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婉在知家村住到了第三年。
山风一年比一年软,把她吹得长高了一个头。如今她挑得动半桶井水,锄头落下去再也不会把嫩菜苗连根锄断,捆起菜束来,手脚利落,竟比知杏还要快上几分。村里的人早已不再总把目光落在她身上,只有偶尔路过的货郎,挑着满满一担子零碎物件,走到田埂边时,会悄悄抬眼望她。每逢这时,知牛便会往前一站,竹竿重重往泥土里一戳,泥土翻起细碎的土花。
知牛说:“看什么看,没见过黑眼睛?”
货郎讪讪地缩回头,吆喝着挑着担子走远。知牛转过脸,对着布婉咧嘴笑。
布婉静静望着他,心里悄悄以为,日子大约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春种秋收,坡上看云,夜里数星,岁岁都不会变。
那天傍晚,知牛寻到她和知杏。
三个人一同爬上后山,坐到那块老青石上,正是从前夜里一起数星星的地方。几年光阴淌过去,知牛长阔了肩膀,身形结实了许多,脸依旧晒得黝黑,牙齿却依旧雪白。他坐在石头上,双手反复搓来搓去,指尖磨着掌心,好半天,才慢慢开了口。
“我要去镇上。”
知杏手里正捏着藤条编筐,指尖一顿,藤条从指缝滑下一小截。
知杏说:“去镇上干什么?”
“打工,攒钱。”知牛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布婉身上,“镇上医馆收学徒,一年要给两袋粮食。我爹拿不出拜师的钱,我自己去挣。”
知杏闭紧嘴唇,没有出声。布婉也只是静静看着他,晚风卷着竹梢的轻响从坡下漫上来,拂过她的发梢。
“我都想好了。去药铺帮工,搬药、晒药、切药,什么苦活我都肯做。管吃管住,每月还能拿到几个铜板。等钱攒够了,我就去医馆拜师学医。”知牛伸出手,一根一根掰着指头算,“顺利的话三年,慢些便是五年。等我学成了,就回村子。”
知杏问:“回来做什么?”
“开一间医馆。”知牛说,“给村里的老人孩子看病。”他稍稍顿了顿,视线依旧没有离开布婉,“也给布婉治眼睛。”
布婉微微一怔。
布婉说:“我眼睛怎么了?”
“倒不是说看不见东西。只是你分辨不出颜色深浅,早先分不清楚菜苗和野草。”知牛说,“等我学好医术,说不定就能治好。就算治不好,我也得好好给你查一查,到底是什么缘故。”
布婉望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从来不曾觉得自己的眼睛有毛病,夜里看得见林间小路,白天认得出每一张熟悉的面孔,路分得清,人也认得准。菜苗和野草,靠着指尖去摸,摸了两年多,她早就熟稔。可知牛竟把这件事牢牢记了整整三年,把给她看眼睛,一并算进了远行学医的理由里。
知杏又问:“你爹肯放你走?”
“肯。”知牛挠挠后脑勺,耳尖微微发红,“我爹说,若是真心想学,那就尽管去,家里不用我惦记。我只是觉得临走前,得来跟你们说一声。”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知牛动身了。
村口围满了送行的村民。知叔站在人群最前面,板着一张黝黑的脸,话不多,只低声叮嘱,到了镇上记得捎封信回来。知牛的母亲攥着布包袱,一个劲往里面塞东西,饼子塞进去,又往里面塞煮熟的鸡蛋,塞完鸡蛋,又塞进一双连夜纳好的新布鞋。那位瘦妇人拎来一兜圆润野果,让他在路上饿了就吃。
周遭人声起伏,有人嘱咐他路上小心,有人劝他别舍不得吃喝,还有人念叨镇上夜里寒凉,记得多添一件衣裳。知牛立在人群中央,不停点头应答,包袱被各样东西填得越来越鼓,到后来,布带都快要系不住。
布婉和知杏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前挤。
布婉透过攒动的人影往里望,看见知牛弯下腰,接过一位大娘递过去的烙饼。她心里动了动,想往前挪两步,可前面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尖踩在了知杏的鞋上。知杏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没有说话。
知杏说:“你要不要去跟他说几句话?”
布婉想了想。
布婉说:“说什么?”
