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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凶手

管事娘子不再说话了。

言秋在廊下站了两息,估摸着里头谈得差不多了,这才抬脚往里走。

曾东风在言秋面前,一直没有什么伪装,让她非常清楚地看到她的性格。

此人往好了说,大方,豪爽,一掷千金,往不好了说,奢侈,好色,对男性品头论足,人品糟糕。

她穿过来没多久,不知道粮价要多少才是正常,但眼下正是粮食作物生长的关键时刻,却暴雨连连,明显不是好天时。

常言道,旱一地,涝一片。

说不准这儿涝了,别的地方却旱了。

眼下刚下了几日暴雨,曾东风却让人这几日捂着粮不出,等雨再多下几天,抬高粮价了再行出售,这是要做什么?

言秋走得不快。到了小楼前,她故意放重了脚步,让屋里的人听见。屋里很快有人迎出来,笑着说:“言娘子来了,东家在里头呢。”

曾东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看见言秋进来,笑着招呼:“言娘子来得正好,我刚让人煮了新的茶,你尝尝。”

言秋在她对面坐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好茶。”她敷衍地说,放下茶杯,像是随口问了一句:“方才在廊下,听见曾娘子跟人说什么粮价的事。眼下很缺粮吗?”

曾东风的笑顿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言娘子耳朵真尖。”她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复杂,“实不相瞒,曾某一路从扬州行来,沿途几乎都在下雨,各地粮食都缺得厉害。”

言秋心内一紧,脱口而出:“那你让名下粮铺涨三成?”

“曾娘子已经足够富有。为什么还要发这样的财?”

这是不义之财。

言秋没有点明,曾东风却听明白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言秋没想到的话。

“还不够。”她说,“曾某现在的富贵,还远远不够。”

若是寻常人听了曾东风的话,恐怕会觉得她贪得无厌,竟然为了多赚点钱,干那丧良心的事。

但她没有大言不惭地说她这是为商之道,并让人把言秋轰出去,让她不要多管闲事,言秋就觉得此人还不算坏到极点。

“你要什么?要花那么多钱去买?”

曾东风眉心一跳。

这是言秋第二次问她要什么。

她心里隐隐有些猜测,但不敢表露在脸上。

曾东风看着言秋,一字一句地说:“曾某想当‘榷商’。”

榷商?

言秋想了想,不太明白。

连一适时上前,小声解说:“榷商,又叫官商,或是特许商人。”

哦,官商这个词,言秋就能听懂了。

自古以来,盐铁是朝廷专营。官府给的凭证,就是官商行商的许可证。有了许可证,就能走官府的路子,将货运到各地贩卖。这中间的利润,是其次,重要的,是官府背书的身份。官商的身份可不是有钱就能拿到的,需要关系,需要门路,需要往上面送大量的银子。

“曾娘子想要当官商?”言秋问。

“想。”曾东风没有掩饰。

“不瞒娘子,曾某做梦都想。别看曾某今日在这商洛县呼风唤雨,说到底,也还是个没有靠山的小商人。商人是末等人,小商人就更是末流中的末流。随便哪个官府的小吏都能卡曾某的脖子,随便哪个衙门的小吏都能敲曾某的竹杠。

“这些年赚的钱,有五成都填了孝敬的窟窿。五成!我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有一半是给别人赚的。”

她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有些激动,连自称都从曾某改成了“我”。她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像是喝酒。

“但拿了官商身份,就不一样了。”她放下茶碗,“官商是特许商人,不是随便哪个小官小吏能盘剥的。我的货在路上走,没人敢随便拦。我的银子,只要孝敬给靠山,不用再喂那些喂不饱的狗。

“所以我要当官商。当了官商,我就能往上走一步。走一步,再走一步。走到有一天,没人敢随便敲我的竹杠为止。”

言秋慢慢地说:“曾娘子,你有门路了吗?

“比如,那官商的身份,准备找谁讨?”

曾东风见问得这样细,当下提了十二分小心:“曾某听闻地官尚书不日即将嫁男,已打点一份厚礼,预送往其府上。”

地官尚书,言秋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官职,连一又适时解释:“原是叫户部的。”

言秋了然:国家的钱袋子。

她敛眸:“且不说你的礼送不送得进地官尚书家的门槛,就算送得进,人家也不会仅凭这个就发你一个官商身份。”

她把玩着手里的茶具,只觉得玲珑剔透,分外精巧,皮笑肉不笑道:“你贱买贵卖,囤积居奇,将来引起民愤,惹出乱子……”

曾东风心跳得砰砰的,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言秋继续吓唬她:“你知道,你一个民商,屯粮抬价,若真让百姓饿死了,这笔账,要什么来填么?”

