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她所言不尽真,忽然很想看看,这个人若露出本来真面目,是什么样子。
“言娘子,”他温情款款,“明日若头还疼,卑臣让人送些安神的药过去。”
言秋看了看月亮的位置,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多谢公子。”她说,“夜深了,不打扰了。”
月光照在院子里,青砖地上的霜更厚了。
李意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宝瓶门后面,站了很久。
春草凑过来,小声道:“公子,这位言娘子……”
“有意思。”李意长说。他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
言秋回到自己院子,穿过月洞门。
她一进院子,就看见正房的灯亮着。湘郎披着一件外衫,坐在桌边,四娘还在床上睡得正沉。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言秋,微皱的眉头松开了一些。
“娘子回来了。”他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四娘,“下臣在屋里听见隔壁有动静,出来一看您不在,连一也不在。问连十一,说您出去了。这么晚了,下臣不放心,就在这等您。”
言秋温和道:“就是有点睡不着,出去走走。你快回去睡吧。”
湘郎乖顺应承,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言秋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言秋在榻上坐下,仰头看了看窗外。月亮已经快沉下去了,挂在屋檐角上,薄薄一层光,像快要被风吹灭的烛火。
她现在头也不疼了,太阳穴也不跳了。跟隔壁的凤来先生聊天的时候光顾着应付他,倒把头疼给忘了。这会儿回到自己院子,只觉得神清气爽,一点睡意都没有。
连一站在她身后,没有走也无旁的动作。
言秋等了片刻,没听见她开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连一站在那,如豆的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表情看不真切,但那微抿的嘴唇和肌肉紧绷的手臂,分明写满了不赞同。
“想说什么就说。”言秋说。
连一斟酌了又斟酌,终于开口劝她:“殿下,那位凤来先生,是青楼的人。”
“我知道。”
“大半夜的,娘子一个人去他屋里……”
“不是一个人,”言秋打断她,“你不是跟着嘛。”
连一被噎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属下跟着您是属下的本分。但殿下这般身份,不该和倡门中人混在一处,传扬出去该怎么得了。”
言秋觉得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有点好笑,但也明白她是一片忠心。本来她做为上位者,是不需要向下位者解释一举一动的,想想连一也是为她好,于是耐心安慰她:“连一,虽然我不是很保守的人。但我也不是那么随便的人,你不用担心。”
连一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那个凤来是青楼头牌,今晚跟他也是互相试探而已。”言秋站起来,拍了拍连一的肩头,“今晚不过是聊了几句闲话。他问我什么,我答的都是废话。他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从我这儿拿走。我答应你,我会注意来往分寸,不会跟他有不该有的接触的。”
“所以你放心,”言秋继续说,“况且,人家对我也不是那方面的意思。”
那位凤来先生,刚才见着的时候就更明显了,身上的气质和他在前头操琴时完全不一样。像是一个非常有目的性的,很沉稳,有自己的人生目标的人。
要不然,他半夜把她请进房,定然对她百般勾引,可他做了什么?跟她下了一夜五子棋。中间旁敲侧击,打听她的身份来历,似乎要把她调查个清楚明白。
谁家青楼这样做生意?若非她脾气好,对方早死八百遍了。
连一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殿下,您还记得,您在西京其实是有未婚夫的吧?”
言秋的笑容凝固了。
“啊?”
她记不得。
她现在连皇帝老妈的脸都没想起来呢。
“未婚夫。”连一重复了一遍,“是侯爷(注①)娘家的子姪,叫赵清颜。侯爷的姐姐,您的姑姑,赵丹的儿子。这事儿是圣上定下的,两家早就换了庚帖,只等您及冠之后完婚。”
言秋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麻意,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棍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什么?”她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我爹的姐姐的儿子?那不就是我的姑表弟?”还是三代以内。
“是呀。”连一点头,像是不理解她为什么反应这样大。
表姐弟成婚,不是很常见的操作吗?
“近亲啊!”言秋伸手按住额头,这回不是头疼,是心累。
她跟他是表亲,血缘这般近,将来若生孩子,特别容易出问题。什么先天残疾、智力低下、精神分裂,基因性遗传病,都是有可能的!
