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楚怜鹤想,真该死。
一回来就给前女友看到这种场面,这太戏剧化了,她简直要四处找有没有摄影机。
但她真的不是故意的。楚怜鹤生平所有堪称戏剧化的体验百分之八十都是因为这个女人。贪嗔痴爱别离求不得,七情六欲宗宗罪责。
镜子里那眉眼清晰得过了分,像用最细的狼毫在生宣上勾勒出的水墨,黑白分明,眼窝深邃,瞳仁是极致的黑,一寸秋波明珠千斛。和这样一双眼睛对视人很容易手足无措,但圣斗士不会被同样的招式打倒第二次,楚怜鹤也缓过来一点儿了,她抹了把脸刚想说话,祝清安倒是先开口了。
“我有这么恶心?”她的嗓音低而清冷,明明是疑问句却没什么起伏,情绪更平,但又神奇的不显得傲慢。
虽然话说得尖锐,倒是听不出来有什么受伤的,楚怜鹤没有回头,看着镜子里那张面无表情得好像情感漠视似的脸,竟然觉得有点儿好笑,唇角略微勾了一下,试图露出她惯常的温和笑容,看起来反倒带着点儿说不清的嘲意,颇有当年祝清安笑她的神韵。
楚怜鹤摆了摆手:“不是不是……我胃不太舒服,出门前就这样,忍了半天了。”
祝清安迈步过来,一直走到楚怜鹤身边。镜子里映出并肩而立的两个女人,楚怜鹤身子骨不太直,反倒有种潇洒落拓的野,那种反骨劲儿和我见犹怜的清秀脸蛋儿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而祝清安的站姿和脸一样孤直冷峭,黑色西装剪裁合身,鹤瘦松青的挺拔,她其实比楚怜鹤矮一厘米,这么看却好似高上一线,两个高挑女人一温一冷,相映成趣。
祝清安摊开手,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冷调的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利落,掌心里是两粒白色的药片:“胃药,先吃了。一会儿吃点儿东西。”
楚怜鹤伸手把药抓了起来,指尖划过掌心的瞬间,两个人似乎都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祝清安长睫微颤,手指抽搐般蜷起一点点。
楚怜鹤把药塞进嘴里直接咽了,祝清安盯着她吃了药,随即毫无留恋地往外走,丢下一句:“我还有事,等会儿见。”
“学姐,”这个称呼不经思考地脱口而出,楚怜鹤回头看她:“你瘦了。”
她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胃药?这两年她也会吃不下饭吗?还是当年那碗麻辣烫把祝大小姐金贵的胃给吃坏了。楚怜鹤有点儿自嘲地想。
祝清安的脚步略微停顿一下,终究没有回头地往外走去。
楚怜鹤不知道这是什么药,甚至还是空腹吃的,但那股子烦闷难受确实迅速被压了下去。她从兜里掏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擦脸,径直往外走。虽然祝清安和她说了等会儿见,但她没有一点儿心思继续看画,步履匆匆地穿过那些精致光鲜的男男女女。
走到门口她才知道为什么祝清安说“等会儿见”,外面雨已经下了,雨势又急又猛,带着初夏降临前最后的、任性的寒意。
二八大杠又给淋了,这可好,本来就锈。自己没带伞事小,忘了给它带雨披可是大罪过。
楚怜鹤在门口发呆好半晌,忽然亮白混着一丝冷蓝的车灯刺破雨幕,黑色的保时捷停在楚怜鹤面前,车窗落下,祝清安单手把着方向盘,偏头看她一眼,另一只手摸到伞,似乎想下来接她。楚怜鹤眉头一跳,赶紧迈开长腿三步并两步,拉开副驾车门钻了进去。
原来这车是她的……我靠!
楚怜鹤来的时候就见过这辆保时捷,怎么都没想到居然是祝清安的。祝清安之前开的都是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老破丰田,配一个吊炸天的车牌,闷骚得要死,谁能想到出国两年改成明骚了。这女人从来不按套路出牌,当年楚怜鹤没认出她的车,现在还是没认出来。
祝清安单手开车,目视前方面无表情,透着股子冷冽的优雅,那种专注感反而散了,甚至有点儿漫不经心的味道。楚怜鹤见过很多次这女人开车,稳定到让人觉得危险,好像一不留神就会被她掌控节奏,就好像她掌控手下这台车。
“学姐……”她又这样叫她,带着说不出的意味:“你不问问我去哪儿?”