曾东风背心已然汗湿,她不明白自己在怕什么,但对面一行人看她的眼神,都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见她仍旧冥顽不灵,言秋示意连一把她押跪在地上。

管事娘子惊呼一声想来帮东家,也被摁趴在地。

言秋直接抽刀架在曾东风的颈侧。

冰凉的刀身让曾东风打了个寒噤,锋利的刀刃轻轻划破了她的皮肤,她感觉到一阵麻痒,然后是轻微的刺痛。

曾东风已经吓得神魂出窍,只能求饶:“大王饶命!”

言秋自知身份不适合摆出来吓人,临时胡乱想了个名字套在自己身上:“嗯,算你识相,知道吾乃这一带的山大王。”

连十九没忍住,偷瞄了言秋一眼。

言秋没理她,继续瞎编:“你把百姓饿死了,本大王上哪儿抢劫去?”

曾东风:……

连一:啊?

吃人嘴软,言秋本意也不是真要杀掉她,还是愿意给她一个机会:“我不杀你,也不抢你的货。你没有门路,地官拿不拿你的钱,都不会给你官商的身份。这样,你跟我,我保你曾家富贵,至于官商的身份……也不是不可能。等我到了东都,我给你请。你看,怎么样?”说罢,言秋还刀入鞘,叫人扶她起来。

曾东风知道,她此刻只能答应,不然,眼前这翻脸无情的女娘就会令属下一刀结果了她。命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当下“扑通”一声又跪下地,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惟言娘子马首是瞻!”

言秋这才勾起一抹淡笑,亲手扶她起身:“曾老板是聪明人,明日咱们就去放粮。”

几人本打算次日一早就走。行李都收拾好了,驴车套好了,就连四娘都乖乖和林湘在院子里等。结果言秋从曾东风那里走了一趟,回来就告诉大家,明日走不成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连十一问。

言秋在石凳上坐下,将事情同几人简单分说了一遍:“粮价的事,曾老板是答应了我。可空口无凭,等我们一走,她涨不涨价,谁知道?”

林湘明白,言娘子是要把好事做到底。

“那娘子打算怎么办?”

第二天,商洛县城出了件新鲜事。

城门口贴了一张告示,落款是“逍遥客”。

告示上说,曾东风曾大老板体恤百姓,即日起在城东粮铺平价售粮,每斗比市价低两成,每人限购十斗,为期三日。末尾附了一句:“如有阳奉阴违者,可于此处贴告示,逍遥客必复至。”

怕大家伙儿不识字,还请了两个口齿伶俐的女娘隔一段时间就大声宣讲。

百姓们不懂“逍遥客”是谁,但“每斗比市价低两成”这几个字可听得真真儿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个时辰,城里曾家名下的粮铺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曾东风站在本县最大的那家粮铺柜台后面,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刀架着脖子一样难看。她看着管事娘子一斗一斗地量米,看着白花花的米倒进百姓形形色色的布袋里,看着比平时少了足足两成的铜钱一枚一枚可怜兮兮地收进来。她的心在滴血,但她不敢喊停。

因为那会随时要了她命的女娘就坐在粮铺对面的茶楼二层窗边,正好能看见粮铺里的一举一动。

连一站在她身后,连十一坐在旁边擦刀,连十九蹲在窗边嗑瓜子。湘郎抱着四娘坐在角落里,四娘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吃得满脸都是。

“娘子,”连十一低声道,“曾东风的粮可不止能放三日的吧?”这样的奸商,就该让她倾家荡产。

连一睨她一眼:“咱们有事在身,最多只能留三日。”

言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回答:“咱们是要做好事,但也不能把人逼急了。真要要她全部的粮,你猜她拼不拼命?”

连十一噎了噎:“那三日之后呢?咱们就不管啦?”

“这三日,已能放出足量的粮。”言秋放下茶杯,“我能压她三天,压不了她一辈子。况且,粮食运送要时间,三日之后,她还能调来新的粮。届时再涨回原价,她不会亏。”

这告示内容可不是她随便编的,在那之前,她可是大致估了曾东风手上的货量,这才那样写下的。

消息传到了醉春楼后院。

春草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对李意长说:“先生先生,你猜怎么着?那个言娘子,她把曾东风的粮铺给办了!”