“随便说几句,叮嘱他路上小心也好。”
布婉继续望向人群里的知牛。他正侧着身子听母亲说话,妇人抬起袖子擦着眼角,知牛便弯下腰,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妇人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片刻之后,知牛直起身,目光越过人群,朝她们这边扫过来,视线稍稍一停,对着两人重重点了点头。
布婉也轻轻点了点头。知杏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应下。
随后知牛便被簇拥着往村口的小路走去。他背着鼓囊囊的包袱,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扬起手挥了一挥。他并没有看清究竟是在对着谁挥手,大约,是在和全村所有人道别。布婉没有抬手,知杏也没有。
人群慢慢散了。知叔蹲在村口那块老石头上,慢悠悠抽着旱烟,烟丝燃出淡淡的青烟,往半空飘去。知牛的母亲拎着空篮子,一步一步往村子里面走。布婉跟在知杏身侧往回走,走到半路,知杏忽然开口。
知杏说:“他方才点头,是冲咱们两个。”
布婉说:“嗯。”
“他没有忘。”
布婉没有再接话。可她心里清楚,知牛不会忘。一件事能被他牢牢记住三年,又怎么会在动身离开的时候,轻易忘掉。
日子依旧缓缓向前流淌。锄草,捆菜,下河捞小鱼,赶回四处乱跑的鸡鸭。大田里面,少了知牛那个忙碌的身影。知叔依旧每日安排农活,偶尔大声训斥偷懒的后生,嗓门一点不见小。若是有人提起知牛,知叔便淡淡应一句,说人在镇上,信捎回来了,其余便不再多讲。
布婉慢慢把这件事搁在了心底。她不再日日盼着知牛什么时候回来,也不去多想治眼睛的事。
一年又一年过去,布婉已经记不清究竟是第几个年头。她长得更高,整桶井水也挑得起来,田里各样活计,她样样都做得利落。
那天晚饭吃过,知爷爷坐在灶膛边,没有起身收拾碗筷。布婉正要伸手去端桌上的碗碟,知爷爷忽然开口唤她。
知爷爷说:“布婉。”
布婉停下动作。
布婉说:“怎么了?”
知爷爷从怀里摸出一物,轻轻搁在灶台上。那是一块旧粗布缝成的布包,扣绳系得严实。他慢慢解开绳结,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铜板,还有几块用麻绳捆好的碎银。
“这些都是这些年攒下来的。”知爷爷松开麻绳,铜板哗啦一声,散落在乌黑的灶台上,“我细细算过,足够带你去一趟镇上的医馆。你这双眼睛,该让大夫好好看一看。”
布婉望着那一堆闪着微光的铜钱。
布婉说:“知爷爷,我的眼睛不碍事。”
“碍不碍事,得让大夫说了才算。”知爷爷伸手,把铜板重新收拢,捆扎妥当,揣回怀里,轻轻拍了拍布包,“要是大夫说没毛病,那就没毛病,回来我接着攒,攒着给知杏添两件新衣裳。。”
知杏坐在一旁编筐,藤条在她指尖翻飞,头也没有抬。
知杏说:“我不用添衣裳。”
“那就留给布婉添。”知爷爷说,“收拾收拾,后天走。镇上远,得走三天。”
布婉端着碗站了片刻。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映在知爷爷布满皱纹的脸上,他垂手拨弄灶里的柴火,没有看她。知杏依旧在编筐,长长的银发垂落在肩头,遮住半张脸,嘴角似乎轻轻动了一动。
布婉把碗放进灶台边盛着清水的木盆里,转身坐回矮凳上。
布婉说:“知爷爷。”
知爷爷应了一声。
布婉说:“去镇上医馆,要带多少铜板才够?”
知爷爷抬起头看向她,眼角慢慢漾开笑意。
知爷爷说:“够,你尽管放心。”
那天夜里,布婉躺在小床上,怎么都睡不着。她听见对面的知杏翻了一次身,过了许久,黑暗里飘来知杏轻轻的声音。
知杏说:“你想去?”
布婉翻过身,朝向知杏那一边。
布婉说:“我不知道。你呢,你去不去?”
“知爷爷说去,我就去。”知杏的声音浸在夜色里,比平日里柔和许多,“镇子比咱们村子大得多,我怕你一个人,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布婉没有出声,知杏也不再说话。又过了一阵子,布婉听见对面传来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想来知杏已经睡着了。
她轻轻合上眼,在心里想象往后三天要走的长路,想象热闹的镇子,想象医馆里的大夫,也悄悄想起知牛。他临走的时候说,或是三年,或是五年,想来如今,他大约还没有学成。思绪飘来飘去,她想着想着,眼皮慢慢沉下去,终于坠入睡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