挥了下手然后忽然起来罚站了半天,换她她都笑吐了。
走出人文楼时外面天色已经擦黑了,高封泽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她刚才走过来的时候那么大一个居然没看见。这小子单手搭在她肩上,以他的海拔这个动作轻而易举,好像扶上了一个高度特别趁手的拐杖:“我真不行了太好笑了老楚,哎卧槽,我他八要笑死了,你刚才被点名说什么了?”
“以你辞姐的口才我当然是全身而退,”楚怜鹤挑眉:“就是说话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啥,你现在让我复述一遍那只能说没有一个字儿一样的。”
“哪儿来的扯犊子大师。”高封泽乐得不行:“我路过看你坐窗边一栽楞,你刚往外头看了两眼就被叫起来了,什么倒霉蛋,你坐这么犄角旮旯还能被发现啊,这老师是不是暗恋你啊?”
楚怜鹤嘴角一颤,呵呵地干笑两声:“我看真没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