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看那件风衣、那把黑伞就知道这学姐肯定跟自己不是一路人,但看到这车牌楚怜鹤才知道情况比她想象的夸张十倍。
这大美人儿学姐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她好歹已经大三了,之前学校里真有这号人吗……
但比起这个车牌背后代表的东西,这人会开车牌这么硬的老丰田皇冠更让她觉得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想到这人之前从她手里把书骗走……瞧着面无表情一本正经的,还真是闷骚得不行……
楚怜鹤嘴角微微一动,又抿唇忍住,打伞这人瞥她一眼,没有做声。
她被送到副驾,开门钻进去,车里很干净,甚至可以说空旷,隐隐约约有一点儿这学姐身上的雪松冷香,混着黑巧似的苦味儿。后视镜下面挂着一个深蓝色的小小平安结,看不出具体材质,此外没有任何装饰。
这人坐进驾驶座,引擎启动的声音低沉平滑,车内灯光线柔和。楚怜鹤系好安全带,目光扫过中控台,忍不住往驾驶座那边瞟。
她见过很多人开车,车技很好的也不是没有,但这个人开车的姿态十分特别,有一种说不出是专注还是漫不经心的矛盾,掌控感又很强。
她想她是她见过开车最帅的人,又想或许只是因为脸……
车子平稳地滑入雨夜,她回过神来时,沉默已经持续了一阵儿。要是往常没人说话她肯定要开始插科打诨地扯淡,氛围压抑会让她受不了,更何况是这么一个人,这么一辆车。但此刻她竟然没感觉到什么尴尬,甚至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放松了,懒懒地看着窗外,车窗上被雨水模糊成霓虹色块的城市流动不休。
或许雨天不带伞也不是坏事。她莫名其妙想。
“楚怜鹤。”
竟然是这人先开口了,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听起来更加清晰,清冽好听得抓耳。
楚怜鹤转头看她,她接着道:“这名字很好。很衬你。”
“外公给我取的。”楚怜鹤笑道:“还没请教学姐……”
“祝清安。”这人简单通名。顿了顿又道:“你也可以叫我祝宁。”
“祝宁,祝卿安……”楚怜鹤低声念着,心说这人看着冷峭不群,名字倒是这么温存。
祝清安竟然知道她在想什么,解释:“问君哪得清如许的清。”
“学姐的名字好温柔。”楚怜鹤笑着侧头看她面无表情的脸:“很衬学姐。”
“是么。”她语气平平地应了一声。
“当然了。雨这么大学姐要不送我,我不得随风奔跑自由是方向,然后雷和闪电一起劈我。”
她瞥了楚怜鹤一眼,但速度太快,其中意味来不及分辨。
“库本区那本是影印初本,保存不易。”她语调平平。
“啊?哦,”楚怜鹤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人在解释之前那事:“是啊,学姐你拿着比较好。”
话说也没看见她在哪儿拿着了……那书到底给放哪儿了……
过了几秒,楚怜鹤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刚想接着发呆,她又开口:“你喜欢建筑?”
“我还挺喜欢的……”按平常楚怜鹤只会说这一句,可或许是雨下得太厉害,又或许是这人的名字太温柔,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懒散地说了点儿实话:“不如说是比较好奇。卯榫结构,斗拱样式,不用一根钉,千年屹立不倒。我觉得很厉害,嗯……很神奇。”
“力学、数学和经验的结合。精确计算的结果。”
“学姐你跟我说这个……我是文科生,看到数学想死……”楚怜鹤笑道:“但我比较喜欢‘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这种描写。”
“《阿房宫赋》。”祝清安的语气是一贯的平直:“但文学和建筑实际往往很有差距。”
楚怜鹤转头,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这人看着路况,面无表情,但这句评价里显然有点儿倾向。
“是啊,不过文学的想象或许也是一种真实,至少对相信它的人来说。”楚怜鹤嘴角噙着一缕笑意。
她瞥了楚怜鹤一下,那眼神好像在说“你还把以讹传讹说得挺好听”。但她没有说话,沉默了一阵,低声重复了那两个字:“相信……”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几乎淹没在雨声里,楚怜鹤没怎么听清。车里重新安静下来,雨刷规律地反复擦过前挡玻璃。
“快到了学姐,”车子逐渐驶入老城区,楚怜鹤坐直了瞅,伸手指了两下:“那边儿。”祝清安熟练地把车停在五号门路边。
“谢谢学姐,改天我请学姐……”楚怜鹤卡了一下,想到自己这贫民消费水平跟人家说这个自取其辱,还是硬着头皮接了下去:“吃饭。”
这人点了下头,利索地扯开安全带,似乎是想下车送她,楚怜鹤赶紧一把拉住她:“今天麻烦学姐了。”推开门长腿一迈,几步就跑到单元楼门口,回头看到祝清安把车窗降了下来,正看着她,楚怜鹤招了招手:“学姐回去路上小心。”
祝清安应了一声,但是没动。她的视线越过楚怜鹤看了眼黑洞洞的楼道,又聚焦在楚怜鹤脸上,那双深黑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幽邃如渊,映着一点微弱的光,却看不到底。
“楚怜鹤。”
今晚她叫了她的名字三次。楚怜鹤想。
“哎,学姐。”
“手腕的疤,”祝清安的视线滑落到她自然垂下的手腕上:“怎么来的?”
