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残阳把天边熔成一滩浓稠的橘红，他们终于踏进了镇子。
镇子比知家村宽阔太多，一条主街自东向西直直铺开，两侧挨挨挤挤排着铺子与小摊，酒家的布幌子被晚风掀得一掀一落，像一只只不肯安分的大鸟。街上人声沸沸扬扬，推车的轱辘碾过青石板，挑担的扁担吱呀轻响，赶驴人扬着鞭子低声吆喝，各色人影在霞光里来回晃动。布婉跟在知爷爷身侧往前走，一双眼睛忙得顾不过来，只觉得满眼都是新鲜东西。
三人沿着主街往西慢慢走，行到一处岔路口，知爷爷停下脚步，眯着眼辨认方向。布婉立在他身侧静静等候，目光四下漫开，耳尖顺势接住邻旁茶摊飘过来的话语。茶摊支着两张矮木桌，几个过路的旅人歇在那里喝茶，靠外侧那桌，一男一女正低声说着话，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扫过来。
那女子又望了布婉一眼，随即压低声音，凑到对面那人耳边。
“你看那孩子，银头发黑眼睛，像不像前些日子通缉令上画的那个？”
男子也抬眼望过来，反反复复打量了两遍，才缓缓转回头。
“像，真像。”
“不是还在到处抓人吗，怎么就这么大大方方走在街上？”
“你还没听说？”男子端起粗瓷茶碗，抿下一大口茶水，“撤了，街上所有通缉令全都撕干净了。”
女子一愣，声音不觉抬高几分。
“撤了？好好的为什么？不是搜捕了好几年吗？”
“是仙族大使金上仙大人下的令。”男子把茶碗往桌上轻轻一放，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人族大使锦家主大人要亲自出手。金上仙身为仙族大使，自然不好再继续通缉。”
“锦家主大人亲自出手？”女子的语调满是惊惶，“那这孩子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惊动那位大人？”
“谁说得准。反正告示都撤了，仙族不再插手。”男子向后靠上木椅，慢悠悠说道，“这事交到锦家主大人手里，由人族那边自行处置。”
“那现在，该是谁来寻她？”
“明面上，便是锦家主大人的事了。仙族不再过问。”
布婉站在岔路口，手悄悄缩进衣袖，指尖死死攥住一根松脱出来的线头。有些词她听不大懂，仙族大使、锦家主，这些名号对她来说都太过遥远陌生。可她清清楚楚抓住了最要紧的几句：通缉令撤了，不再由仙族来抓她，换成另一个人，要亲自出手。她心里明白，他们口中说的那个银发黑眼睛的人，就是她。
“布婉，发什么呆，知爷爷喊你呢。”
知杏走到她身侧，胳膊轻轻碰了碰她。布婉猛地回过神，就看见岔路口那头，知爷爷正朝她扬手。
“这边来。”
她快步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向那处茶摊。那女子还在低声絮絮说着，男子已经端起茶碗，将剩下的茶饮尽。那些话牢牢刻在布婉心底。通缉令撤了，仙族放手，人族要亲自出手。她不明白“亲自出手”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晓得，寻她的人，换了一批。
陈氏医馆在主街最西头，门面带着经年累月磨出来的旧意，一块木牌悬在檐下，刻着馆名，字迹被风雨浸得淡了几分。馆门口排着两队长队，一队绵长，一队短些。知爷爷向旁边等候的人打听，才知道长队是陈老大夫坐诊，医术老道，诊金贵；短队是新来的年轻大夫，阅历尚浅，诊金只要一半。知爷爷低头数了数怀里的铜板，默默走到短队末尾，静静等候。
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知爷爷领着布婉与知杏踏进诊室。屋内摆着一张宽大长桌，桌后坐着一名年轻大夫，正垂首翻读厚厚的医书，头发梳得齐整，身上裹着医馆素色长衣。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布婉一下子怔住。
那大夫也僵住了。
“布婉？”他猛地站起身，木椅在地面滑出刺耳声响，“知杏？知爷爷？”
知爷爷站在门边，眯起老花眼细细瞧了半晌，才讶然出声。
“知牛？你已经当上医师了？”
“去年拜下师父，今年才开始坐诊。”知牛绕出长桌，快步走到他们跟前，“师父说我阅历不够，让我先接便宜些的号，多练练手。”
他伸手挠挠后脑勺，咧嘴一笑，一口白牙依旧亮得惹眼。
“快，都坐。布婉，你坐这儿。”
布婉依言坐到长桌前。知牛在她对面落坐，捏起一根细细的木签，微微倾身凑近她的脸。
“我好好看看你的眼睛。”
他看得极仔细，指挥着布婉跟着木签上下、左右转动眼珠，又轻轻掀开她的眼皮，向内仔细查看，再细细问她夜里视物清不清，白日会不会忽然眼花。布婉一一如实应答。知牛看完，坐回原位，取过纸笔，一笔一画记下几行字。
“这眼睛，没有病。”
知爷爷在后面长长松了一口气。可知牛紧接着又补上一句。
“但也不是寻常那种无病无灾。这是血脉里带下来的，是祖上传下来的。”
布婉抬眼望向他。
“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生便是如此，刻在血脉里头。”知牛放下手里的木签，“我翻遍馆里医书，从没读到过哪个家族长着这样一双眼，黑得几乎看不见眼白，瞳仁也和寻常人全然不同。”
布婉低头。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祖上是谁，渊王也不曾同她说起过半分。
一旁靠着墙的知杏忽然开口。
“那银头发呢，医书里面可有记载？”
知牛抬眼看向她，略一沉吟，随即低头翻动手边的书卷，一页页快速掠过，停在某处。
“我记得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站起身，走到诊室后方高高的书架跟前，抽出一本厚册，翻找许久，又取下另一本更沉的书卷。
布婉静静坐在木凳上，一言不发。她一直以为，银发只有她，知杏，还有渊王曾经提起的那位军师才会有。在知家村住了这么多年，除了知杏，她再也不曾见过第二个银发之人，她原以为，这是极稀罕的东西。
翻找了好一会儿，知牛忽然停住手。
“找到了。”
“世上还有别的银发之人？”布婉问。
“有。”知牛把书卷往前面推了推，伸出手指，点在书页之上，“妖精族大使，剑族长大人，便是一头银发。”
布婉把这几个名字牢牢记在心底。妖精族大使，剑族长大人，银发。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知杏同样是银发银眸。若是剑族长也是这般模样，那知杏，会不会和妖精族有所关联？
她悄悄侧过头看向知杏。知杏斜倚在墙边，银发顺着肩头垂落，面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可布婉看得清楚，她的手正紧紧攥着衣角，指尖把布料捏出深深的褶皱。
“剑族长，会不会知道我的祖上是谁？”布婉问。
知牛微微思索片刻。
“他是妖精族的大使，妖精族大大小小的事，多半都清楚。你若是想弄明白这头发和眼睛的来由，去找他问一问，或许能寻到答案。”他把书合上，“不过剑族长在城里，离这儿远得很。我也是在医书上看到的，没见过真人。”
布婉轻轻点了点头。她把剑族长、妖精族这两样，和方才听到的通缉令、锦家主、金上仙一同收进心底。到这一刻她才知晓，原来银发并不只属于她和知杏，那位剑族长也是如此。或许，她这一头银发，本就和妖精族脱不开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