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邀嘉宾。
谁?学姐?昨晚那个人?给她打伞那个?开老丰田皇冠那个?说“库本区不外借”从她手里把书骗走的那个?送她回家那个?
祝清安?
祝清安当特邀嘉宾?
这人到底多大啊……那张脸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说十八也正常,说二十五顶天了……你跟我说请她当特邀嘉宾……楚怜鹤心说咱们学校那些讲座的特邀嘉宾不都半截入土了吗,年轻一点儿也秃顶了……
到底在哪儿请来这么个换套白色古装就能直接出演小龙女的特邀嘉宾啊,那肤色那五官那黑长直那冷脸,连妆都不用化了……建筑学院这招太狠了……
会不会是重名了……但是这三个字重名概率也太低了,尤其是她昨天刚刚听到这个名字的情况下……
楚怜鹤盯着祝清安的清字,那清冽冷润的嗓音仿佛又响起在耳边一样。
“问君哪得清如许的清。”
这人到底是不是学姐啊我说……她昨天晚上一直叫学姐她也不纠正一下的,还是说就随便她爱叫什么叫什么,懒得和她多说……
楚怜鹤多看了海报几眼,下意识地记住了讲座的时间和地点。
反正也没听过关于建筑的讲座,偶尔听听也不是什么坏事儿,反正她也闲着没事儿……
绝对不是对特邀嘉宾有什么特殊的兴趣。
再说以她的记性和懒狗程度到时候估计就忘了,就算记得应该也懒得去。
事实证明她不能说是“到时候估计忘了”,只能说是每天都下意识地掐着日子,到了周五下午她猫在逼仄的房间里刻她的破木头,一阵奇异的心神不宁,心口莫名地又慌又痒,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手腕上的疤好像又烫了起来。
为什么这伤疤从那天起就一直痒个没完……就因为被她的指尖擦过一下?
楚怜鹤想起那人看自己的眼神,像是隔着重重雨幕,认出了一幅忘记提款的旧画。
……荒谬。
她对着满桌子散落的木屑和俨然有点儿雏形的木料犹豫了十分钟,叹了口气,终于站起身来。随便洗了把脸,站在衣柜前面看着一年到头就那几件的衣服,她猛然惊觉自己居然第一次犹豫出门该穿什么。
是去听讲座的又不是约会的,你脑子清醒点儿吧楚辞……平时上课穿什么就穿什么了……
最后她扯出一件蓝衬衣和白色的牛仔裤,包也没背,抓起手机钥匙利索地出门。猛骑十分钟二八大杠,又路痴属性大爆发在楼里上上下下绕了半天,终于找到那个位置颇为清奇的报告厅。
报告厅里人居然不少,或者说上座率高得有点儿离谱,一般来说这种讲座有人来听都不错了,更何况在这栋进门找不着楼梯出门找不着门口的奇楼里……难道大伙儿真是都奔着特邀嘉宾来的……
楚怜鹤扫了几眼,挑了个后排靠窗天下无双的位置,把自己缩进阴影里。讲座还没开始,空气中浮动着轻微的嘈杂。
等了不到一分钟楚怜鹤就开始发呆,她拥有那种随时随地把大脑放空成一个白痴的节能本事,她一度觉得就是因为这个关键技能她才能顺利活到今天……直到她清楚地听到前排女生对她旁边的朋友说了句“卧槽好帅”。
楚怜鹤抬起头。
卧槽好帅。她想。
祝清安今天穿了身质感极佳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衣,松着领口的扣子。她被这身剪裁合体的西装衬得愈发修长高挑,峭拔锋利如松如剑,一头漆黑长发用品相极好的白玉簪子绾在脑后,露出清晰利落的肩颈线条,五官清俊惹眼,面无表情。
长白山巅一捧新雪,天池水畔几树梅花。
楚怜鹤心说小龙女来了。看这架势是古墓里刚挖出来的,换上身西装就来主讲了。
这人一走进来,报告厅前排的嘈杂声低了几分,后面几排反而说得更欢了一点儿,即使努力地压低声音也透着克制不住的兴奋,楚怜鹤隐约听到祝清安的名字,夹杂着和她类似的疑惑,大体是哪儿找来这么一位特邀嘉宾。前面的几位老师站起来和祝清安握手,她微微颔首,表情平淡。
祝清安忽地抬眼,径直看向后排靠窗那边,楚怜鹤下意识往后靠了靠,躲在左边一个高大的男生身后。
祝清安收回视线,走到讲台后面打开投影。她居然完全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连自我介绍都没有,直入主题。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比起楚怜鹤那天在雨中在车里听到的,多了点儿公事公办的味道,清晰冷感、字字分明,口条极好且毫无误差,好像什么精度极高的仪器正在输出数据一样。
她讲了斗拱的杠杆原理,讲应县木塔的抗震结构,讲《营造法式》中模数制与现代化标准生产的隐性关联,楚怜鹤略微挑了下眉,直起腰杆,听得忘记躲了。这人逻辑严密,条分缕析,旁征博引,各种数据案例信手拈来。
