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亡渊之女 > 第2章 知家村

第2章 知家村

布婉在知家村住下的头几天,一句话都不多说。

知爷爷的屋子安在村尾,矮矮的土墙驮着一层茅草顶,风掠过的时候,草叶便簌簌发抖,像个垂着肩、敛着气息的老人,比村里其余人家的屋舍都要低上一截。屋后卧着一方小菜地,几垄青菜、萝卜挨挨挤挤地舒展着叶片,再往后便是漫上来的山坡,野竹顺着坡势密密生长,细长的竹叶在风里轻轻摩挲,漏下细碎、淡得近乎透明的天光。知爷爷说,这块菜地只够自家糊口,全村赖以生计的大田,安在村西,是所有人一同侍弄的土地。

第二日天还浸在朦胧的青灰里,晨雾裹着泥土与露水的凉味,知爷爷扛起锄头踏出家门,知杏背着麻绳跟在后头,布婉安静地缀在知杏身后。待到村西大田,地里已经聚了十数人,老老少少错落其间,锄地的锄头啃咬泥土,挑水的扁担压着肩头,水声叮咚,没有人闲散站着。知爷爷刚走近,就有人扬声喊他:“知爷爷,你家菜地浇过没?没浇先顾大田,今儿的日头毒得很。”

知爷爷摆了摆手:“浇了浇了,先干活。”

知爷爷给布婉安排了第一桩活计——锄草。

“看见菜苗旁边那些细的、矮的、叶子不一样的,就锄掉。”知爷爷蹲下身,粗糙地指尖点过泥土,“这是菜苗,这是草。分得清不?”

布婉轻轻点头。她跟着蹲落,掌心攥紧一柄小小的锄头,目光牢牢钉在土层之上。菜苗是绿的,草也是绿的。菜苗的叶片圆钝柔和,草叶却是尖细锋利。她静静看了片刻,自认已经分清,便落锄动手。

才锄下寥寥几株,一道身影走到她身后,静静伫立观望片刻,忽然一声呵斥炸开:“你锄的是菜苗!”

布婉的动作骤然僵住。她垂眸看向泥土里方才被掘起的植株,叶片圆润,和知爷爷指给她看的菜苗一模一样。再看向身侧,那些她刻意留着的,叶片尖细纤长,偏偏是杂草。

中年男人蹲下身,拾起那株被误锄的菜苗递到她眼前。“这是菜苗。你锄了。那边那几棵是草,你留着。”他将菜苗轻轻搁回垄边,声音响亮,“你这孩子,眼睛长哪儿去了?”

布婉攥着锄头柄,指尖泛白,一言不发。她不知道该如何辩解。深渊之中从没有菜苗,也没有野草。那里只有冰冷沉厚的渊石,缓缓流淌的渊力漾开暗紫微光,还有一群沉默无言的深渊生灵。

“爹。”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布婉抬眼望去。一个和知杏年岁相仿的少年从田垄那头走过来,裤脚沾满湿软黄泥,手里提着锄头。他停在布婉身侧,蹲下身,扫过被锄断的菜苗,又抬眼望向布婉的眸子。

“爹,你看她眼睛。”男孩开口,“黑的,没白。跟咱不一样。这怕是眼疾,看东西分不清颜色深浅。菜苗和草在她眼里大概一个样。”

男人一怔,凑近仔细打量布婉的双眼。布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等他看完,直起身,方才盛着怒气的神色淡下去不少。

“眼疾?”他低声嘀咕,“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刚看见。”知牛转头,朝布婉露出一个爽朗的笑,“我叫知牛。我爹嗓门大,你别怕。”

布婉依旧没有出声,可攥紧锄头的手指,悄悄松了几分。

知叔把菜苗搁在垄边,长长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你别锄了。去那边捆菜吧,那个不用分苗和草。”他抬手指向田的另一端,知杏正蹲在地上,安静地捆扎青菜。

布婉站起身,朝着田那头走去。路过知牛身侧时,少年压低了声音:“你别往心里去。我爹就那样,嗓门大,心不坏。你眼睛的事,我帮你跟村里人说。眼疾嘛,谁还没个毛病。”

布婉抬眼望了他一眼。知牛高出她一个头,皮肤被日光晒成深麦色,笑起来牙齿亮得晃眼。她依旧寻不出合适的话,只轻轻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

那日收工返程,知杏走在她身侧,忽然开口:“知牛人不错。”

布婉没有接话。

“他爹知叔是村里管农活的,嗓门大,爱训人,但训完了该帮还是帮。”知杏把肩上的麻绳换了个边,“你今天锄掉的菜苗,知叔捡回去补种了。要是换了别人,他得念叨三天。知牛替你说话,他就念叨了一句。”

