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馆音乐像是潮水，慢吞吞地漫过整座图书馆。斜挎着单肩包的不速之客姗姗来迟，三分钟前刚冲进来，这会儿闭馆了倒是又不急了，懒懒倚在掉了漆的深红书架旁边，喘气歇着。
她想借的书拿到了。
指尖无意识在这本《营造法式》的烫金封面上刮了一下，裂纹细密蜿蜒如同干涸的河床，金粉簌簌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上。
刚才还是小雨，现在几乎已经是泼下来的，砸在窗户上砰然作响，昏昏然隔绝了若隐若现的天光，只剩下阅览室里昏黄的灯海。楚怜鹤身上悠远得快要散尽的檀香混着旧纸和灰尘味儿沉浮在潮湿的空气里。
满意地随手翻了几页，抓着书想要离开时，她闻到了陌生的冷冽气息。
那香气像松针断裂的脆响，混着一点儿未化的新雪，硬且醒神地切了进来，带着说不出的似曾相识。
楚怜鹤下意识地转头，撞进一双眼里。
这人肤色冷白，眉眼清晰得像是生宣上最稳最浓的一笔焦墨。她的目光平静里带着隐约的审视，算不得锐利，但配上那张俊美得几乎放肆的脸，倒是无端有了些重量，沉甸甸压了过来。
楚怜鹤直觉坏了，书要不保。
第二个念头是学校里怎么会有这号人物……
“库本区，不外借。”她的嗓音冷而润，像上好的青玉浸了冰水，字字分明。
果然……
楚怜鹤长睫微眨，刚才跑过来时沾上的一点儿细小雨珠滚落下来，有点儿痒，她没伸手擦，迎着这人的目光弯起唇角，那笑意温和秀气，眼角懒洋洋地一动，连带着下面那颗小小的泪痣也生动起来。她胡言乱语：“其实我看它在架子上好像挺冷就拿下来焐一焐……你看这雨大的。”一边耍无赖一边还下意识把书往怀里拢。
对面这人没有说话。她个子高挑身姿极正，和楚怜鹤不相上下，目光在楚怜鹤脸上停了两秒，扫过那本厚重的书，在那双指甲修剪整齐的手上顿了一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闪过了一点点意味深长的神色，细看只留下更深的寒意。
那点儿冷冽的雪松苦意更近了，这人伸出手，袖口崭新，筋腕清瘦，五指修长。
是来要书的。
不说话装高冷……
楚怜鹤倒是没再继续扯淡，把怀里确然已经焐了个半暖的书递过去，慢得有点儿拖泥带水，对面这人接书的动作倒是稳且利索，指尖无意地擦过了她的手，在她手腕上蹭了一下。
那触感一掠而过，是凉的。
楚怜鹤蜷起手指，这人已经收回手，但她居然没把书放回架子上而是随便夹在身侧，转身就走。
“学姐。”那挺拔的背影半融进拐角处的阴影里时楚怜鹤凭直觉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在只剩下她们两人的阅览室里清晰得很。
高挑的背影停下，懒得浪费时间似的侧过半张脸，那侧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俊美如刻。
“学姐不是说不外借吗……为什么你能拿走？”楚怜鹤看着她。
这人似乎纯粹觉得她这话无聊透顶，懒得多说，瞥过来的眼神却又淡又深，仿佛越过她落在某个地方，然后毫不留恋地迈步往外走去。
带着淡淡苦意的冷香逐渐散了。
楚怜鹤原地站了两秒，忽然想这人该不会是自己想看然后故意说库本区不外借，从她手里把书骗过来的吧……
我靠社会真是太险恶了啊！你这看着一表人才的居然来骗来偷袭……
楚怜鹤目瞪口呆。
她呆了半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深刻的旧疤，在苍白的肌肤上清晰到近乎狰狞。明明早就没什么感觉了，可那人的手指轻轻一擦，从心底里又泛起了些微的痒。
闭馆音乐开始响第二遍，满墙书籍沉默，窗外暴雨泼天，阅览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想起刚才那人看自己的眼神，那一闪而过的东西，不似冷漠，也不似厌烦鄙视，模模糊糊倒像是时隔多年，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个老物件儿。
这种不得了的大美人儿就是会冲击人的精神世界然后让人脑子不太正常……回家吃点儿药吧赶紧……
单肩包带子上的日字扣正好卡在清瘦的肩头，楚怜鹤被硌得难受，单手往下拽了一把，另一只手轻巧地推开阅览室沉重的门往外走。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随着她的脚步一盏一盏在她身后熄灭，她走路的姿势很好看，明明身高腿长，可没人催促就天然地慢了半拍，带着一点点慵懒落拓，偏生眉眼清隽，一派无辜。
被廊灯送到图书馆的玻璃门门口，门外雨幕稠密得化不开，把夜色搅成一片混沌的灰黑。
她没带伞。连续丢过三把伞的倒霉蛋甚至懒得再买伞……何况今天出门时天色尚好。包里除了一个分币没有的钱夹、半包受潮的纸巾和上午旧书摊划拉来的《李商隐诗集校注》之外再无长物。
