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婉在知家村住到第十天。
她已经分得清菜苗和杂草了。知牛教了她一个笨法子,用指尖去触碰分辨:菜苗叶片圆润,肌理软嫩;野草叶形尖削,触感粗涩。她就蹲在田垄间,一株一株细细摸辨,连着两日,慢慢摸出了章法。后来知叔过来查验,挨着她蹲在泥土上看了许久,只沉沉嗯了一声,既没有夸赞,也没有斥责,便起身走开。布婉暗自觉得,这一声低低的应答,大约就是认可了。
捆菜的活计她也熟练了不少。知杏教她捆扎的诀窍,绳结要收得紧,力道匀了,菜捆才不会半路散架。她捆出来的菜捆依旧歪歪扭扭,可好歹不会走几步就散落一地。
这天清晨,知爷爷吩咐她去井边打水。水井坐落于村子正中,一方青石板铺就的井台,四周立着几棵苍老的槐树,枝桠向四方舒展,投下斑驳的荫影。布婉提着木桶走到井台,将桶牢牢系在麻绳之上,转动辘轳,让木桶缓缓沉向幽深的井底。
井边已经守着两个洗菜的妇人。布婉认得她们,正是前些日子,盯着她打量的那两人。一个身形微胖,一个身形清瘦,双双蹲在井台旁的石槽边,一片一片掰下菜叶,浸进凉水里淘洗。布婉没有主动开口问候,她们也不曾搭话。布婉稳稳摇着辘轳,等木桶落至水底,再缓缓向上提拉。
满满一桶清水被提上来,水色澄澈透亮。布婉正要解下绳索提桶离开,胖妇人忽然出声唤住她。
“你眼睛是打小就黑?”
布婉的动作顿住,缓缓转头。胖妇人握着一把青菜,目光落在她眼底,神色并无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
“嗯。”布婉轻声应道。
“黑的,没白。”胖妇人微微凑近,细细打量,“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
瘦妇人也跟着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布婉眸中:“夜里能看见东西不?”
布婉静静思索。深渊不分白昼黑夜,只凭渊力的浓淡区分明暗,她自始至终都能视物。到了萨米大陆之后,漆黑的夜晚于她而言也不算阻碍。知家村没有灯火,夜色浓得仿佛能攥在手里,可她能看清蜿蜒的小路,凸起的石阶,也能看清知杏安静的侧脸。
“能。”她回答。
两个妇人对视一眼。胖妇人低低啧了一声,瘦妇人轻轻摇了摇头,二人都没有再追问,重新埋下头,继续清洗手中的菜叶。
布婉提着水桶转身离开。才走出几步,身后飘来瘦妇人细碎的低语,紧跟着是胖妇人一声轻笑。话语模糊,她听不真切,也没有回头。
返程的路上,她迎面遇上知牛。少年扛着锄头,裤管高高卷到膝盖,小腿上沾满湿润的黄泥。
“布婉。”知牛停下脚步,“你眼睛能夜里看见东西?”
布婉抬眼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我娘刚跟我说了。”知牛把锄头换到另一个肩头,“我娘就是井边那个胖的。她说你眼睛虽然长得怪,但好像有点用处。”
布婉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知牛忽然往前凑近几分,压低了嗓音。
“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晚上想去后坡找几种药草,但我怕黑。我爹不让我点灯出去,说招虫子。”知牛挠了挠后脑勺,“你要是能夜里看见,能不能跟我一起去?你帮我看路,我找药草。”
布婉默默思忖。她夜里本就无事可做。知爷爷睡得早,知杏要么守在灶膛边编竹筐,要么早早歇息。
“好。”她应下。
知牛一下子笑开,眉眼明亮:“就今晚?吃完晚饭,坡底下碰头。”
当日傍晚,布婉把这件事告诉知爷爷。老人正坐在油灯下缝补旧布鞋,针线走得缓慢,每一针都扎实稳妥。
“知牛那小子,半夜不睡觉去坡上找草。”知爷爷把钢针暂时扎进鞋底,“行,你去吧。看着点路,别让他摔了。”
灶边的知杏抬起头:“我也去。”
“你不是不爱夜里出门?”布婉问。
“就你一个跟他去,他话多,你又不擅长回话。”知杏把编了一半的竹筐搁在地上,“我跟着,帮你听着。”
布婉没有反驳。
晚饭落尽,天色彻底沉成浓黑。二人出门,走到坡下,知牛已经等候在那里。他手里拎着一盏没有点燃的旧灯笼,背上挎着一只竹编药篓。
“你们两个都来了?”知牛来回看了看布婉与知杏,咧嘴一笑,“也好,人多热闹些。”
“你要找哪几种草?”知杏开口问道。
“车前草和蒲公英。我娘说后坡有,但白天我没找着,可能被草盖住了。”知牛晃了晃手里的灯笼,“这个给你,万一你用得上。”
布婉接过灯笼,没有点燃。她走在最前头,借着月色辨路。萨米大陆的月光,远比深渊浮动的渊光要清亮,整条蜿蜒的坡路都铺在柔和的银辉里。
三人沿着坡路向上慢行。知牛走在中间,一路东张西望,时不时蹲下身,扒开层层野草搜寻。布婉走在前头,时时提醒。
“左边有个土坑。”
知牛连忙向右侧避让。
“前面石头,松的。”
知牛轻巧一跃跨过去。
“你脚底下有棵草,叶子圆的,是不是你要找的?”
知牛立刻蹲下身,看清之后低呼一声:“车前草!还真是!”他小心地连根掘起,轻轻放进竹篓,“布婉,你这眼睛比灯好使多了。”
知杏跟在末尾,一言不发,布婉却听见她极轻地哼了一声,辨不出是认可,还是别的意思。
三人在坡上寻了约莫半个时辰,知牛的竹篓已经装了小半。他蹲在泥土里刨一株蒲公英的时候,手上动作忽然停下,抬眼望向布婉。
“布婉,你以后在知家村打算待多久?”
布婉立在他身侧,手里提着那盏不曾点亮的灯笼。“我不知道。”
“那个渊王,他会不会来找你?”
“渊王没了。”
知牛掘草的手猛地一顿。“没了?是什么意思?”
布婉沉吟片刻。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清楚。渊王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归来,深渊归于虚无,她独自站在通道口,看着一切消散。她说不清渊王是消逝,还是去往别的地方。她只知道,当她离开深渊的时候,那里已经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剩。
“就是没了。”她只重复这一句。
知牛没有继续追问,低下头,慢慢刨着草根,动作比先前迟缓许多。片刻之后,他低声开口:“那你就在知家村待着呗。反正你也没别的地方去。”
布婉沉默着,没有答话。
“知爷爷没有赶你走,村里人也没有多说闲话。”知牛把挖好的蒲公英丢进篓里,拍干净掌心的泥土,“我在村里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谁,夜里认路比你厉害。”
“我会看夜路,又有什么用处。”布婉说。
“有用啊。以后村里谁晚上要出门,找你就行了。”知牛站起身,把竹篓背稳,“走吧,差不多了,再找一棵就回去。
三人顺着来路往坡下走。快到坡底的时候,知牛忽然认真开口:“布婉,你以后要是没地方去,就留在知家村。我跟村里人说,你眼睛虽然怪,但夜里能看路,比灯笼好使。他们肯定愿意。”
布婉在心底反复咀嚼这句话。她分不清,“留在知家村”,算不算一件她期盼着能够成真的事。可这句话落在心上,沉甸甸的,安稳得很,是她来到这片大陆之后,从未感受过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