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大陆消散的时候,没有震彻寰宇的天崩地裂,没有掀翻万古的轰鸣。
布婉后来反复回想,心底只余下一种被缓缓拭去的失重感——脚下沉凝的渊石先化作蒙尘的灰,灰絮再碾成轻若无物的尘,尘粒悠悠向上浮起,飘到半空便消融在无边的暗紫里,不留一丝痕迹。
她立在通道的隘口,最后一次回头凝望。身后万物皆归于虚无,屋舍坍成飞烟,路径融作流尘,往日里悠悠浮游、漫溢四方的渊力微光尽数熄灭。就连那些沉默栖居于深渊的生灵,也一并随这片大陆一同抹去了。她试着唤了一声,嗓音撞进空旷死寂的深渊,如石子投入深潭,连一圈回音都未曾漾开。
通道幽深绵长,长到她默数了一千三百步,长到她又一遍把熟记的词语低声念完。光芒自通道尽头流淌而来,柔和却陌生。
布婉微微眯起双眼,初见太阳的刹那,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那光芒太过莹白,锐利得刺目。她蹲在通道内侧,静静等候瞳仁慢慢适应光亮,才怯生生探出半个脑袋向外张望。
通道出口外,是一片广袤的空场。
大小匀整的石板紧密相挨,经年被天光打磨,泛着温润的哑光,石板之上却空无一人。石缝间钻出野草,细韧的草叶翠色鲜亮,肆意拔高,长久无人踩踏。布婉垂着头静静凝望,深渊里的草是蒙着灰霾的枯色,扎根在坚硬渊石缝隙,指尖一碰便碎成粉末。可这里的草,是鲜活的,风拂过,草叶便轻轻摇曳,自在生长,无人收割。
她抬眼远眺,空场辽阔,一眼望不到边际。场域边缘环立着高耸石柱,柱身镌刻繁复古老的纹路,纹路凹槽里嵌着秘宝,沉敛着幽幽微光。石柱之间,粗重的铁链彼此相连,铁色暗沉,不反射日光。铁链之外,成片楼宇连绵铺开。
这些建筑远比深渊低矮敦实的渊石屋恢弘得多。深渊房舍以粗糙渊石堆砌,轮廓圆钝,塌毁便任由它湮没在渊雾里。萨米大陆的屋宇截然不同,高墙笔直向上,一排排拱形窗错落排布,拱顶镶嵌琉璃,日光倾泻而下,碎裂成斑斓流光,洒落四处。屋顶形制各异,尖顶、圆顶、带塔楼的楼阁交错错落,排布井然,楼宇之间架起镂空廊桥,桥上隐约有行人往来。
形形色色的声响顺着风,越过石柱,漫到她耳边。交谈声、笑语、脚步踏地的轻响、器皿碰撞的叮当、掌风击中木桩的闷响。喧嚣温热,满是活气。和深渊全然两样。深渊最后的岁月里,天地寂静,她一声呼唤,只余虚无。此地人声鼎沸,可所有热闹都被铁链与石柱隔开,传到她耳中,已经淡得像一场虚影。
偌大的空场之中,依旧不见人影。唯有风穿梭其间,野草起伏,石柱微光静静蛰伏。这里是禁地,无需守门之人,石柱上流转的光便是屏障。一旦外人贸然靠近,仙光便会骤然亮起,传出警示,通知值守之人。布婉自通道踏出之时,渊力无声漫溢,石柱的微光已经暗暗震颤了一瞬,只是她懵懂,不曾察觉。
她依旧蹲在通道口,不敢轻易迈步。风穿过铁链,携来远方繁杂的气息:谷物蒸熟的饭香、墨汁清苦的油墨香、药草醇厚的辛香,还有少年人汇聚一处,滚烫鲜活的人气。可这些气息飘到空场,早已淡去大半。空场自有独属于它的味道,冷冽,带着生铁沉淀的锈意,如同暴雨将至的青石。
布婉低头看向自己。一身渊底织就的粗布长袍,袖口早已磨出毛边,袍角沾着洗不掉的深渊尘灰。她赤着双足,脚踝盘绕一圈陈旧伤痕,是长久行走在嶙峋渊石上磨出来的。她摊开手掌,指甲缝里依旧卡着灰黑的渊尘。这一身暗沉的黑紫,落在外头缤纷鲜活的人群里,定然格外扎眼。她坐在通道口,觉得自己像一块自地底深渊掘出的顽石,突兀搁在光洁的木案之上。木案干净,却被绳索圈起,隔绝旁人触碰。
她选定一处僻静方向,贴着空场内侧的草坡,慢慢向外挪动。草坡居于铁链之内,无人管束,野草疯长及腰。她弯腰俯身,脚步放得极轻,小心翼翼避开铁链。走到空场拐角,一截石柱断裂倾颓,铁链跟着垂落,断裂的痕迹陈旧,想来荒废许久,无人修缮。布婉矮身,从铁链下方钻了出去。
踏出禁地的刹那,她的脚掌落在石子路上。路两侧矮墙连绵,墙头探出舒展的枝桠,嫩叶在日光里轻轻颤动。她刚走出数步,身后禁地的石柱猛地迸出一道亮光。不再是先前蛰伏的幽微光泽,火光骤然迸发,像沉寂多年的火种被猛然引燃。布婉下意识回头张望,不解这异象的含义,同时听见远方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朝着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她拔腿狂奔。
