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色刚亮,剑族长便来了。
他不多言语,只示意布婉与知杏走到他身侧,抬手向空里轻轻一划。空气仿佛被利刃撕开一道长缝,裂口边缘漾开一层流动的银白微光。布婉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光的模样,脚下猛地一空,整个人被一股温沉的力量裹住,眼前光影翻涌,只一晃,双脚便重新踏稳大地,剑族的殿宇,已经不见了。
这里是一间书房。
四面高墙都立着高大书架,层层叠叠塞满卷轴与薄册,有的摊开在木格上,有的用细绳紧紧捆好。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厚重长桌,桌面铺开一幅巨大地图,边角被几块青灰石块压住。一扇木窗半敞着,风从外面漫进来,卷动桌角纸页,沙沙作响。
长桌后面坐着一个少年。
瞧着比布婉年长几岁,一身锦缎长袍,袖口与领口细细绣着竹影。乌发乌黑,眼瞳也是深黑,皮肤白净。他原本正垂首翻读册子,听见动静,才缓缓抬眼,看见剑族长,立刻起身,拱手行礼。
“剑族长大人。”
“锦少主。”剑族长微微颔首,“你母亲可在?我有要事寻她。”
锦少主合上手中书卷,轻轻搁在桌面。
“家主大人不在,昨日一早便动身离开了。”
剑族长眉尖轻轻一动。
“去往何处?”
“讨伐深渊余孽。”锦少主的语调平平,听不出半分波澜,“家主大人说,通缉令虽已撤下,事情却不能就此了结。仙族不愿再动手,便由我们人族亲自来办。她亲自带人往大陆边缘去了。”
布婉立在剑族长身后,听见那几个字,手指在衣袖里紧紧攥起。一旁的知杏垂着银发,静静望着锦少主,身子一动未动。
剑族长静了片刻。
“什么时候动身的?”
“昨日清晨。”锦少主说,“临走留了话,若是剑族长前来寻她,不必空等,待她把事情办妥,自然会回来。”
剑族长没有出声。他站在书房中央,长长的银发垂落至腰际,面上神色淡得像一汪静水。可布婉瞧得真切,他藏在袖中的手指,正轻轻一下,又一下,叩着袖口布料。
“她带了多少人手?”
“不多,只十几个。”锦少主答道,“家主大人说,此事不宜声张,人多,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剑族长低低哼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布婉身上,再重新看向锦少主。
“你母亲,是往哪个方向去的?”
“大陆边缘,知家村那一带。”锦少主说,“家主拿到线报,说那边藏着一个银发黑眸的孩子。”
布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知家村。锦家主去了知家村。知爷爷还留在剑族,可知叔,知牛的娘,村里所有她熟识的人,全都还在那里。她不知道,若是锦家主寻到村子,会发生些什么。
“锦少主。”剑族长开口,“你母亲动身之前,可知道我也在查这件事?”
锦少主轻轻摇头。
“家主大人不曾提起。剑族长大人,您今日过来,究竟是为何?”
剑族长向旁侧挪开一步,把布婉让到前面。
“你看看她。”
锦少主的目光落上布婉的脸。只静静看了数息,他猛地站直身子,手往桌面一按。
“银发黑眸。”
“正是。”剑族长说,“便是通缉令上画的那一个,也就是你母亲要去捉拿的深渊余孽。如今,人在我这里。”
锦少主沉默片刻,绕过长桌走到近前,俯身望向布婉。布婉抬着头,直直迎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睛也是深黑色,却和她全然不同,分明有眼白,瞳仁是寻常人的模样。他看了她许久,又转头打量一旁的知杏,最后重新望向剑族长。
“剑族长大人,您把她带到锦家,究竟是什么用意?”
“你母亲不是正要去抓她?”剑族长双臂抱在胸前,声音从容,“我直接把人送上门来。你替我传一封信,叫她不必再往知家村去,即刻折返。”
锦少主静静想了一会儿。
“传讯不难。只是家主大人已经走了整整一日,未必还能追得上。”
“那就想办法追上。”剑族长说,“你们锦家,自有传讯的法子,不是吗?”
锦少主看了他一眼,不再争辩。他走到窗边,自袖中摸出一张薄薄的纸符,搁在窗沿,指尖一点。纸符燃起来,一缕细细的青烟悠悠升起,顺着窗口向外飘远,消散在风里。
“已经传出去了。”锦少主转过身,“若是家主大人能够收到消息,最快今日傍晚,便能折返回来。”
剑族长轻轻点头。
“那我们便在这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