布婉把“知牛”二字悄悄收进心底,和“知叔”放在一处。同样是响亮的嗓音,一个用来斥责,一个用来解围。

第三日,她到井边打水,两个妇人迎面走来,脚步下意识放缓。一人目光落在她银白的长发上,久久挪不开,另一人盯着她纯黑无白的眼眸,看了更久。布婉低下头,提起水桶,默然离开。她们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出声唤她,等她走远,低语才慢慢飘起来。话语模糊,听不真切,可布婉清楚,她们谈论的是她。

回到知爷爷家中,她把这件事说了。知爷爷正站在灶台前揉面,面团在掌心翻折,他头也没有抬。

“村里人没恶意。”他缓缓说道,“就是没见过。你银头发,黑眼睛,跟谁都不一样。他们看两眼,看够了就不看了。”

“要藏起来吗?”布婉问。

知爷爷顿了顿,抖落掌心沾着的面粉。“藏不住。你总不能把头发剃了,眼睛挖了。就让他们看。看得多了,也就当你是知家村的人了。”

布婉点了点头。

知杏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插话。等知爷爷说完,她才淡淡开口:“你眼睛是黑的,没有白。村里人没见过这种眼睛。知牛说是眼疾,村里人信了。眼疾嘛,看东西分不清,也正常。”

布婉在心里反复琢磨这句话。知杏说得直白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这一刻,她觉得这个素来沉默的银发少女,好像没有初见时那般难以靠近。

往后再去井边打水,那两个妇人依旧会望过来,她不再低头避让,稳稳提着水桶,径直从她们面前走过。她们打量片刻,便收回目光,继续闲谈菜价收成。

后来布婉才知晓,知杏也是知爷爷收养的孩子。村里人说不清她的爹娘是谁,知爷爷也从不提起,只一句“捡来的”轻轻带过。知杏自小跟着老人在这间茅草屋长大,寡言少语,村里人早已习惯,不会多追问。下地干活从不会偷懒,捆菜、挑水、编竹筐,样样做得利落,久而久之,大家都把她当成半个自家人。

第四天,在大田干活歇晌的时候,知杏坐在田埂上编筐,布婉蹲在旁边剥豆子。知杏忽然开口:“你从河那边来,河那边是什么地方?”

布婉剥豆子的手猛地顿住。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河的对岸是通道,通道尽头,是已经消散殆尽的深渊。

“很远很远的地方。”布婉低声回答。

“远到什么地步?”

“远到……没有菜苗,没有杂草,也没有这样的大田。”布婉垂着眼,指尖捻着豆粒,“只有石头,还有漫天飞散的灰。”

知杏静静看了她许久:“那你以前吃什么?”

布婉思索片刻。“渊王给什么,我便吃什么。”

“渊王是谁?”

“是……养我的人。”布婉张了张嘴,那些关于深渊、渊力、萨米大陆的话,又尽数咽回腹中。渊王养了她六年,走后再也没有归来,渊王还说过,萨米大陆的人会惧怕她。这些话讲出来,知杏大概是听不懂的。

知杏没有继续追问,低下头,重新摆弄手里的竹筐,银发滑落,遮住半张脸颊。

第五日,布婉跟着知杏去往村东的塘边捞鱼。知杏拎着一张小小的渔网,布婉提着木桶。水塘不大,水色浅淡,塘底的水草随水波轻轻摇晃。知杏站在岸边,将网兜沉入水中,一扬手,捞上来两条巴掌大的鱼,啪嗒一声甩进桶里。布婉蹲在一旁看着,鱼在桶中奋力扑腾,冰凉的水花溅到她面颊上。

“会捞鱼吗?”知杏问。

布婉摇头。

“我教你。”知杏把渔网递到她手中,“把网沉下去,等鱼游过来,往上一兜。”

布婉学着她的样子,把网沉入塘中,静静等候,猛地向上一兜,网中空空如也。再来一次,依旧什么都没有。知杏在一旁看了片刻,走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沉网、屏息,稍作停顿,骤然向上兜起。这一回,网里兜住一条小鱼,银鳞在水光里闪闪发亮,在网底不停蹦跳。

“兜的时候要快。”知杏松开她的手,“不能等。”

布婉把小鱼倒进木桶,抬眼看向知杏。少女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可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说不清算不算笑意。

回去的路上,知杏淡淡道:“你学得还行。”

布婉把木桶提稳,没有说话。可她心里清楚,知杏这个人,确实比刚来的时候,要好相处上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