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上回来之后,知爷爷整个人都变了。
地里的活照旧不误,日出扛锄下地,瞧着和从前没有两样。可每到夜里,他坐在灶膛边的时间便一日长过一日,火钳在灰烬里拨来拨去,把烧透的炭翻得滚来滚去,大半宿都不说一句话。知杏早就看出来了,寻了个没人的时候,悄悄跟布婉说,知爷爷心里一定在盘算什么大事。
这般默默盘算了七八天,这天晚饭刚吃完,知爷爷把粗瓷碗往灶台上轻轻一搁,开口了。
“收拾收拾,咱们去剑族。”
布婉愣在小凳上,抬着眼望他。
“剑族?”
“妖精族剑族长大人。”知爷爷将火钳往灶台边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知牛说的那个。银头发的事,问别人问不明白,直接去问正主。”
知杏从灶边抬起头,长长的银发滑落到胸前。
“知爷爷,剑族在城里,路很远。”
“再远也得去。”知爷爷转头看向布婉,目光沉得像浸在深水里。
布婉安安静静坐着,许久没有出声。知杏瞧了她一眼,把编到一半的藤筐往地上一放,藤条还松松垂着。
“我去。”
知爷爷缓缓点了点头。
“都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动身之前,知爷爷独自去找了知叔,只说是带着两个孩子进城走亲戚,短则半月,多则一月,村里的农活,劳烦他多费心照看。知叔问他究竟要去往何处,知爷爷才低声吐出两个字,剑族。知叔捏着旱烟杆深深吸了一口,青烟从嘴角漫出来,沉默了好半天。
“剑族那地方,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你们千万当心。”
第二日,天还蒙着一层灰蓝,三人便启程了。行李收拾得简单,每人背上一个粗布包袱。知杏还多背了一只小小的竹篓,里面码着她平日里编好的筐,若是路上盘缠不够,便拿出来换几个铜板。
一路走了六天。脚下的路一天天宽阔起来,两旁的屋舍越盖越高,路上往来的行人也越来越密。走到第五日傍晚,隔着遥遥一片原野,他们忽然望见那一片建筑。夕阳铺洒在房檐与墙面上,泛开一层柔和的银光,好似把一整片月光都铺在了大地之上。知杏猛地停住脚步,晚风撩起她的银发,她抬手,轻轻把散乱的发丝按回耳后。
“是剑族。”知爷爷把包袱再往肩上提了提,“走吧。”
走到近处才看清,那层银辉并非砖石本身的颜色,而是墙面嵌满细密流转的纹路,日光一落,纹路便缓缓流动,像有活水在墙里面游走。城门高耸,两侧立着守卫,一身银甲,腰间长剑静静垂落,剑鞘泛着冷光。
知爷爷上前,说明来意。守卫自上而下打量着他,目光再往后落,扫到布婉与知杏。当看见布婉那张脸的时候,两名守卫的神色同时沉了下去。
“黑眸。”其中一人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低声吐出几个字,“深渊余孽。”
布婉还没有回过神,另一人已经吹响了哨子。哨声尖锐,自城门里面一下子涌出来七八个兵士,迅速围成一圈,将他们三人牢牢围在正中。知爷爷往前一横,身子挡在布婉和知杏身前。
“我们是来求见剑族长大人的。”知爷爷的声音稳得很。
“求见?”领头的守卫冷笑一声,“深渊余孽也想见族长大人?把他们押进去。”
不容他们再多说什么,几个人便被推着往城里走。布婉的双手被粗绳反绑在身后,走在中间。知杏挨着她,银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瞧不出是什么神情。知爷爷走在最前面,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再开口。
一行人被押送到一座大殿之前。殿门门楣刻着和城墙一样的纹路,日光淌过,纹路缓缓流动。守卫推开厚重的殿门,伸手一推,将他们推进殿内。
大殿空旷辽阔,一根根银柱撑起高高的穹顶,柱子之间垂着半透明的纱幔,纱幔深处,端坐着一个人。银发,银眸,轮廓隔着薄纱看不真切,只辨得出那是一名男子。
守卫单膝跪倒在地。
“族长大人,我们在城门外抓到深渊余孽,一共三人。其中一个银发黑眸,正是从前通缉令上画的那个。”
纱幔后的人微微动了一动。
他站起身,伸手拂开垂落的纱幔,缓步走了出来。布婉这才看清他的模样,衣绣剑纹,长发垂到腰际,瞧不出究竟多大年纪,可一双眼睛,沉得像阅尽了千百年的世事。他走到布婉面前,微微俯身,低头看着她。
“你叫什么?”
“布婉。”
“从哪里来?”
