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真没准儿。”楚怜鹤干笑两声。
“那太好了,这下不会挂科了。”高封泽搭着她肩膀的手自然垂落,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往她手里一塞:“饭卡,叶子让我给你的,多吃点儿饭别饿死了。人叶子瘦是天赋,我看你纯是饿的。”
她细看这张“饭卡”,触感不似金属也不似塑料,带着些重量感。卡面是哑光黑色,没有任何多余的图案,好像一片凝固的夜色,只在刚刚亮起的路灯下闪出一行暗纹,是她看不懂的法文,非常优雅的手写体,背面有一个阴刻的七芒星。
她心说不知道的以为给我食堂饭卡呢,就这个餐馆她连名字都看不懂,门口都摸不着在哪儿……在老高面前她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了:“我说他都不如给我食堂饭卡里充点儿钱。”
“他又不是咱们学校的怎么充钱啊,麻不麻烦。”高封泽耸耸肩:“你拿这个卡吃饭不用等位,你在食堂吃饭不也得排队么。”
他随口抱怨充食堂饭卡“麻不麻烦”,实际上楚怜鹤知道自己手上这张卡想办才是真的麻烦。她把卡揣进兜里:“感谢Y神的馈赠啊……话说叶子最近干嘛呢,好久没见他了。”
“他还能干嘛,老三样呗,忙得脚不沾地。”高封泽叹了口气:“H市这地方真挺复杂,不比C市是咱们自己的地头,咱们在这边儿没钱没人没权没势,他可不得转圈儿跑。”
话说得倒是挺惨,管中窥豹一叶知秋,就叶子给的这张卡就不是那么回事儿。楚怜鹤笑了笑:“那你咋这么闲,你不去帮他一下。”
“我闲什么啊,哥们儿是大学生拜托,让我享受一下大学时光还不行。他要真有事儿我还能在这儿啊,旺财院长帮他呢,累不死他。”高封泽道:“再说他又不缺红棍,要去你去。”
“不是就我现在这猪脑你还指望我当白纸扇吗……我高中差不多是我这辈子最聪明的时候了,现在我盯着一个地方十秒钟马上放空成弱智。”楚怜鹤笑道:“等我以文会友广结天下英豪然后给他当草鞋好吧。”
“不是草包不是草包不是草包?”
“真是草包真是草包真是草包。”
虽说嘴上扯淡,但楚怜鹤心里知道她在团伙里纯是挂名,完全只起到一个吉祥物的作用,他们不想让自己掺和,她也确实无心再掺和。
想到刚才胡说八道的“以文会友”,楚怜鹤心头忽地一动:“老高,你知道祝清安吗?”
高封泽高塔般的身形微微一顿,然后继续迈步,他沉默了足足三秒,这对他而言堪称漫长,然后他说:“不知道啊。”
“……不是你这绝对知道吧。”
“你打听她干嘛?你怎么知道她的?认识?”好家伙开燕返技能了,她问一句他回来三句。
“不算认识,在图书馆见过一次。”
“图书馆?咱们学校图书馆?”老高恍然:“哦对,她好像跟这儿毕业的。”
那还真是学姐……她直觉挺准,之前倒也不算叫错了。
“祝总家H市本地刀枪炮啊,地头蛇挺麻烦,你离她远点儿就得了。”高封泽又搭上她的肩膀:“走咱俩包宿去,挺久没大乱斗了。”
这人身份还挺多的……楚怜鹤咂摸着“祝总”这个名头,想起她那个老丰田的车牌,心说那确实挺刀枪炮,又知道老高不愿意多说关于她的话题,笑着应道:“年纪有点儿大了熬不动了,包宿容易猝死,玩会儿回去觉觉了。”
高封泽点头道:“走着。”
打大乱斗狂输了半宿,战绩红了一页,她英雄池太浅,老高给她借的不知道谁的全英雄号随到的英雄基本不会玩,楚怜鹤实在坐不住了,跟老高打了个招呼起来走人,高封泽玩得上头,笑骂她一句飞舞然后秒开下一盘。
她下了机,门口前台招呼说“走了辞姐”,知道她不抽烟,扔给她一瓶饮料,楚怜鹤随手接住,笑着点头道谢。
她小时候叫楚辞,只有一些很熟的朋友才知道这个名字,老高他们都叫老楚或者辞姐,一来二去新朋友也知道了。
推门出去,外头已然夜色深沉,凉风灌入肺叶,在烟熏火燎的网吧里泡了好几个小时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楚怜鹤稍微有点儿驼背的高挑身影被路灯拉长,有些寂寥,又有些别样的舒展。
从兜里拿出手机想看一眼时间,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发送时间是四小时前,只有六个字。
提问角度不错。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但她知道这是祝清安发的。内容简短利落,很符合她的风格。
这人怎么知道自己的号码?疑惑一闪而逝,随即楚怜鹤想到她特邀嘉宾的身份,这位学姐看起来挺神通广大,知道名字的情况下,弄到一个学生的联系方式估计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为什么呢?这算什么?课后反馈?她把那瓶饮料斜插进兜里,慢慢打字回复:“学姐讲得更好。”