“你还能去哪儿。”祝清安淡淡道。
“……”楚怜鹤被噎得说不出话,心说你赢了。
祝清安摸出一盒冰皮抹茶绿豆糕塞到楚怜鹤手里,开口命令般简洁:“吃。”
楚怜鹤愣了一下,才发现祝清安身上湿了一点儿,她刚刚说有事儿不会就是给她找吃的去了吧。
楚怜鹤捧着那盒绿豆糕,她现在不太想吃东西,但别人特意给她买的东西她不可能不吃,就算难吃也要引经据典地夸上几句,更何况是祝清安买的。
“谢谢学姐。”她低声道谢,拆开绿豆糕拿出一块慢慢吃。抹茶绿豆味道很好,像当年祝清安接她时给她带的那些海棠酥和蜂蜜柚子茶,透着精致的清甜味儿,楚怜鹤的胃难得没有因为需要消化食物而抗议。
祝清安瞥她一眼,见她乖乖吃着,敲了下方向盘,又问:“中午吃了什么。”
“呃……吃了一点儿好吃的……”楚怜鹤努力思考她应该吃了什么比较合适,两秒后还是诚实地回答:“呃,糖油混合物。”
糖油混合物是真的,觉得好吃是假的。楚怜鹤倒是很怀念以前可以单纯享受美好食物的日子,没心没肺吃嘛嘛香,祝清安走后她的食欲仿佛跟着付之一炬的性/欲和爱欲一同消失了,更别说其他那些本来就淡薄到近乎没有的**。
没有祝清安她就是佛。
祝清安浅叹一声,没有说话。楚怜鹤克制不住地看了一眼祝清安的脖子,光洁修长,空空如也。她敛了眉眼,专心吃东西。
她觉得自己应该问点儿什么,比如你为什么会回来,你妹妹呢,为什么还要找我,为什么送我,但这些问题的答案让她期待更让她害怕,祝清安近在咫尺,整个世界都近在咫尺,她为什么还需要语言,为什么需要现实,短暂一霎闻着雪松香溺死就好了。
祝清安明骚的保时捷驶入格格不入的老城区,道路逐渐变窄,昏暗的路灯坏了两盏,两旁是高大的梧桐,落叶被雨水打湿了紧紧贴着地面。按理说这条路她已经两年没来过了,但她无需任何言语更无需导航,轻车熟路到仿佛每天都会再开一遍。
楚怜鹤曾经无数次惊叹和迷恋这个人记忆宫殿般的大脑,仿佛经历过的一切都可以随时检索随时调用,但同时她又真切地觉得怜悯,记性这么好的人一定活得很痛苦。
清安……学姐,学姐。
你还痛苦吗?
为了那些东西,活的,死的。
为了我?
可惜短暂一霎实在太短,来不及溺死就要退潮。楚怜鹤只是恍惚了一下,这辆顶级跑车已经熟门熟路地停在老破小区的五号门门口,她回神,发现自己在前女友车上伤春悲秋地发呆了半天,赶紧说了句“麻烦学姐了”就伸手开车门。
没拽开。
又拽了一下,还是没拽开。
楚怜鹤回头看她。密闭空间里隐约的雪松和檀香味纠纠缠缠,祝清安的眼神让她错觉这女人下一秒就会扯开安全带压上来,然后两个人就这样在车里天昏地暗。
祝清安解开了安全带。
一瞬间楚怜鹤心头狂跳——
然后祝清安推开自己的车门,撑起那把熟悉的黑伞,绕到副驾驶这边为楚怜鹤开门。
楚怜鹤:“……”
像她这种人已经是骑士病晚期没救了,但这位祝总其实一直比她有病得多。
只是单单病在一个人身上。
她只好乖乖下车钻入伞底,短短几步路走到单元门口,老旧声控灯应声而亮,灯光昏黄,映着潮湿的水泥台阶和贴满小广告的防盗门。祝清安清晰如画的眉眼拢在那层暧昧的灯光里,她看着楚怜鹤,深黑的眸子带着近乎贪婪的专注,恍惚间给人情深刻骨的幻觉。
楚怜鹤避开她的视线,心头叹着。
祝总你别再看我了。
事到如今有什么劲呢?
“跑这么快。”祝清安眉梢微动,语调近乎是平的:“一秒钟也不想和我多待?”
楚怜鹤刚张开嘴,一箩筐的搪塞客套插科打诨想要出口的前一秒,怀里被塞进了那盒抹茶绿豆糕,她刚刚只吃了一块。
祝清安轻声说:“记得吃了。”
楚怜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去的。进门之后丢开钥匙,轻轻放下甜点,机械地走到画架前拿起炭笔。十五分钟之后她猛地回神,看着纸上女人渐显的轮廓,慢慢把笔撂下。她回到书桌前拿起雕刀和木料,三分钟后一个走神血光迸出,尖锐疼痛和奇异的解脱感同时炸开。
她知道自己今天什么都做不了了。拿回那盒绿豆糕坐在窗边听雨。
这场雨几乎没有淋到她身上,可五脏六腑都湿漉漉的。
每次下雨都让她想起她第一次见到祝清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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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万语千言不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