布婉微微张了张嘴,还没有答话,身后的知爷爷已经出声。
“从知家村来。”
剑族长侧头看了知爷爷一眼,目光又落回布婉身上,静静望着她那双黑眼睛,看了很久,才缓缓转过身,对着守卫开口。
“她不是深渊余孽,把绳子解开。”
领头的守卫一下子怔住。
“族长大人,可是她的黑眸——”
“深渊余孽,会是这一头银发吗?”剑族长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整间大殿都安静下来,“是谁教你们这么分辨的?”
“可是通缉令上面……”
“通缉令早就撤了。”剑族长淡淡说道,“是仙族下的令,如今这件事交到人族手里,和我们妖精族有什么干系?什么时候,我妖精族,要照着仙族的通缉令抓人办事了?”
领头的守卫低下头,不敢再争辩半句。
“都退下。”剑族长挥了挥手,“把绳子解开,带上殿门。”
一众守卫面面相觑,却不敢违逆命令,手忙脚乱地松开捆着他们的绳索,依次退出去,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上。大殿里面,便只剩下剑族长、布婉、知杏,还有知爷爷四个人。
剑族长走回纱幔旁边,重新坐下。
“都坐吧,站着说话,累。”
知爷爷没有立刻坐下,依旧把布婉和知杏挡在身后。
“剑族长大人,我们过来,是想问一件事。”
剑族长没有急着答话,走到殿侧一张矮木桌前,倒出两碗热茶,自己端起一碗,将另一碗轻轻推到知爷爷面前。
“先坐。”
这一回,知爷爷才依言坐下。布婉和知杏立在他身后,没有动。
剑族长抿了一口茶,将茶碗轻轻搁在桌面,指尖慢慢转着碗身。
“这件事,远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她的身世,牵连的不只是妖精族。单凭我这几句话,说不明白。我得带她去见几个人。”
知爷爷的后背猛地一绷。
“要去见什么人?”
“几位故人。”剑族长说,“不在剑族。改日,我带着她,还有这个银发银眸的小姑娘一起过去。你留在剑族歇息,这里地方宽,住得下。”
知爷爷沉默许久。
“她还只是个孩子,跟着你去见陌生人,我放心不下。”
“有些话,故人当着外人,是不肯说的。”剑族长抬眼望向知爷爷,“你就在剑族安心等着。我保证,她怎么跟着我走,便怎么把她送回来。”
布婉从知爷爷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剑族长大人。”
剑族长看向她。
“说。”
“你说的那些故人,知道我的银发和黑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知道一些。”剑族长说,“知道的,比我多得多。”
布婉转头看向身侧的知杏。知杏静静立在那里,银发搭在肩头,银眸静静望着剑族长,一言不发。
“知杏也一起去?”布婉问。
“她也去。”剑族长说,“她这一头银发、一双银眸,也自有来历。故人若是见到她,多半也愿意多说几句。”
知爷爷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攥紧,又慢慢松开。
“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一早。”剑族长站起身,“今天你们先好好歇着。会有人带你们去住处。明天,我亲自过来接这两个姑娘。”
他走到殿门口,推开一道缝隙,朝外唤了一声。一名年轻侍从快步走进来,垂手立在一旁。
“带他们去西边客房,三间,挨在一起。饭菜直接送过去。”
侍从应声,侧身让出道路。知爷爷站起身,深深看了布婉一眼,又看了看知杏,率先往外走去。布婉跟在后面,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剑族长站在纱幔边上,长发垂落腰际,正静静看着她。目光撞在一起,他没有躲开,也没有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布婉转过脸,快步跟上知爷爷。
客房都在剑族西侧,一排小小的屋舍,银墙银瓦,门前种着一丛不知名的野草,叶片泛着淡淡的银。侍从把他们送到地方,便躬身退走了。知爷爷把三间屋子都看了一遍,挑出一间,让布婉和知杏同住,自己住隔壁。
晚饭由侍从送过来,菜式清淡,菜叶上还凝着新鲜水珠。三个人围坐在知爷爷屋里吃饭。吃到一半,知爷爷放下筷子。
“明天过去,别乱说话。问你什么,便答什么。”他看向布婉。
布婉轻轻点头。
“知杏。”知爷爷又转向另一边,“你陪着她一起去,帮我看好她。”
知杏嘴里还嚼着菜,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那天夜里,布婉和知杏躺在同一张铺位上。屋外虫鸣此起彼伏,剑族到底不比安静的知家村,夜里依旧有隐约人声,不会彻底沉寂。知杏翻了个身,面朝布婉。
“你怕不怕?”
布婉仔细想了想。
“我不知道。怕是什么滋味?”
“就是两条腿发沉,想跑也跑不动。”
“那我不怕。”布婉说,“真要是出了事,我跑得动。”
知杏轻轻哼了一声,分不清是不是在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开口。
“那我陪你一起跑。”
布婉没有再接话,悄悄往知杏那边靠了靠。被子底下,两条胳膊挨在一起,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