李意长正在调琴,手一顿,侧头:“什么?”

“言娘子好生大气,”春草比划着,“逼着姓曾的平价卖粮!每斗比市价低两成,足卖三天!城门口贴了告示,落款是‘逍遥客’,没用真名。但可不就是她吗?我都看见了,言娘子和手底下那几个人,就在粮铺对面盯着呢,那姓曾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曾东风出手阔绰,按理说春草身为下人,应对她多有尊敬,她却一口一个姓曾的,足见对其的厌恶。

曾东风满嘴不敬之词,楼里的先生们对她也是颇有微辞。

李意长转回头,继续调琴,侧耳听着琴音准不准,没接话。

春草又说:“先生,你说这事稀奇不稀奇?明明一开始是曾老板请言娘子几人来住的,没想到请了尊煞神回来。如今倒好,搬起石头砸了脚!”

说话间,李意长已校准琴音。他起身走到院门口,往隔壁的方向看了一眼。院墙不高,能看见那边屋顶的瓦檐,但看不见人。

他想起那晚在茶楼里跟言秋下五子棋时的对话。那人说起小时候跟爹娘下棋时,眼里的光不似作伪。他当时觉得她是个颇有意趣的性情中人,现在觉得,她可能不只是有故事。

“先生?”春草跟过来。

李意长走回石凳边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先生,茶凉了,我去换热的来!”

“不必。”李意长放下杯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声叹道,“虽私德有亏,好歹还知道些大义。”

春草没听清,啊了一声:“先生说什么?”

李意长忍不住说了他一句:“聒噪。”

过了一会儿,春草又忍不住问:“先生,这粮价真实惠,若不是咱们要走,我也想去买点儿。对了,先生,咱们要不要去跟言娘子道个别?好歹做了几日邻居呢~”

李意长看了他一眼:“谁说要走了?”

“您不是说要走——”

“再多留三日。”李意长站起来,拍了拍衣摆,“看看她还能闹出什么动静。”

春草张了张嘴,想说之前是谁急着要走、说在这个破地方多待一天都受不了的?但他看了看对方的表情,把那句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去收拾房间了。

李意长站在院子里,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声音。好像有孩子的笑声,还有女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他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屋。

当天傍晚,春草去厨房端饭的时候,看见连十九正蹲在灶台边啃鸡腿。春草犹豫了一下,凑过去问:“你们家娘子,到底是哪条线上的人啊?”

就那个“逍遥客”的花名,听着像是绿林上的。可干的事,又像是官府,春草年纪小,真想不明白。

这“哪条线上”是江湖黑话,连十九哪知道这个?她把鸡腿骨头吐出来,看了他一眼:“好人啊。”

这还用她说吗?

春草难得被噎住,只得换了寻常词再问一遍:“那是什么来路呀?”

山上落草的,水里凿船的,路上剪径的,总有个主要营生。

“来路?”连十九警惕起来,这傻小子打听她们来路做什么?莫不是哪里派来的探子?她若无其事地又拿起一个鸡腿塞进嘴里,含糊道,“做生意嘛,当然是哪个能赚钱就买哪个。今儿贩粮,明日卖豆,做不得准。”

春草听得一头雾水,端着饭菜回了院子,把这话学给李意长听:“先生,言娘子到底是干什么的?”

李意长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言娘子同咱不是一路人。你莫要再试探,免得坏了咱楼里的大事。吃饭。”

卫三的尸体是在下游三里处的回水湾被发现的。

泡了几天,肿胀得不成样子,脸上青黑一片,左眼眶的肉翻出来,露出白花花的骨头。捞到尸的渔妇吓得差点把船翻了,连滚带爬上了岸,报了官。

县令姓郑,是卫三的嫂嫂。她赶到的时候,尸体已经被抬到了岸边的青石板上,盖了一张草席。她掀开草席看了一眼,脸色白了一瞬,然后猛地盖上,转身走到道边,扶着树干站了很久。

没有人敢上去说话。

县令之夫是卫三的亲哥哥。他闻讯赶来,扑在尸体上嚎啕大哭:“三妹啊!你死得好惨啊!哪个天杀的害了你啊!你留下我一个人,我怎么活啊——”

郑县令被这哭声吵得心烦,回头吼了一句:“闭嘴!”

