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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试探

言秋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听了几息,没什么表情。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李意长身上,只是凝在空中某处,那双眼睛里没有痴迷,没有沉醉,甚至连欣赏都算不上,更像神游天外,在想别的事情。

李意长偶尔抬眼,目光往言秋方向一扫。只能看见言秋靠在椅背上的似乎在听,又似乎没在听的样子,手指在琴弦上顿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听不出来。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

他见过很多人听琴。有人闭目陶醉,有人击节赞叹,有人听得泪流满面,还有人根本不听琴,只对着他流口水。

但像言秋这样,坐在最好的位置上,喝着最好的茶,脸上写着“还行吧”三个字的,他头一回见。

不是他自负。他的琴艺即便放在西京也是顶尖的,在这个小县城更是鹤立鸡群。他今晚虽然没弹什么特别难的曲目,但《梅花三弄》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弹出这种意境的。

她就这个反应?

李意长的指尖加重了几分,琴声忽然变得更加清冽,像梅枝上挂着的冰凌被风一吹,叮叮当当地碎了一地。

言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曾东风坐在一旁,看看帘外的凤来,又看看身边的言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这两个人,一个弹琴弹得咬牙切齿,一个喝茶喝得云淡风轻。这不是琴艺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言娘子,”曾东风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曾某去更衣,失陪片刻。”

曾东风走了。雅间里只剩下言秋和连一,以及珠帘那边的凤来先生和春草。

珠帘外,李意长一曲终了,没有起身。他抬眼看了看珠帘那边从始至终无动于衷的客人,然后站起身。

珠帘被人从外面挑开。

李意长走了进来,轻纱衬托下,眉眼干净温润,像一幅水墨画。

“言娘子不喜听琴?”

“喜欢。”

“那娘子方才……”

“你弹得很好。”言秋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听过更好的。”

后世多少国手,她都在电视或是网络等媒体平台上听过了。眼前这位凤来先生的琴技,好,但没好到那种程度。应是年级尚轻,功力还浅的缘故。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一代大家。

前提是,他得从这楼里出去。

凤来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有点羞恼,但更多的还是好奇。

“不知娘子听过的更好的,是哪位大家?卑臣可否有幸知道对方名号。”

言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答不了,就算答了,对方也找不到。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你下午弹的《广陵散》,比今晚弹的都好听。”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李意长声音转冷:“娘子怎么知道下午弹琴的是我?”

言秋:“这个院子里,除了你,没人能弹出那样的曲子吧。”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对方的手。那是双会功夫的手,她不会认错。

李意长的手下意识地蜷了一下,很快恢复乖顺交叠着放在小腹前方的动作。

“言娘子,”他垂眸,“卑臣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言秋放下茶杯,站起来。

“无论我有什么意思,但应当不是先生想的那个意思。”她说,“天不早了,先生早些歇息。”

她带着连一,掀开珠帘,大步流星地下楼去了。

李意长立坐在原处,看着珠帘在她身后晃荡了好一阵才停下,心里有些乱。

春草凑过来,小声道:“先生,这位言娘子……是什么意思啊?”

这俩人意思来,意思去的,给他都听蒙了。

李意长走到窗边。楼下,言秋的身影穿过院子,消失在月洞门后面。

“没什么意思。”

“啊?”

春草更摸不着头脑了:到底什么意思?

回小院的路上,连一问言秋:“娘子,那个凤来先生,好像会功夫?”

言秋嗯了一声:“这也不奇怪,像他这样的品貌,不是这个小小县城所应该拥有的。”

连一也不太明白:“他戴着面纱呢,娘子能看到他长什么样儿?”

言秋的声音飘在晚风里,伴着槐花香气:“眼睛决定上限,他有那样的眉眼,身形举止无一不出色,不是一般人。”

前半句连一没听懂,不过大概意思连一是明白的:四殿下认为凤来先生是个美人。

假使连一是个佞幸,这会儿已经在琢磨怎么把凤来公子打包给送到言秋床上了。

不过连一是连家的武人,脑子比较直,对这方面还没通关窍,因此也就把事情过了一下就没了。

也许是白天听了《广陵散》,到了晚间,言秋做起梦来。

梦里光怪陆离,画面很晃。

言秋只看到眼前有一群人,对着她笑,对着她叫。

她看不清那些人的长相,只能看到他们咧开的嘴,红口白牙,说的话却像是毒汁一般,几欲让她死。

然后画面突然上移,她的视线看到天空,而后急速下降,接着一片黑暗。

言秋从梦中惊醒,只觉得头又有点疼。

她按住连一,披衣下床。

连一还是跟了上来:“娘子,您又头疼了?”