连一看她脸色比方才头疼时还难看,小心翼翼地说:“这门亲事是圣上点头的。赵家跟皇室联姻,是为了巩固您外祖家的势力。赵丹是侯爷和您最天然的靠山。这门亲事,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是关乎您地位巩固的大事。”
言秋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跟你们说不清楚。”她摆摆手,只觉得已经好转的额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知道赵家需要通过跟皇室下一代联姻巩固势力。但是——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连一沉默地点点头。
圣上金口玉言,除非其中一个死了,这桩婚事才有可能作废(注②)。
连一有些困惑,她跟在连捷身边这么多年,同言秋的接触也非常频繁,以前从未听言秋说过对这件婚事不满的话。
从她的角度看,言秋和未婚夫的感情是很好的,常约了一起作耍,二人相处得很是融洽。
现在的言秋,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这个赵清颜,是什么样的人?”言秋问。
“属下跟着少将军见殿下时,曾见过几面,”连一回忆道,“赵小郎跟您同岁,比您小两月,相貌俊俏,性子恭顺,知书达理。很受侯爷喜欢。”
受侯爷喜欢,就是她这具身体的亲爹喜欢,类比一下就是婆婆喜欢。
这就挺难得的了。
那“她”呢?“她”喜欢他吗?
言秋很想问,不过想也知道,问了,连一也不会说,即便说了,也不准。
连一是连捷的属下,不是她的,再是与她常见面,总是隔着一层。若说的不确切,反倒会让她有不符合事实的判断。
她还是等真见了人,亲自去感受吧。
月亮已经完全升到高空。院子里比方才还要明亮,照得她的影子斜斜地拖在青砖地上。檐下那盏灯笼不知是不是油燃尽了,早已熄灭。
凌晨,月色隐入云层,醉春楼后院一片漆黑,万籁俱寂。
一条黑影从角门闪入,贴着墙根疾行,无声无息地摸到了李意长的院门外。
她没有敲门,而是以手掩嘴,学了三下鸟叫,停顿,又叫了两下。
门从里面开了,黑影闪身进去,门随即合上。
屋里没有点灯。李意长坐在窗边,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将他俊美的侧脸勾出一道银边。
“昨晚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没来?”女子看着他没戴面纱的漂亮脸蛋,恍惚了一瞬,询问道。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穿深色劲装,腰间佩着武器,整张脸都包在黑布里,只露出一双没甚特色的眼睛。
李意长翻了个白眼:“谁让我现在是这种假身份?不分白天黑夜的都有客人要应付,我总不能把人晾着不理会。”
那是不符合身份的举动,很快就会露馅。
女子默了默,对他充满同情:“知道你在这里不容易。不过,你一个男子,能选的身份有限。青楼虽然看着低贱,但最容易混进来,消息也最灵通。不然以你的品貌和本事,只能给你安排嫁入官宦人家——你又不想嫁人。”
组织里的情报部门,要嫁人可是真嫁人。
而且因为身份缘故,想要高嫁,就只能给人做小。
李意长脸色微沉,将这几日有效的情报搓成小条丢给女人。
那女子接头成功,不再多说,推开后窗,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院门轻轻合上,门闩落下。
隔壁院子里,连一蹲在墙角,将耳朵贴着墙壁听了很久。
她自然听不见李意长屋里的话。
距离太远,对面又小心,传不过来的。但她听见了一个人翻墙进出、在院子里低声说话、以及后窗开合的声音。
她站起来,走到言秋屋里,将门关严实了,这才汇报。
“娘子,隔壁院子方才有人翻墙进来,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刚走。我让十一跟上去了,摸摸对方是什么路数。”
言秋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
“湘郎的烧退了,没什么问题的话,咱们明天就走。”
醉春楼是挺好住的,又不要她花钱,还有人热饭热菜的伺候着,要是她真是个平头老百姓,说不定就被这温柔乡给哄住了。
但人总得面对现实。
“一个青楼中人,半夜却有人翻墙进出,行踪鬼祟?”她慢慢说,“这个凤来先生,果然有些秘密。”
“娘子,要不要让属下——”连一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言秋抬手制止她:“敌友未分,先看看。”
总不至于全天下的人都和她作对。
连一点头,退了出去。
言秋重新靠回床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一时也有些摸不准。
跟凤来有联络的,会是何方势力?如是长安,那他是哪边的人?皇帝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来商洛县是为了什么?跟自己有没有关系?