投影上换着复杂的力学示意图和古建筑剖面图,她讲解的语调平稳,毫无波澜,报告厅里完全安静下来,只剩下祝清安青玉浸水般的清冷嗓音和偶尔鼠标点击的轻响,那些学生从盯着嘉宾——从脸到手从头到脚看个没完——到偶尔低头记些东西。
其实楚怜鹤对这些力学啊公式啊数学啊数字啊毫无兴趣,换个人讲她应该已经偷摸玩贪吃蛇或者放空成白痴了,但这人的讲述本身有一种冷峻的吸引力,那种近乎全能的理性让人情不自禁地为之着迷。
“然而,”祝清安的话锋微微一顿:“在所有这些可以计算和复现的力学逻辑之上,存在着另一种力。”
楚怜鹤心头一跳。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这人眸子深黑澈净,一寸秋波明珠千斛,目光没有焦点,但所有人都觉得在被她看。
她切了一张图,那是一幅古画的扫描件,画面已经斑驳,层峦叠嶂的亭台楼阁、古寺庙宇掩映在烟云之中,依稀可见。题跋是模糊的诗句。
“古代工匠在建造时,不仅计算木材的应力,也在计算风的方向,光的轨迹,甚至神灵的视线,诗人的吟咏。”祝清安的语调不变,但语速稍微慢了下来:“他们不仅为建筑注入了遮风避雨的实用性,还有一种意境的承载力。这种力无法用公式量化,却决定了这栋建筑是屋子,还是庙宇、楼观或亭台。”
她引用诗句,画栋朝飞南浦云,窗含西岭千秋雪,她说飞檐如何切割流云,窗棂如何收纳山色。
楚怜鹤坐直了身体,听得入神。她想起雨夜里这人说“文学和建筑实际往往很有差距”,那时她觉得这个学姐是全然的理性人,完全符合这场讲座给人的印象,没想到快结束的时候,她会说这样的话。
就像她的名字。祝清安,祝宁……人看起来锋利冷淡,名字的意味又如此温存、如此深情。
“这种诗意的力与物质性的力学相互作用,共同构成了我们所见所感的古建筑。”祝清安总结道:“理解前者需要公式与图纸。理解后者,或许需要一点……”
她的目光终于明确地投向台下,带着某种莫名的专注感落在楚怜鹤脸上,略微停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文学的想象。”
她居然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楚怜鹤握住手腕,幻觉上面的伤疤隐隐发烫。
最后五个字落下,报告厅里有片刻寂静,随即大部分人都开始鼓掌,掌声礼貌而克制。祝清安微微欠身,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后面开始进入答疑环节,有学生在举手问专业性问题,她一一回答,语言简练精准。
手机在兜里微微一振,楚怜鹤掏出来看,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楚生老师,看窗外。”发件人是老高。她惊讶地瞪大眼,往窗外看了两眼,没看到什么不明飞行物,才意识到他的意思是让她往楼下看,她抻长脖子一瞅,那年轻男人正站在楼下看她,对她用力挥手。
距离太远有点儿看不清表情,但楚怜鹤知道这小子绝对在乐。
现在差不多是下课的时间,高封泽站在人流中颇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刚才楚怜鹤往下一眼就看见他了。倒没什么别的原因,这小子身高差不多快有两米了,就算在北方的大学里也属于是云里金刚摸着天级别的,楚怜鹤这个一米七五的高个儿女人在她这群喝西北风长大的吊丝朋友中间也只能排倒数第二。
真有病啊不发QQ发短信……最近是不是太有钱了抽卡出货了?楚怜鹤跟她这位多年狐朋狗友之一的好基友也算有日子没见了,一贯似笑非笑的嘴角下意识挽出一个真诚的弧度,小幅度地举手挥了挥,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在楼下等自己一下。
“楚怜鹤。”
祝清安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响在整间报告厅,此刻听在楚怜鹤耳中如同惊雷。
她猛地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隐隐汇聚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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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长白山巅一捧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