白石子坚硬硌脚,赤足踏上去,一阵阵刺痛顺着脚底蔓延。她奔过矮墙,墙后是练功院,木桩前的少年瞥见她奔逃的身影,骤然怔住。布婉没有停顿,继续向前。又一道院墙之后,浓郁药草气息扑面而来,有人高声呼喊,话语模糊,她分辨不清。前路迎面走来数名的行人,她迅速拐进一旁狭窄巷道。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布婉冲出窄巷,前方是宽阔主路,再往外,整齐的楼阁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陈旧的屋舍。她朝着那片老旧屋舍狂奔,奔跑间,一道仙光自后方破空袭来,擦着她肩头掠过,狠狠砸在前方墙面,碎石飞溅,细碎的沙砾打在她脸颊。
她仓促回头一瞥,巷口追出数名身着金袍的值守者,为首是一名身形高挑的女子,步履迅捷。
布婉踉跄跌落在墙根,渊力顺着掌心本能翻涌,在她身后铺开一层朦胧黑雾。第二道仙光接踵而至,撞在黑雾屏障之上,一声沉闷巨响,仙光消散。她撑着地面爬起,继续逃,脱离成片高楼,钻进低矮屋舍交错的街巷。道路狭窄曲折,她接连拐过数个弯道,身后追击的脚步依旧紧随不舍。她蹚过浅浅沟渠,攀上长满野草的坡地,坡顶横亘一条河流。河水不算宽阔,水流湍急。她奔至岸边,回头望去。
河对岸的草坡上,几名金衣人静静伫立,为首的高个女子掌心凝着仙光,驻足不动,没有渡河。
布婉没有迟疑,纵身跃入河水。冰凉河水没过胸口,她呛入一口冷水,手脚并用地向着对岸游去。游到中途,她再次回望,高个女子依旧站在原处,静静注视着她,不曾踏入河水。布婉艰难爬上对岸,趴在湿软泥土上大口喘息。抬眼再望,女子转身,带着其余追随者一同离去。
布婉伏在河岸,直到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她不知道他们为何止步于河水,只记得方才奔逃途中所见的一幕幕:练功时神采飞扬的学徒,墙头随风摇曳的枝叶……这片大陆的人会笑,会为一点小事喧闹。她暗自猜想,倘若他们知晓她的来历,知晓她渊王继承者的身份,那些笑意,会不会尽数消散。
她沿着河岸,顺着水流向下游走。天光一点点沉落,暮色漫上来,直到远远望见一座山坡,坡上飘起袅袅炊烟,散落着几间矮矮的土屋。布婉立在坡顶遥遥凝望。饥饿与寒意轮番啃噬着她,可心底依旧藏着惶恐,害怕追捕她的人再次寻来。她暗暗打定主意,若是有人驱赶,她便继续逃。
她迈步向着坡下走去。没走几步,双腿一软,身子直直栽进厚厚的野草里。她挣扎着想撑起胳膊,浑身脱力,再也站不起来。眼前的山坡、炊烟、土屋,一点点揉成模糊光斑。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俯身靠近,高声唤着什么,话语朦胧,她听不真切。而后,意识坠入黑暗。
布婉再次睁眼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
她躺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旧棉被,被褥裹着阳光晒过之后,暖融融的干草气息。屋子狭小,土墙斑驳,木梁横在头顶,梁上垂挂几串风干野菜。灶膛之内,柴火静静燃烧,橘红火光跳跃,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她轻轻动了动,膝盖、脚踝的旧伤隐隐作痛,可周身裹着暖意,不再是深渊永恒的寒凉。
床边趴着一个人。
布婉最先看见那一头银发,在灶火摇曳的红光里,泛着一层清浅冷辉。那人将脸埋在臂弯,伏在床沿,只露出半边侧脸与垂落的银发。布婉久久凝望着那缕发丝。
渊王曾经和她提起过一个人。银发,银眸,深渊的军师。那时渊王安坐石座之上,她蹲在基座把玩渊石,漫不经心听着,未曾放在心上。她从未见过军师。军师从不会踏足石座之前,也没有人带她前去相见。她只记住这寥寥几个特征,其余一概不知。
可深渊消散之时,万物归于尘土,军师理应一同湮灭。布婉亲眼见证整片大陆化为飞尘,不留一物。那伏在床边的人,究竟是谁?