问题太多了,答案一个都没有。
言秋的头隐隐作痛。
连十一和连十九正在外头整理一早去采买回来的天麻,药香从窗口被热气蒸进来。
可能是心理作用,嗅着药香,言秋觉得头疼都缓解了些。
外头连十一也在说呢:“娘子头疼,正巧天麻就是治这个的,哎,一会儿咱问问厨房,有没有鸽子,给娘子炖一盅。”
连十九蹲在醉春楼后门的台阶上,手里提着那只鸽子,翻来覆去地看。
鸽子已经死了,灰白色的羽毛被血洇湿了一小片,脑袋耷拉着,脚爪蜷成一团。
她本来想让人炖只鸽子给言秋补补,去厨房问了,说今日没备鸽子肉,就想着自己出去打一只。
谁知道才出了醉春楼后门,拐进旁边那条小巷,抬头就看见这只鸽子站在墙头,歪着脑袋看她,咕咕叫了两声。她手上动作比脑子快,一箭就射下来了。
拣起来才发现不对劲。
这鸽子不怕人,脚上套着个银色的环,环上有细小的刻纹,不是野生的。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看越心虚。
“坏了,”她嘀咕了一声,“这别是谁家养的……”
她提着鸽子回了醉春楼,往后院走。连十一正在院子里擦刀,看见她手里的东西,皱了皱眉。
“怎么没褪毛?”杀只鸽子又不用多少时间,去了这么久却提回来一只带毛鸽。连十一对同侪的办事能力表示怀疑。
“厨房没有,这我刚打的。”连十九把鸽子递给连一,“可这鸽子脚上有环,好像是别人养的。我不会是闯祸了吧?这鸽子要是哪户人家养的,我算不算偷人家的东西?”
连一接过鸽子,看了看那只脚环。银色的,质地不差,上面刻着一些细小的纹路,像是某种花鸟图案,但看不太清楚。
她用指甲扣了扣,环是空心的。
嗯?
这么精细的物件儿,还做成空心的?
她翻过来看另一面。脚环的内侧有一道极细的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连一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把鸽子放在石桌上,从腰间拔出匕首,用刀尖轻轻剔开脚环上的那道缝。咔哒一声轻响,脚环从中间弹开了。里面是空的,里头掉出来一个捻得极小的纸团,她小心翼翼搓开,看到上面写着几行小字,比米粒还小。
几人都凑近了看,眉头皱成一团。
不是她们认识的字。也不是她们训练的时候见过的任何一种记号。那些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随手画的,但又隐隐自有规则,像是某种她们所不知的暗号。
“连十一,”她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你来。”
连十一从屋里出来,接过脚环看了半天,也摇了摇头。她认字的水平比连一好一些,但这些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这不是正经的字,”她说,“像是故意写成这样的,防外人看的。”
连十九这会儿也不愧疚了,把她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我是不是无意间立功了?”万一这是那些追杀言秋的人的消息,她这一下可不是坏事呢。
连一没有回答。她把脚环和鸽子一起收好,起身去找言秋。
言秋正在屋里看从曾东风那里借来的县志。听连一把事情说完,她放下书,接过那只脚环,对着窗户的光线仔细看了看。
那些字确实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种字体。但她注意到,有些笔画虽然扭曲,但结构规整,不像是随意涂鸦,更像是某种加密。比如用偏旁部首重新组合,或者用某种约定好的规则替换了原有的字形。
她看了片刻,将脚环交给连一保管。
“鸽子先炖了,别浪费。”她说。
连十九愣了一下:“娘子,那鸽子传的讯息……”
“你看得懂吗?”
连十九摇摇头。
“咱们这,有谁看得懂吗?”
