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一日比一日亮得早晨雾裹着庭院里蔷薇腐烂的味道漫进长廊
昨夜短暂退去的热度 黎明时分又卷土重来
寝殿里面的动静重新变多瓷碗碰撞的轻响塞弗林压低的吩咐声还有艾莲娜时不时从喉咙里溢出来的闷哼 隔着橡木门断断续续飘出来
塔莉依旧守在老地方艾薇儿从自己寝宫取来了厚羊毛披肩小心搭在她肩上 布料带着一点点余温却挡不住石头地面往上冒的寒气
不断有信使来往 有人去往皇帝的书房有人跑去教士的居所 消息在皇宫各处悄悄流转只是送到塔莉耳边的都是碎得拼不完整的只言片语
几个贵族绅士结伴穿过长廊去往议事厅步子不快说话没有刻意压低
他们说艾莲娜底子已经耗空又被反复的高热拖得太久再好的草药也撑不住多久又说帝国不能长久悬着继承人这件事 若是最坏的情况到来各大家族都已经准备好了合适的姑娘等着送到皇帝面前
还有人提起塔莉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件器物说她只是个女孩再聪慧也没有资格接过皇冠
艾薇儿听见这些话 指尖猛地收紧下意识往塔莉身边靠紧想替她挡住那些话语她不敢出声制止贵族的议论不是她一个侍女能够插嘴的
塔莉垂着眼 手指无意识捻着披肩边缘的毛线她听得懂一部分那些话凉冰冰的和廊下的潮气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她想起母亲清醒那一小会儿塞弗林准许她进去看一眼
房间里燃着厚重的草药熏香 盖过了其余所有气味布幔拉得很暗艾莲娜躺在宽大的床榻上 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头发散在枕头上 失去了往日柔和的光泽她费力转动眼珠看向塔莉嘴唇动了很久才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她说的是别害怕
塔莉那时候站在床边不敢靠近也不敢伸手碰她发烫的手 只是静静看着 还没等她回应 一阵眩晕就卷住了艾莲娜 她重新闭上眼 沉进高热带来的昏睡里塞弗林轻轻示意塔莉该退出去了
那是今天早上 她唯一一次见到母亲
日头慢慢爬到中天阳光穿过铁窗格 在地面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长廊里来往的人越来越多
有世家的夫人带着年轻的女儿来向皇后问安她们提着装点鲜花的藤篮衣裙华贵脸上挂着得体的担忧可目光扫过寝殿大门的时候 藏不住试探
她们并不关心艾莲娜能不能活下来她们来这里是为了在皇帝面前留下一个温顺有礼的印象为了往后可能出现的机会
她们在门口短暂停留 由侍从进去通报塞弗林出来回话 说皇后不适宜见客所有人只能放下花篮客套几句之后转身离开 离开之后交谈声立刻松快下来开始互相比较自家女孩的家世容貌
塞弗林难得有空走到廊下歇一口气 他脸上满是疲惫眼底的红血丝一直没有消下去他看见塔莉缓步走过来
他说高热退得越来越短每一次复发她的力气就少一分药已经换了好几种效果都微乎其微
他没有说后半句但那层沉重的意思浮在空气里谁都感受得到
塔莉抬眼看向他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哭闹也没有追问她好像慢慢习惯了这种悬在半空的等待
艾薇儿低头看着塔莉冻得发乌的指尖心里发酸却只能忍住宫廷里不允许侍女流露多余的情绪
傍晚的时候 皇帝来了
他穿着深色朝服冠冕端正周身带着政务压出来的沉肃气息独自走到寝殿门前没有立刻进去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廊下的塔莉停顿了几秒
他没有上前和她说话 只是抬手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之后外面一下子安静下来连来往仆从的脚步都放得更轻
没有人知道里面皇帝和皇后说了什么只有偶尔一声极轻的呻吟顺着门缝飘出来
塔莉站在披肩里望着那扇门她还记得很多年前父亲和母亲站在蔷薇花架下说笑的样子那时的空气是暖的没有草药味母亲没有无休止的高热也没有满宫贵族盯着继承人的算计
黄昏的光慢慢淡下去暮色重新裹住长廊
塞弗林守在门内艾薇儿陪着塔莉站在原地
所有人都在等着一个结果 有人盼着奇迹更多的人已经悄悄开始盘算后事
（第三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