问题很直接也很突兀,毫不掩饰,刀一样戳了过来。她下意识把手侧过去遮掩那道伤疤,脸上常升不落的笑意淡去一瞬,随即又漾开,语气轻松:“啊这个,我以前雕东西的时候嘛……手艺不精,不小心被刻刀咬了一口。没事儿。”
祝清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的目光平静,却带着很强的穿透力,仿佛要贯穿她一切插科打诨的扯淡看到更深的地方。沉默持续了几秒,楚怜鹤被她看得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意。
“是么。”最后她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相信还是不信。
“走了。”她说。
楚怜鹤看着她的车窗合上,调头缓缓驶离,一直看到再也看不见。雨小了很多,淅淅沥沥又仿佛无始无终。她慢慢抬手,摸了摸左手的手腕。那道伤疤在那人刚刚问起的时候,一瞬间,她几乎错觉它又灼烫起来。
像在图书馆她手指掠过的时候一样。
楚怜鹤转头走进楼道,拖着步子一步一步上楼,钥匙插进锁孔里的时候,她想起她的问题,想起那句不置可否的“是么”,一种莫名其妙的近乎于恼怒的情绪忽然从胸口跳了起来,又马上被她压了下去。
楚怜鹤这人,见人不语先带笑,让人三尺也不妨,别人打她左脸,她把右脸伸过去让人打。
这种情绪对她来说已经很罕见了。尤其是针对一个刚刚帮过自己的人。
那个人真是……
她为什么会注意她手腕上的疤,为什么送她回家,为什么问她的名字?
她觉得自己应该给叶子打个电话,但甚至懒得去给手机充电。
或许只是巧合。
一面之缘。她想。应该再也不会见第二次了。
第二天下课之后她又回到图书馆的库本区,发现那本《营造法式》已经放回去了。楚怜鹤把书拿在手里,翻开书的内页,一张书签滑落出来,在空中翻转着坠落,她眼疾手快地两指夹住,捞起来细看。
这书签有些旧了,边缘毛糙,上面手写着诗句,墨痕倒是很新,一行七字。
长恨此身非我有。
那字迹锋芒毕露,清瘦峭拔,几乎马上让她想到某个人的脸。
她可以确定昨天书里没夹任何东西。
楚怜鹤捏着这张旧书签,看了又看。她伸手在全身所有的兜里摸了一圈儿,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超市打印小票和一只掉了漆的钢笔。鬼使神差地,她在空白的小票背面落笔写了六个字。
楚怜鹤的书法是外公教的,当年她一笔字还漂亮得很,风姿蔚然深秀,这些年写着写着越来越疏散任事,反倒有她自己的味道,慵懒落拓又不折风骨。
两句诗对在一处,一句如霜林无叶,瀑水进飞,一句行云流水,落笔如云烟。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一如两个女人并肩站在一处。
楚怜鹤看了一会儿,满意地晃着小票把墨甩干,然后把书签和小票一道夹进原来那页,把书塞了回去,没看也没借。她帮管理员阿姨修那个坏了第二回的复印机,倒是没留着看书,径直出门打算找个食堂吃点儿饭。
她买了几个包子出来,路过公告栏随便扫了一眼,五秒钟后猛地刹住,倒车回去。
上面是一张新帖的海报,关于古建筑的跨学科讲座。她对建筑有点儿兴趣是真的,但对听讲座就实在没兴趣,留住她的不是建筑也不是讲座,是下面建筑学院特邀嘉宾的名字。
祝清安。
问君哪得清如许的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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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问君哪得清如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