卫氏缩了缩脖子,哭声小了点。

他用袖子擦着眼泪,一边抽噎一边说:“妇君,一定是那个湘郎!一定是那个水性杨花的男人害了我三妹!他不见了,四娘也不见了,客栈里的钱都没了,不是他是谁?”

报信的人分两头报的,去客栈的回来却说已经人去楼空。几个客人正围在柜台查看空了的钱匣。

郑县令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湘郎是卫三强娶来的夫郎,此事众人皆知。但那林小郎若是不愿,为何等足了月余再动手?这事情有点不对。

无论如何,都得先找到林小郎。他大概也是最后一个见到卫三的人。现在人不见了,孩子也不见了,客栈的抽屉被翻过,银钱都没了,只余下几枚散落的铜子,怎么看都是杀妇夺财的路子。

“来人。”她沉声道,“把客栈给我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客栈的主家死亡的死亡,失踪的失踪,只剩下几个还没来得及走的住客和几个看热闹的闲人。捕快们来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客栈前后门堵得严严实实。

王让三人正好暂住在这间客栈里。

她们是昨天晚上到的。王让本想在镇安县歇一天,打探一下言秋的踪迹,顺便补给干粮等物。她选这间客栈是因为反正客栈也空了,白住不花钱,离城门也近,方便随时走。谁想到睡到日上三竿,起来一看,楼下全是官兵。

张平从窗户缝往外看了一眼,回头低声道:“头儿,二十来个人,把前后门都堵了。”

刘洋已经拔出了刀,被王让按住了。

王让眯着眼,看着楼下的捕快:“先别忙着动手,查清楚再说。我们不是冲她们来的,她们应也不是冲我们来的。别自找麻烦。”

她整了整衣襟,下楼。

楼下的大堂已经被捕快占满了。领头的捕快姓赵,是个五大三粗的女人,腰间挎着刀,手里攥着一串铁链,正让手下挨个搜查住客的行李。

“你们是什么人?把兵器交出来。”

赵捕头看见王让三人,目光在她们腰间的长刀上停了一瞬。

王让耐着性子,从怀中取出身份铜牌,举在她眼前:“我们是长安来的,有上命在身。路过贵地,宿一晚就走。凶杀案跟我们无关。”

赵捕头盯着铜牌上上下下地看了看,看不出真假。

她不是不识货,而是根本没见过这种东西——皇宫里的令牌,镇安县这种小地方,一辈子也见不着一回。

“长安来的?”赵捕头一把把把王让手推开,冷笑一声,“长安来的怎么会住这种客栈?长安来的怎么不先拜会明府?藏头露尾,我看你们就是凶手!”

“你!”张平往前迈了一步,被王让拦住。

王让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赵捕头,我说了,我们有上命在身。你若不信,可以带我们去见县令。当面说清楚,免得误会。”

“见县令?”赵捕头嗤了一声,根本不相信她们,“你们什么身份啊,也配见县令?老老实实把兵器交了,跟我回衙门。是不是清白,审过才知道。”

至于进了衙门后到底怎么审,审出个甚,还不是她们说了算。

王让几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一看赵捕头这昏聩嚣张的模样,哪里还不懂她就是想尽快找个“凶手”结案交差?

客栈里本就不剩几个人,昨夜她们来之后一通翻找,能留下来的也是极为胆大或是实在无处可去的几人。

跟那些人比起来,她们三人扎眼多了,看着也更凶气,还是外来的,这不是现成的顶缸对象?

刘洋终于忍不住了:“审?你审我?你算什么东西?”

赵捕头脸色一变:“拿下!”

七八个捕快一拥而上。

王让本不想动手。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勿惹事”,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一个捕快的刀已经劈到了张平面前。张平侧身避开,顺手抓住那捕快的手腕一拧,咔嚓一声,骨头折了,那捕快惨叫着跪了下去。

刘洋的刀出了鞘,一刀背砸在另一个捕快的肩胛上,那人飞出去,撞翻了桌子,碗碟碎了一地。

王让没有拔刀,但她拳脚功夫了得,三拳两脚,放倒了三个。

不过片刻,七八个捕快全躺在了地上,有的捂着胳膊,有的抱着腿,哎哟哎哟地叫唤。大堂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茶壶碎成几瓣,茶水淌了一地,混着不知谁流的血,一片混乱。

赵捕头被王让一脚踩在地上,脸贴着地板,嘴里还在喝骂:“你们……你们敢打官差?!反了……反了!”

幕宾:俗称是师爷。因是女尊背景,用正式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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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