那人微微一动,缓缓抬起头。
是个少女。银发如霜,瞳色似银。模样和渊王描述的军师一模一样。可她面容尚显稚嫩,眉眼温和,没有想象里运筹帷幄的凛冽。少女看见布婉睁开眼睛,愣了一瞬,立刻起身,朝着灶膛方向扬声呼喊。
“知爷爷,她醒了。”
灶边坐着一位大半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轻摇蒲扇,照看灶火。听见喊声,他转过身,起身从灶台端起一碗热汤,轻轻放在床边矮凳上。汤面浮着几片嫩菜叶,热气缓缓升腾。
“先喝口热的。”知爷爷说。
布婉没有动作。视线来回落在老者与银发少女身上。少女静静立在床边,没有靠近,也没有开口,只是安静望着她。布婉抬手,抚上自己的发丝。她早就知道自己生着银发,深渊之中没有可以映照面容的器物,往日只能靠指尖触摸感知,看不清全貌。渊王曾经说过,她的银发,和军师别无二致。
“你倒在坡下的草里,”知爷爷缓缓开口,“是我把你背回来的。这孩子先发现了你,跑回来喊我。”
布婉望向银发少女。少女依旧沉默,银色眼眸平静地落在她身上,不冷,也不热。
“你叫什么名字?”知爷爷问。
布婉收回目光,轻声应答:“布婉。”
“布是姓?”
布婉轻轻点头。
“婉是名?”
她再次点头。
知爷爷拾起一根干柴,添进灶膛。“布婉。”他低声复述一遍,“好,够用了。”
“我叫知爷爷。”他继续说道,“村里人都这么叫。”
布婉没有应声称呼他,目光依旧黏在银发少女身上。少女斜倚土墙,双臂环在胸前,银发滑落,遮住半边肩头。布婉心底藏着无数疑问,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想问问,她为何生着银发银眸,是否也和深渊有着牵扯。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叫知杏。”知爷爷主动开口,“村里人都这么叫。她不爱说话,你别见怪。”
布婉默默记下“知杏”二字。心底的疑问愈发汹涌,想问知杏的银发银眸从何而来,想问她是不是和深渊有关。可疲惫席卷全身,碗里的热汤还冒着热气,她没有力气发问。
她低头喝汤,无意间瞥见汤面晃动的倒影。银色的发丝,纯黑的眼瞳,没有分明的眼白,一双眸子沉得像浸在渊力里的黑石。渊王说过,这是深渊子嗣独有的眼眸,萨米大陆的生灵,不会拥有这样的眼。
她放下汤碗,抬眼看向知杏。知杏也在看她。二人的银发,在灶火红光里映出相近的冷光,只是知杏的瞳是银,布婉的瞳是无底的浓黑。
知爷爷没有追问她怪异的眼眸,只是重新坐回灶边,又添了一根木柴。
“这地方叫知家村。”老者缓缓道,“你只要不在这儿惹事,就没人找你麻烦。
布婉轻轻点头。她知晓自己是渊王的继承者,可继承者背负着什么,萨米大陆的世人为何敌视深渊一脉——渊王从来没有细细讲给她听。她唯一清晰的念头,依旧是逃。
她又看向知杏一眼。少女依旧靠着土墙,银发银眸,沉默无言。渊王那句简短的话语又浮上心头:银发银眸,深渊的军师。仅此一句,再无别的描述。她不知道军师是何模样,不知道军师说话的语调,不知道大战落幕之后,军师去往何方。她只知道,军师是银发银眸,而眼前的知杏,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