“嗯。”言秋抚着额头,伸手去倒水,壶子里是空的,连口凉水都没有。

古代的环境太过天然,水若是不能密封保存,一夜过去谁知有什么小虫子在里头产卵,在睡前倒空比较安全。

若是往常,她是能理解的,也不会因此牵动情绪。

但她现在头疼得难受,当下就有些起床气,闷吭了一声,想要站起来去外头叫人打水。

连一阻拦不住,只能紧紧跟在身后。

言秋才走出院门,就见隔壁院门外站着一个人。

大半夜的,一个穿着白衣的人无声无息地立在那,如果不是胆子大,早给吓飞了。

那人见到言秋,似乎也怔了一下,提起手中灯笼照了照,看到言秋单手扶着额头,鬓发微湿,显然是身子不舒服,所以醒来。

李意长其实想去接头的,但一出门就撞见言秋,只得同她先周旋:“言娘子?您这是要去哪儿?”

今夜月色极佳,薄薄一层铺在青砖地上,像霜。老槐树的影子落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月光下,那张脸上依旧轻纱覆面,眉目清俊,正是凤来先生。他又换回了白色衣裳,不如登台那身飘逸,袖子更窄,看着竟像是要出门。

哦对。他是青楼头牌嘛,下半夜出门也很正常。

至于连一说的什么“卖艺不卖身”这种话,也就骗骗外行人。

谁都知道,身处结构性压迫之下,个人没有选择的权利。

言秋本不欲与他多言,只微微与他眼神相触,就要离开——他有他的因果,她不欲多加干涉。

却没想到对方会先向她打招呼:“言娘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谁。

“凤来先生。”言秋放下按着额角的手,没有继续言谈的打算。

李意长不动声色地往前轻移两步。

他本来是要去接头的,但此刻改了主意。

“娘子也睡不着?”他的目光落在言秋脸上,停了一瞬,“娘子脸色似乎不太好。”

“嗯。头疼。”言秋没有隐瞒,这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状态,没什么撒谎的必要。

李意长心念电转,准备邀她入院小坐:“卑臣的院子里,日夜都有热水、点心。娘子若不嫌弃,可以过去坐坐,喝口热茶,兴许能好些。”

言秋看了他一眼。大半夜的,一个青楼头牌邀请她去自己屋里喝茶,这话怎么听都不太对劲。但她的头真的很疼,疼到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琢磨他的用意。

“行。”她说。

“娘子,”连一的声音跟她同时响起,语气里的不赞同很明显,“会不会太晚了?”

言秋收用林湘,连一还能睁只眼闭只眼,虽说嫁过人生过孩子,怎么也是良家子。可眼前这位出身不清白,言秋再是主子,她也得劝着。

“喝杯茶而已,你怕什么,凤来先生还能吃了我们不成?”言秋说罢,抬脚就进。

连一不好再劝,只能紧紧跟在她身后。

两人穿过宝瓶门,进了隔壁的院子。李意长的院子比她们住的那座更大一些,收拾得更精致。院子里种着一丛竹子,月光下影影绰绰的,像一幅水墨画。檐下挂着一盏羊角灯笼,光线昏黄,照得石阶泛着浅浅暖意。

春草从屋里迎出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先生,您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意长吩咐他:“有客人。去烧壶水,泡茶。”

春草这才看见言秋和连一,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在言秋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连一,脸色有些不好看。

先生住的地方,大半夜的让两个陌生女人进来,这不合规矩。

李意长看春草愣头愣脑地站在那儿,瞪了他一眼,春草立刻就怂了。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去厨房烧水了。

“请。”李意长推开外间门,侧身让言秋先进。

言秋先进。连一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快速扫过屋内的陈设。绕过山水屏风,是书桌、琴案、一张胡床、几把椅子,布置得极为简朴,不大像一个头牌住的地方。

言秋没有看这些。她的头还在疼,太阳穴像被两根针扎着,眼睛都有些发酸。

李意长请她在椅子上坐下,她也没客气,坐下就微阖了眼睛,单手撑着额头。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

李意长见她眉头紧锁,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似乎真的极为难受。

炉子里留着火,春草很快端了温热的茶水进来,放在桌上,又布置了几样点心,退到一边。

李意长娴熟地烫杯沏茶,动作行云流水,煞是好看。不一会儿,清灵的茶香袅袅地散开。

他将茶盏摆到言秋面前,比了个请的手势:“娘子请用。”

言秋闻到有些药材的气味,半睁开眼:“是什么药茶?”

