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的时候楚怜鹤还在做梦,现在是明晃晃的中午十二点半,但以她烂完了的作息其实只睡了四个半小时,短短四个半小时里梦境那叫一个连绵不断。
被里伸出来的胳膊苍白修长,隐约浮起的青色血管好像白瓷上青花的纹路,手腕上一道伤疤清晰得近乎狰狞。
被铃声捞起来的楚怜鹤转着胳膊扫了一圈把手机捞起来,迷糊着看了眼备注,是叶子打来的,唇边下意识挽起一点儿笑意,接起来举到耳边:“喂喂喂——”
楚怜鹤对一帮十几年的狐朋狗友用的都是最高礼遇,接电话的时候说三个喂。
“喂喂喂——大楚老师!”一道很嚣张的少年音从话筒里扬了出来:“你活着吗?”
“微活吧,随时死。”楚怜鹤打了个哈欠:“啥事儿?”
“我刚才看到有个小姑娘穿裙子了。”
“……什么谁穿裙子了?”楚怜鹤没太听清。
“路人。”
“……路人穿裙子你告诉我干嘛?等路人铠甲合体了你再告诉我行吗。”
“我的意思是你等会儿去看画展也可以穿裙子。”
“我哪有裙子啊……”楚怜鹤忽然睁开眼:“画展?什么画展?”
“叫人放你家门口了。我怕你在你的洞天福地辟谷一个月把自己玩死了,特意给你买的票让你出门溜溜。”
楚怜鹤的下意识反应是出门的痛苦,第二反应是接受朋友的好意,第三反应是传统艺能的嘴上抱怨:“Y神啊我真不太想去……”
“你知道这票花我多少钱吗?平常五块钱丢了能哭半小时,这票丢你门口你不得哭晕在厕所啊?而且这个画展你绝对喜欢信我的,艺术水平三四层楼那么高。”
“知道了……你和我一起去吗?”
“我当然不去,我又看不懂。大大方方跟老高打101了。”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好闺女,是感谢你Y神的馈赠。”叶子笑嘻嘻的:“出门记得洗把脸,别骑你那破二八大杠了。”
挂了电话楚怜鹤慢吞吞地坐起来,找了件干净的衬衣,一个扣子没解直接从头上套进去,她掀开被子下床,光着一双长腿走到门口开门,果然有个包裹靠墙站着,楚怜鹤拿起来用手撕开,里面是烫金的邀请函,看着真不像花钱买的。
那小子怎么会忽然给她画展的票,还只有一个人的。常言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稍微有点儿警惕。
楚怜鹤随手把邀请函放下,趿拉上拖鞋走到盥洗室。镜子里的女人一头柔软黑发散在肩头,肤色被墨绿的衬衣一衬,苍白得像是会吸血,眉眼清秀得近乎寡淡,常年熬夜竟然没什么眼圈儿,一双黑眸子星霜清浅,眼角微微下垂,左眼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是很淡很淡的褐色,唇角一点点下意识的似笑非笑。
这张脸干净得近乎少女,虽然她已经大学毕业了,说是大学生毫无违和,说是高中生也没人不信。
一样温和,一样散漫,一样混日子,一样有求必应,一样不会拒绝。
心里更空了。
楚怜鹤看着自己愣了一下,好久没这样认真地照镜子,好像又瘦了不少,应该吃点儿东西,从昨天中午到现在都没吃过。
她赤脚175,在她的狐朋狗友里海拔倒数第二,明明很高的个子骨架却是窄的,人看着更瘦了,肩薄腰细,衬衣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斜斜露出一线清晰的锁骨,整个人像一把玻璃剑似的有些易碎。
她捧起水泼在脸上,这张干净的脸被水浸得更加清隽,任谁看了都要称赞一声真是个灼若芙蕖出渌波的漂亮姑娘,就是重心不稳似的稍微有点儿驼背。一眼看不出这个宅得发酵的漂亮姑娘精神状态有多美丽。
洗漱过后楚怜鹤回到屋里把床头半包蔓越莓饼干拿着吃了,昨天剩的,稍微有一点儿潮。
刚才还是朗朗乾坤,没吃几口天就阴了下来,楚怜鹤瞅了眼天色,看这架势好像是要下雨。
下雨。
刚吃下的饼干铁屑一样在胃里刮着,心口莫名地又慌又痒,右眼皮跳个不停。
楚怜鹤放下饼干,找了条米白色的休闲裤套上。她没穿裙子,当然没穿——她几乎没有裙子,上一次买裙子还是……
心口猝不及防地痛了一下,很短很快。心慌的感觉更重了,或许是快下雨了气压略低,让人想要张开嘴喘气。