要关门了不能在屋里猫着，她推门出来站在门口，开始认真思考怎么回去。从学校门口到她校外租的那个老破小走回去起码四十分钟，这不得淋个爽……兜比脸还干净没钱打车，淋回去更没钱看病……
她缩在屋檐下叹了口气，想着实在不行只能让老高或者叶子谁来接她一下了。
楚怜鹤这人是这样，别人有事儿麻烦她她就要骑士病发作有求必应，她有事儿麻烦别人就浑身不自在，甚至会反复回想反复不自在。
就好像刚才把书让了只是单纯的成人之美……绝对不是被人诓了……绝对不是看人家长得好看……
正想着，余光瞥见长得好看那人竟然从侧门通道里转了出来。即使隔着有点儿朦胧的玻璃也能清晰感觉到那种鹤瘦松青的姿态，只要见过一眼就很难忘记。
原来还没走啊……
这人手上一把纯黑色的长柄伞，在她修长的指掌间合衬极了，带着股子冷冽的优雅，好似握剑低垂要杀出去了。她倒没急着往外走，在门口略微停步，侧头看着借阅处整理推车的管理员阿姨，似乎说了句什么，阿姨笑着摆摆手。
然后这人视线不经意般一扫，看到门外楚怜鹤这边。楚怜鹤见她目光过来，竟然本能地直了直腰杆，随即又放松下来，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这人推门出来，撑开伞步入雨中，那伞伞面宽大伞骨结实，看着是个不便宜的可靠玩意儿。
楚怜鹤瞥了一眼心说她要打这伞能把自己丢破产。手机没电了，到底是谁的电话都没打，心一横打算把背包顶头上冲到雨里。
“楚怜鹤。”
这人忽地回头，道破了她的名字。嗓音被雨夜滤掉了些许清冷，仍然带着那种独特的质感。
楚怜鹤眨了眨眼，她一下被叫懵了，忘了怎么接话。近距离再看一回，这人的五官在门厅偏冷的光线下更是惊心动魄的清晰，肤色是冷的白，眉眼是浓的黑，衬得唇色倒是近乎艳丽，漂亮得很不真实。
“管理员徐阿姨说你经常来，帮她搬过书，修过复印机。”这人解释道。
“啊那个……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楚怜鹤下意识笑起来，眼角的泪痣也跟着生动。她语气轻松，心里转着念头。
她有什么值得打听的吗……刚才一副多跟她说一句话就会损失很多智商的死出，现在又问她名字又来搭话是为什么……
这人的目光在她被淋湿一点儿的裤脚上停留了一秒，又望向接天的雨幕：“雨一时不会停。”
“是啊，”楚怜鹤耸耸肩，忍不住扯淡：“天然澡堂子。”
“我开车。捎你。”她自然得好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这人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楚怜鹤心说捎我，听起来好像是众人拾柴火焰高那么烧我……她仔细看了看对面的脸，什么都看不出来，这人眼神平静，坦然得近乎漠然。
“呃……不用麻烦学姐。”楚怜鹤笑容不变，习惯性地拒绝：“我跟这儿近，没几步就……”
“位置。”这人打断她，言简意赅。
“……啊？”
“你住的地方。”这人又补充：“或者你想去的地方。”
“柳溪苑。”她的语气听起来耐心有限，楚怜鹤下意识回答了，感觉这对话走向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努力挽回：“那个，学姐啊，我住老城区那边儿，咱俩可能不太顺路，你先……”
这人已经转身朝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发现楚怜鹤没跟上来，侧过半张脸，略微蹙了下眉，好像奇怪她为什么没走：“伞够大。”
一副“我已经安排好了不必再讨论”的姿态，但又神奇地不显得盛气凌人，或许是因为她本意只想高效率的帮忙。
楚怜鹤迟疑一下，心底叹了口气，长腿一迈几步跟过去钻进伞底下：“麻烦学姐了。”
伞确实够大，遮两人绰绰有余，楚怜鹤进来这下靠得太近，又往外挪了挪，害怕碰到这人身上考究的黑风衣。这矜贵冷淡又挺乐于助人的学姐似乎没注意她的小动作，或者说发现了但不在意，只是稳稳举着伞罩住两人，迈步不疾不徐，倒像在迁就楚怜鹤一贯的步速。
前面一辆老款的丰田亮起了车灯，楚怜鹤有点儿意外，下一秒她就看清了这辆车的车牌，嘴角克制不住地抽搐两下，斜眼瞅旁边这人。
你这车牌……我说你这车牌……
给老丰田上这么硬的车牌啊我说……你这车闯红灯有人敢拦吗？
人怎么能闷骚到这个地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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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相逢犹似故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