李意长轻笑一声:“娘子好灵的鼻子。是天麻茶。”

商洛县盛产天麻。天麻作为传统中药材,具有平肝熄风,通络止痛等功效(注:百度)。

这是看她头痛,特地为她准备的吗?

言秋神色稍缓:“有劳。”

春草端上来的茶是今年的新茶,汤色清亮,香气淡雅,里头加了几片切得薄薄的天麻,带着一丝药香。茶点是一碟桂花糕,一碟绿豆酥,摆在小碟里,精致得不像深夜该有的排场。

她倒不怕他们下毒,端起就喝。她现在头疼成这样,毒死了还解脱。况且,连家几人都在这儿,他若做什么鬼蜮伎俩,即刻就会被砍成臊子。

至于慢性毒药,她就更不担心了。

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过几天她就走了,对面上哪儿继续下毒去?

喝了热茶,又用了点点心,言秋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

热茶入喉,胃里暖了,但头还是疼。

李意长坐在她对面,目光从言秋的脸上移到她端着茶杯的手上,停了一瞬。

那只手,虎口和指腹有茧。不是拿笔的茧,是常年握刀拉弓磨出来的。茧的位置很厚,说明不是一般的练家子,是下了苦功夫的。

他又看了看她的坐姿,虽然因头痛而斜倚着,但背脊打得直,肩沉得稳,两条腿微微张开,脚尖朝前。这不是商贾人家的坐法,这是行伍出身,或者是受过严格教养的世家女子。

一个县城里跑买卖的客商,不该有这种坐姿。

“言娘子这双手,”李意长开口了,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不像是做生意的。”

言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藏,也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公子这双手,也不像是弹琴的。”

李意长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双好看的手。但言秋注意到他食指和中指的侧面也有一层薄茧。那是握刀柄磨出来的,练过短兵器或是擅长暗器的人才有。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再往下说。

“娘子带着夫郎和孩子住青楼,”李意长换了话题,拿起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这事儿在商洛县,怕是头一遭。”

“出门在外,怎么方便怎么来。何况也不是我主动来住的,这不是射中了头奖,曾娘子请我来的。”言秋说。

“方便?”李意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揶揄,“醉春楼可不是什么正经客栈。娘子就不怕旁人闲话?”

“闲话又不会少块肉。”言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再说,我们住的是后院,跟前面隔着一道墙,清净。也不能拂了曾娘子好意不是。”

李意长看着她说话时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头的判断又重了几分。

世人最重声名。女娘尤甚。她们要进学,要做官,若是名声有损,将来于前途有碍。本朝并无商人子不得考学的法条,怎么这位言娘子好似对前程没有顾忌似的?

这人要么是真的不在乎名声,根本没把他人看法放在眼里,要么就是不需要为名声担忧。不论是哪种,都不像普通思维。

李意长又问:“听说娘子是寻亲经过商洛县?”

这话是从曾东风那里听来的。曾东风跟他说的时候,语气也不确定,说是言秋自己说的。

“嗯。”言秋点了点头,神色自然,“生意出了变故,准备北上投亲靠友。路上遇上暴雨冲垮了路,又耽搁了。”

这话九分假一分真。

生意出了变故是假的,投亲靠友却是真的。她这不正要北上面圣嘛。

李意长听出了这话里的敷衍,但没有追问。追问也问不出真话,这个女人嘴紧得很。

“那娘子找到亲戚之前,打算做什么?”他换了个角度。

言秋自己说的,货物都被水冲走了不是?

言秋看了他一眼,觉得他问得太多了,本不欲答,低眸看到茶盏里的天麻,顺口说道:“准备在县里买点天麻,先生可有推荐的商行?”