楚怜鹤翻箱倒柜找不到伞,想想算了,只揣了钥匙和手机,抓上邀请函利索地出门。从楼道里把她的凤凰牌二八大杠推了出来,这车跟她算同辈,锈迹斑斑勉强能看出来是银白色,车筐扭曲地凹下去三分之一,车闸钝得聊胜于无,基本靠脚刹,铃铛碎了半个,另外半个居然还能用。看了眼地图,骑过去应该还有点儿时间,楚怜鹤拎出打气筒又给车打了打气儿。
她第一次上这车的时候要一脚踩着脚蹬子翻上去,现在可以从从容容地骑在上头一条长腿支地。楚怜鹤这样的女人跨在这么个自行车上,看起来倒是有点儿艺术。
楚怜鹤看了眼天色就开始紧着骑车,刚才吃下的那点儿饼干提供了不多的热量却带来双倍的折磨,其实她醒来的时候胃里就不太舒服,忍着骑了四十分钟车,到门口还被保安拦了。
保安狐疑地看着她,心说哪儿来的神人跟从改革开放过来似的。
她掏出邀请函,满脸人畜无害,笑着露出一点点白牙。保安放她进去之后多看了她好几眼。
不怪保安看她,这里面疑似根本没有自行车的停车位,虽然楚怜鹤不怎么认识车,车牌她可认识,这里面有几个车牌扎眼得要命。楚怜鹤的视线迅速扫了几圈,没看到让人紧张的车,稍微松了口气,随便找个地方把车杵那儿了,连锁都没锁。
画展刚刚开幕,空气里弥漫着香槟的甜腻和香水的混合味道,让她有点儿头晕。楚怜鹤走马观花地看着,开始给一百字观后感打腹稿,想让叶子觉得她看得挺高兴,却在一幅巨幅画作前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开幕酒会的人声,觥筹交错的脆响,一切仿佛都远去了,只有那副画里黑蓝交错的漩涡,沉郁的、仿佛要吞噬一切,死死攥住了她的呼吸。
那种混乱的绝望感几乎要把人抓进去。
楚怜鹤的目光被牵引一般不受控制地落在右下角的画师签名。
那字迹锋芒毕露又孤峭至极,熟悉得如同扎在她眼底。
祝清安。
楚怜鹤仿佛已经闻到了那缕清冷的雪松香,缠绕着说不清是干邑还是黑巧克力的苦味儿。
错觉吗?
不……不是错觉……
她在这里……
楚怜鹤蓦然回首——
她再一次撞进那双眼里。
隔着衣着光鲜笑容矜持的人群,那人黑如沉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和以前一样精准清晰、一瞬不瞬。
只是看着她,专注得好像已经看了她一千年。
祝清安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这种奇异的专注,或许因为她眉眼太深太锐利。时隔两年楚怜鹤在她的目光里,大脑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凝固了,又好像十倍流逝,楚怜鹤无法思考任何东西,只是心脏跳得发疼。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走过去,继续看画,或者转身离开。实际上她只是脚下生了根一样站着,一动不动,无法离开视线。
一个头发花白气度不凡的老人走过来和祝清安说话,她收回了视线,微微侧身听着,那张侧脸从眉弓到下巴的线条完美无缺,在画廊明亮的灯光下像是女娲精心雕琢的冷玉,表情带着适度的恭敬和疏离,表演性地恰到好处。
从她的目光中逃出来的楚怜鹤终于找回了思考能力,身体的感知也随之全部回归,眼皮倒是不跳了,就好像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胃仿佛烧了起来,一直烧到嗓子眼儿里。
时隔两年祝清安的眼睛祝清安的目光还是有本事让她被看一眼就起生理反应。虽然这个生理反应有点儿太硬核了。
楚怜鹤转身拔腿迈步,走得越来越快,循着潜意识里记下的标识往卫生间的方向走,这卫生间大得要死,她心头暗骂卫生间修那么大干什么,来不及往里面走,扑到洗手池边儿上胳膊一撑头一低就开始吐,没吐出来什么东西,她本来就没吃什么,吐了两口酸水就开始干呕,呕得倒是十分痛快,嗓子眼儿像是和心脏一起撕开了。
清瘦的女人伏在洗手池边儿上,薄薄的衬衣下面肩胛骨近乎锋利地竖着,跟着动作一颤一颤。
总算缓过来一点儿,楚怜鹤接水漱了漱口,捎带囫囵抹了一把脸,眼皮一抬,不期然又在镜子里对上那双眼睛。
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