没指望还会再收到回复,更何况已经隔了四个小时,但是对面几乎是秒回的,内容更让人意外:“你在和谁打招呼?笑得很开心。”
如果说之前的消息可以解释成课后反馈,那么这个问题就完全的意味不明,或者说听起来很有既视感,像是责问,甚至有点儿吃醋的意思。
楚怜鹤心说学姐啊我又不是你男朋友……你这么问我没道理的。还有你果然知道我抬手是在和人打招呼吧!那你还故意叫我回答问题……啊不对是叫我提问……
真是个坏人……
至于笑得开心?她确实一见到老高就想笑……因为老高是个二傻子没有别的原因……
她在路灯下盯着那行字站了半晌,夜风吹动着碎发拂过脸颊,有点儿痒。她想这人或许只是看她走神了心里不爽,于是打字解释:“学姐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认真听讲了。”
发完这条回复感觉更加的不对劲儿了,她心头有些惴惴,但等了一会儿没有消息再过来,也不知道这人对她的道歉满不满意。她忽然有种冲动,想问问《营造法式》里的那张旧书签是不是她写的,但想想还是没再发消息给她,只是把那个号码存到手机里,备注成“学姐”。
从图书馆搭话到送她回家到恰巧看见讲座,直到现在这两条短信,楚怜鹤几乎可以确定这位祝总的靠近不是巧合,结合老高那种暧昧的态度,祝清安靠近她的原因八成和叶子有关。
就像老高说的,如果说祝家是本地刀枪炮,叶子就是外地强龙,叶子想在H市发展势力,跟这位的关系可以想见不会太融洽……
可是祝清安不知道她对叶子来说已经全无意义,除了情谊上是挚友之外,现在她提供不了任何实质性的东西,无论这人有什么目的,找她纯粹是浪费时间。
她无端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一周,楚怜鹤的生活似乎完全回到正轨。那个被标注为“学姐”的号码没有发来新的短信,走在街上没看到新的讲座,在图书馆也没有再偶遇。她每天上课下课,去食堂、图书馆、旧货市场,偶尔为了下顿吃什么发愁。
祝清安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又想或许那天真的只是偶遇,这学姐面冷心热送了自己一程,讲座也是本来就要办的,跟她没什么关系。
至于她看她的眼神,这女人眉弓锋利眼窝深邃眸子浓黑,本来就看狗都深情。她没必要给自己加戏。
就是可惜那天没找前排姑娘把壁纸要过来一张……
周五下午,天空阴沉沉的,隐约飘着点儿细密的雨丝,落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楚怜鹤从图书馆出来,一贯的不带伞,觉得有点儿胸闷,把蓝衬衣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她清瘦高挑,肤色苍白,散着一头长发,这件宽松的衬衣挂在她身上有种空荡感,衬得整个人愈发清秀易碎。
她打算去逛逛城南的旧货市场,那里临近周末会有些古籍摊位,偶尔能淘到点儿便宜又有意思的东西,甚至能转手赚一笔。要是没有,看看也不赖。
旧货市场很杂乱,有种市井气。各种各样的老物件混在一起,锈蚀的铁器,缺口的瓷器,堆积如山的旧衣服,隐约散发点儿霉味的家具零件……各种气息混在一起。
楚怜鹤微微弓着背,双手抄在裤兜里,长腿轻巧跨过地上的水洼和胡乱堆放的杂物,慢慢往里走。
她漫无目的,本来想四处逛逛,身体记忆还是走到了那几个固定的旧书摊。摊主大多认识这个看得多买得少的漂亮姑娘,也不怎么搭理她。她在一个摊位前蹲下,小心地翻捡着那些线装书。
纸张脆弱,墨迹模糊,衬得她手指温润细长,动作轻缓。
雨丝渐渐变得清晰,打在塑料棚顶上发出细碎轻响,空气里潮湿的尘土味更重了。翻了小半个点儿,不能说收获颇丰,只能说啥也没有。她站起身直了直腰,忍不住反手往背上敲了两下,楚怜鹤身高腿长,一直蹲着确实有点儿难为她了。
目光随便扫过旁边一个摊位,上面堆着老式钟表和缺了零件的收音机之类。摊主是个老爷子,戴着老花镜,正在修一个闹钟。
楚怜鹤想走,又忽然转回头去,她刚才余光瞥见摊位角落有一个很旧的硬纸盒,胡乱塞着点儿卷轴和零散的画片。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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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红棍草鞋白纸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