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残阳敛尽了最后一缕霞光,锦家主踏着晚风归来。
布婉最先捕捉到异动。窗外天色尚未彻底沉暗,微凉的晚风穿过窗棂缝隙,裹挟着山野的湿润潮气,悠悠漫进静谧的书房。锦少主闻声起身,迈步走到窗边,抬眸望向庭院深处。唯有剑族长端坐椅上,身姿从容闲适,双手轻搭扶手,目光沉静落于殿门之处,似早已等候多时。
下一瞬,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推开。
立在门口的是一位三十许的女子,身姿高挑挺拔,一袭深灰锦袍素雅庄重,袍角边角沾着零星泥点,看得出来是长途赶路、仓促折返,未曾来得及休整。她黑发一丝不苟束起,面庞清瘦,颧骨线条利落,一双墨黑眼眸澄澈分明,眉眼轮廓与锦少主如出一辙,自带世家掌权者的沉稳凛冽。
进门瞬间,她的目光先精准落定在剑族长身上,随即微微一转,牢牢定格在布婉脸上,久久未曾挪开。
“家主大人。”锦少主躬身垂首,礼数周全。
锦家主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退下。锦少主心领神会,不多言语,悄然退出书房,顺手合上了木门。
偌大的书房瞬间寂静下来,屋内只剩剑族长、布婉、知杏与锦家主四人。
锦家主缓步走到长桌前,抬手撩起袍摆,稳稳落座,嗓音清冷肃穆,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剑族长,私自将深渊余孽带入我锦家府邸,不知意欲何为?”
“你先细看。”剑族长抬眸,朝布婉的方向轻抬下颌,“银发黑眸,正是通缉令上记载的那个孩子。”
锦家主的目光再次扫过布婉的眉眼,又淡淡掠过一旁静默伫立的知杏,几番审视后,缓缓收回视线。
“我看完了。然后呢?”
“我今日前来,是要告知你一桩旧事。”剑族长身姿未动,语气笃定,“这两个孩子,皆与上古两位前辈渊源颇深。”
锦家主后背轻靠椅背,视线落于桌面铺开的山河地形图上,沉默良久,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剑族长,你可知你这番话,意味着何等风波?”
“我自然清楚。”剑族长抬眼,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不止如此,这孩子,还与神王大人息息相关。”
刹那间,锦家主周身的气场骤然沉凝。她原本松弛的指尖猛地收紧,豁然抬眸看向剑族长,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诧与忌惮。
“你说什么?”
“她身系神王渊源。”剑族长重复一遍,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地,不容置疑。
锦家主猛地起身,神色骤然冷冽。
“今日就此打住。诸位先行离去,此事我锦家不碰。”
“你这是要赶我走?”剑族长语气平淡,不见波澜。
“我是以礼相送。”锦家主迈步走到门边,掌心抵在木门之上,脊背紧绷,“神王的纠葛,是世间最棘手的禁忌。我锦家世代安居人族疆域,从不掺和上古余波。这孩子的过往,我锦家一概不掺和、不过问。”
剑族长缓缓起身,银发在静谧的书房里静静垂落,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规避的重量。
“锦家主,你分得清轻重。你今日可以闭门不管,可你拦得住我,拦得住神王大人吗?”
锦家主抵在门板上的手骤然僵住。
“此事一旦被神王大人知晓,你曾亲眼见证她的存在,却刻意置之不理、隐匿不报。”剑族长缓步向前,声音沉沉落于屋内,“届时神王大人追问,你锦家,该如何作答?推说不知?推说未曾过问?”
书房陷入死寂,唯有窗外晚风卷动纸页的细碎声响。
半晌,锦家主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剑族长,你这是在拿神王之势压我。”
“我并非施压,只是如实告知利弊后果。”剑族长道,“这份渊源,你我皆承担不起。与其日后被动被风波裹挟,惹火烧身,不如今日直面原委,理清所有前因后果。”
锦家主缓缓转过身,眼底情绪复杂万千。她深深望着神色沉静的剑族长,又垂眸看向身前的布婉。
布婉静静立在原地,面上无悲无喜,藏在衣袖里的指尖却早已紧紧攥起,心底满是紧绷与忐忑。
锦家主迈步绕过长桌,走到布婉身前。她身姿高挑,微微垂眸俯视少女,眼底交织着审视、探究、迟疑,还有一丝布婉全然看不懂的复杂怅然。
“你叫什么名字?”她沉声发问。
“布婉。”
“在知家村居住多久了?”
“很多年了。”
“村里的人,待你可好?”
布婉回想这些年知爷爷的照料、知杏的陪伴、知牛的热忱,轻轻点头。
“很好。”
短短两字,仿佛卸下了锦家主心底最后的防备。她松开抵在门板的手,神色稍稍缓和。
“也罢。”
剑族长微微颔首:“那此事,便就此敲定。”
锦家主淡淡应了一声,不再纠结过往纠葛。她抬手拉开房门,对着门外长廊沉声吩咐。
片刻后,锦少主快步走来,垂手静待指令。
“收拾两间清净院落,今日留剑族长与两位姑娘在府中歇息。”锦家主言简意赅,随即侧首看向剑族长,“诸事明日再议,今夜暂且安歇。”
“是。”锦少主应声退让,躬身引路。
锦家主率先迈步离去,步履迅捷,袍角带起一阵清风,转瞬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布婉跟着剑族长走出书房。长廊灯火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洒在青石地面上,明暗交错。锦少主缓步在前引路,身姿端正,沉默无言。
布婉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快步上前,凑近剑族长身侧,压低嗓音轻声询问:“剑族长大人,神王大人,究竟是谁?”
剑族长脚步未曾停顿,只淡淡落下一句:“回去歇息,稍后我再细细告诉你。”
布婉将满肚子的疑问尽数压回心底,乖乖跟上剑族长的脚步,顺着灯火绵延的长廊,缓缓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