大家都不说话了。
言秋重新拿起县志,翻了一页:“想不明白的事,就先不去想它。一般传讯的鸽子都不会只有一只,截获了人家的消息,还不赶紧消灭证据,等着人家发现上门找麻烦呢。”
连十九张张嘴,竟然觉得言秋说的很有道理。她看了连一一眼,连一点了点头,示意她去办。
连十九提着鸽子去了厨房。
连一关上门,走到言秋面前,压低声音道:“娘子,那鸽子脚上的环,还有那些字……”
“不是巧合。”言秋放下书,“这醉春楼后院藏龙卧虎。有人半夜接头,附近又有鸽子传信。也许是隔壁的凤来先生?也许是别的人。暂时不关咱们的事,先不去管它,当作不知道就好。”
连一有些忧虑:“会不会跟长安那边有关?”
“有可能。但这上面的字我们看不懂,就算有关系,也不知道是哪边的关系。反正咱们明天就走,不急。”
连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连十一已经生起了火,连十九将鸽子拔了毛掏了内脏,洗净下锅,又放了几片天麻一起炖。
没一会儿,水开了,瓦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飘出去,顺着风,飘到了隔壁院子里。
李意长正在看琴谱,忽然闻到一股肉香,皱了皱眉。春草从厨房跑出来,吸了吸鼻子:“公子,隔壁好像在炖肉汤。这气味,有点像天麻炖鸽子。”
李意长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早上放飞的那群信鸽,脚环里藏着密令。不会那么巧被隔壁截胡了吧?
转念一想,天下没有那样巧的事,他又将目光落回眼前的琴谱。
但没一会儿,他就心浮气躁地把琴谱撂了。
没有什么原因,就是觉得烦心。
春草看他如此,以为是天气渐热,让自家先生不快,遂取了扇子替他打着,口里说道:“先生若是也头疼,下仆也给先生炖一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意长压根儿就不想喝甚鸽子汤,他抬手让这聒噪的小僮闭嘴。
隔壁,言秋已经吃上了鲜嫩的鸽肉汤。
加了点天麻和枸杞,汤色澄澈,滋味清甜,很是补养。
她一边吃,一边听连十一说昨天半夜去跟踪的结果。
“月色太亮,属下不敢跟太紧,对方想来对这地界十分熟悉,三两下就晃没了踪影,属下不敢乱追,静待了几息,确认人家真走了,而不是发现了属下想杀个回马枪,就先撤回来了。”
为了防一手,她还特地往另一个方向绕了好大一圈,在别的地方蹲了小半宿,天蒙蒙亮了才混在早起的人流里回来。
“行了别查了。人家在此地已经三个多月了,就算有蹊跷,应该跟我们也没有关系。”
时间就对不上。
总不至于对方提前这么久就知道她会往这里过吧?
“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都警醒些。”
在商洛县耽搁了几日,湘郎的烧已经退了,四娘都吃胖了些,是时候继续北上了。
曾东风替她出了这几日的房钱饭钱和药钱,于情于理,言秋都觉得走之前该去说一声。
于是在用过饭后,就去请见曾东风。
她带着连一,穿过月洞门,往曾东风住的正院去。
曾东风住在醉春楼后面的一栋小楼里,平日里不大往前头去,言秋常听到她院里有人进进出出,显然,她都在。
今日也是一样。
醉春楼的规模到底还是过于小了,言秋才随下人踏入廊中,就听到曾东风在里头吩咐下人,
小楼的门开着,管事娘子在廊下站着,看见言秋,刚要通报,言秋抬手止住了她。
倒不是故意要偷听,是曾东风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没压着音量,隔着半掩的门窗,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言秋耳朵里。
“……粮价的事,你跟下面的人说清楚,粮食先压着别出,再过段时间,每斗加三成起售。”
这是要抬粮价?言秋脸色微沉。她怕自己听错了,误会了别人。
却听屋里应是管事的人应了一声,又问:“东家,加三成是不是多了些?往年都是加一成半,最多两成。今年加三成,百姓如何买得起?”
“买不起的我送他得了呗?”曾东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咱家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今年年景不好,粮价本来就该涨。别人涨得,我涨不得?再说,我又不是让他们必须买?买卖自由。要是有人嫌贵,就别买呗。”
注①:侯爷,后宫四爵之一,言秋生父的封号(相当于淑妃),正一品。
注②:赵清颜开篇就把言秋“弄死”了,在言秋坠崖时,二人的婚约已经取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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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