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但布婉却毫无睡意。
知爷爷这间土屋只开着一扇窄小木窗,月光像被窗棂裁开的素帛,细细一缕从缝隙淌进来,在泥地上铺成狭长的白痕。布婉躺在硬板小床上辗转,粗布被子裹住身子时闷,掀开又浸着凉,反复裹了又掀,掀了又裹。对面的知杏静卧着,呼吸轻得像一缕浮烟,分辨不出是沉眠,还是同她一样醒着。
布婉索性坐起身,赤着脚踩上微凉的泥地,轻手轻脚推开屋门。
夜风从后山的坡谷漫卷而下,裹着青草与潮润泥土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她立在小小的院子中央,抬眼望向头顶的天穹。萨米大陆的星辰,和深渊里的光景全然不同。深渊没有真正的夜空,只有层层叠叠、如同浓雾般浮动的暗紫渊光,朦胧凝滞,永远不会这样明亮。而这里的星子,一颗颗牢牢钉在墨色天幕之上,繁密错落,多到叫人一眼望不尽,根本无从清点。
“你也睡不着?”
布婉闻声回头。知杏已经从屋里走出来,银发松松披散在肩头,手里拎着一件粗布外衫。她抬手,将衣衫轻轻搭在布婉肩头。
“夜里凉。”知杏说。
二人并肩站在院中,静静望了片刻星空。知杏偏过头,轻声道:“走。去坡上。坡上看得清。”
布婉跟着她踏出院门,沿着被野草踩软的小径往山坡上行。整个知家村都浸在寂静里,连看家的狗都敛了吠声,安安静静沉在睡梦之中。待到坡顶,风势更盛,长草被吹得伏倒在地,沙沙低吟。石头上早坐着一道人影。
是知牛。
他仰着脑袋,一只手抬在半空,指尖在夜色里轻轻划动,嘴里低声念念有词。
知杏缓步走过去:“你在这儿做什么?”
知牛闻声回头,看见她们两个,立刻咧开嘴笑起来:“数星星。我爹说今晚有流星。
“数到多少了?”知杏问。
“三百多颗了。”知牛往石头侧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位,“来,坐,一起数。”
知杏顺势坐下。布婉在一旁迟疑片刻,也挨着石头边缘落了座。三道身影一同仰起头,望向浩瀚的夜空。
知牛继续慢悠悠地数,一颗一颗认真点过去:“三百零一,三百零二……那颗最亮的算不算?算。三百零三……”
知杏没有跟着数,只是安安静静望着天穹,银灰色的眼眸浸在星光里,泛着柔和的微光。布婉也没有数,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起头,星子铺得太密,目光稍一游移,次序就乱了。
许久之后,知牛停下动作,放下发酸的手,揉了揉僵硬的脖颈。
“你们以后,长大了想做什么?”他忽然开口问道。
知杏侧眸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我爹老说我,整天瞎晃,没个正形。我说我有正形,我想做医师。”知牛把胳膊撑在膝盖上,下巴抵着手背,“咱村没有医师。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要么硬扛,要么走三天路去镇上看。我要是学会了,就不用跑了。
“你认得药草吗?”知杏问。
“认得几种。我娘以前教过我认车前草和蒲公英。”知牛语气平淡,仿佛这不是什么遥远艰难的心愿,“但不够。镇上医馆收学徒,一年要交两袋粮。我爹说家里拿不出。”
说完,他转头看向知杏:“那你呢,你长大想做什么?”
知杏垂眸思索一阵,缓缓开口:“想一直像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种地、捞鱼、编竹筐?”
“嗯。”知杏拢了拢肩上的衣衫,顿了顿,目光轻轻扫过身侧的布婉,“这样就很好。”
知牛笑出声:“你这志向也太小啦。”
“小怎么了。”知杏淡淡回他,“小才稳当。”
知牛的笑意慢慢收住,认真想了想,点头:“也是,稳当确实挺好。”
随即他转向布婉:“布婉,你呢?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布婉凝望着漫天星辰,沉默不语。
知牛没有催促,安安静静等着。知杏也不开口,风掠过草叶,细碎的声响漫过坡顶。
布婉在心底慢慢思索。从前在深渊,她从来没有听过“长大”这个说法。渊王不曾和她说起这些。渊王只告诉她,她是继承者,这片大陆的生灵,会惧怕她。她在深渊度过六年,渊王离开之后,她独自守着空寂的渊底很久,一路奔逃,才来到知家村。她从来没有规划过往后,就连第二天要做什么,都要听知爷爷安排——锄草、捆菜、捞鱼。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心底“想要”去做一件什么事。
“我不知道。”许久,她低声答道。
知牛轻轻“哦”了一声,不再追问。他重新抬眼看向夜空,忽然身子一挺,眼睛亮起来:“哎!那颗!它在动!”
三人同时抬首。一道亮星自天幕的一端飞速划向另一端,拖着一条莹白耀眼的长尾,转瞬即逝,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是流星!”知牛猛地站起身,兴奋地搓着手掌,“快许愿!看见流星,要赶紧许愿!”
知杏闭上双眼,默默许愿。知牛也紧紧合上眼,眉心微微蹙起,许得格外认真。布婉望着他们,没有闭眼。她不懂许愿是什么,不知道这是何物。
“你许了吗?”知牛睁开眼,看向她。
布婉轻轻摇头。
“怎么不许?”
“许愿之后,会怎么样?”
知牛挠了挠后脑勺:“我也说不清。村里人人都这么说,见到流星许愿,心愿有机会成真。”
“那只要对着流星说出来,想要的事就能成吗?”布婉问。
知牛仔细琢磨片刻:“倒也不是只说一句就够。大概就是,把那件事好好放在心里,慢慢等着它到来。”
布婉在心底反复回味这句话。她翻遍自己的心,竟找不到一件期盼着“能够成真”的事。渊王回来?不可能。消散的深渊复原?也不可能。留在知家村?她不敢确定自己能不能长久留下来,甚至不知道哪一天,自己会不会被这里的人赶走。
“你不用现在想。”知杏忽然轻声开口。
布婉看向她。
“我小时候也不知道想做什么。就知道编筐。编着编着,就觉得这样挺好。”知杏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你就先干着。锄草、捆菜、捞鱼。干着干着,说不定就想出来了。”
布婉把这句“干着干着,说不定就想出来了”牢牢收在心底。
知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倦意漫上来。“行了,我得回去了。我爹要是发现我半夜跑出来数星星,明天又得念叨。”
他从大石上跳下来,拍掉裤腿沾着的草屑泥土:“明天见。”
“明天见。”知杏应道。
知牛转身往坡下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她们二人银色的长发上:“对了,你们俩。夜里站在一起,我差点分不出谁是谁。”
知杏没有搭理他,布婉也一言不发。知牛自顾自笑了一声,转身快步跑下山坡,身影融进月色里。
坡顶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知杏站起身,拍了拍衣上草末:“回去吧。”
布婉跟着起身,一同往坡下走。月光拖长两道纤细的影子,一前一后,在野草间缓缓移动。走到院门口,知杏推开门,率先跨进屋内。布婉在门槛边静静伫立片刻,再次抬眼望向漫天星河。
星子依旧繁密,铺满天幕,数也数不尽。她分辨不出方才划过夜空的是哪一颗。她依旧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往何方,想要做什么。可她心里清楚,知杏说得没错——先好好过当下。锄草、捆菜、捞鱼。慢慢做着,总有一天,或许就能想明白。
她抬脚跨进门,轻轻合上木门。这一夜,她睡得比前些日子安稳许多,无梦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