李意长所属的听澜阁正是做情报生意的,在此地待了许久,已经摸透了县里县外,随口就推荐了几家,末了还建议她可以直接去药农那收一手货。

“有些特别好的,药农自己就留下了,就连皇宫里的供品,都未必有田间的品相佳呢!”

此话一出,室内诡异地静了一霎。

连一扶在刀柄上的手微不可见地紧了紧。

李意长刚觉有异,眼神想要移过去,就被言秋的话语拉回注意力:“谁说不是呢!春日里刚出尖的山笋,冬日冰钓的贴膘肥鱼,人间至鲜。我看皇宫里的人都未必尝过。”

院子里月光正好,竹影婆娑,石板地被月亮照得发白。

言秋这般随性洒脱,半点不以为忤,让李意长觉得方才些微的杀意似是错觉。

干说是打探不出什么了。李意长看了一眼窗外,提议道:“月色甚好,娘子可愿手谈一局?”

“手谈?”言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说的是下围棋。

她摆手拒绝:“不了不了,头疼,干不了那么费脑子的事。你要是想玩,咱们下五子棋罢。”

五子棋就五子棋。五子棋也是要思考的,说不定就能趁机问出些什么。

李意长让春草搬来棋盘,将白子推给对方,以示尊重。

“娘子先请。”

言秋也不客气,随便落了一子。

李意长在她落子旁边下了一子。两人一来一往,不过几个回合,言秋的棋子已经被李意长完全围住。

“你赢了。”言秋将抓在手中的棋子放回竹编的棋罐中,完全没有生气,似乎还微带笑意。

李意长试探道:“再来?”

第二局,他故意放水输给言秋。

“哈,我赢了。”言秋含笑“吃”了他的棋子。

第三局,李意长又做出难舍难分的局面,棋面纠缠了很久,最后趁言秋不备,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连成了五颗,他又赢了。

之后连下十局,李意长不再掩饰,通常都是很快就赢了言秋。

李意长放下棋子,靠回椅背,看着言秋,“娘子勿要逗卑臣。”

“你说什么?我逗你?”言秋微讶,“我逗你什么。”

“若非逗卑臣,娘子怎么老是让我赢呢?”

她看着棋盘上还未收的黑白子,忽然想起了穿越以前。

明明过去也不是很久,但怎么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了?那时候她还在原来的世界,还是个学生,周末在家,跟尚在人世的爸妈坐在客厅的地垫上,用铅笔在作业本背面画格子,下五子棋。她爸总是故意输给她,她妈赢了还要说“你棋艺太差,多练练”。

那时的自己,是多无忧无虑啊。

言秋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如果不是李意长一直观察着她,这么细微的变化很容易就忽略掉了。

“我以前在家的时候,经常跟我爹、还有我娘下五子棋。”她的声音很远。

“这就是个游戏啊,赢了确实会高兴些,谁也不想老是输嘛,但真为了旁的操纵结果,没什么必要吧。你赢了就是你赢了,我是会有点沮丧啦,但没什么。毕竟会给我让棋的人……”

她说到这里,眼中的笑意淡了。

“现在不能继续让我棋了。”

她没有说为什么不能了。但李意长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那种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的怅然。那种怅然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

他低下头,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一些:“娘子不必太过伤怀。等娘子找到亲戚,安顿下来,日后若能回家省亲,再陪令尊令堂下几局便是。”

言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误会了。他以为她是想这一世家,以为她说的“不能够了”是因为离家太远,但很快就将回去。

但她没有纠正他。

她确实在想家,只不过是上一世的罢了。

“先生说得对。”她说,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残茶喝了下去。

李意长看着她,心里头转了几个念头。他想起所有关于言秋的事:带着夫郎孩子住青楼,射粉团一矢中的,曾东风请吃饭被她带着属下风卷残云吃了个精光。

他原本觉得这人不知廉耻、粗俗不堪,但方才以棋试探,此人胜不骄,败不馁,连他递的台阶都不顺着下,依着他递的话茬,装成是她让棋来打肿脸充胖子,是个非常直率坦荡的性子。

此刻看着她在月光下微微低头的侧脸,他觉得先前的猜测好像太武断了。

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矛盾的地方。箭法精准却不懂礼数,说话俚俗却性格疏阔,实在让人摸不透她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