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米大陆上,初代的五位神明大人当年留下了几位继承者。神王大人是继承者里排第一的,其余继承者,都听祂调遣。”
布婉把这几句话在心底反复碾过,指尖悄悄攥紧衣袖上磨软的粗布,那布料已经被她洗得发白,带着知家村泥土与阳光留下的淡淡土香。她抬眼望向剑族长,睫毛轻轻颤了颤。
“那祂现在在哪儿?”
“无人知晓。”剑族长说。
“锦家主怕祂?”
“不是怕。”剑族长缓缓摇头,鬓边银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是担不起。神王大人要是问起这件事,锦家主说自己不知道、没管、没插手,你猜神王大人信不信?”
布婉垂着眼,在心里慢慢掂量这话。她想起今日在锦家初见锦家主时,那一道沉得像寒潭的目光,想起她看向自己的时候,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沉郁。过了片刻,她轻轻开口。
“不信。”
“所以她才松口。”剑族长抬眼望她,目光深深落在她身上,“你身上有深渊的血脉,这事早晚要传到神王大人耳朵里。与其让祂来问,不如先把事办了。”
布婉把“神王”这三个字牢牢刻在心底,和“剑族长”“锦家主”一并收好,像把一块沉甸甸的石子,悄悄沉进自己心底那片幽暗的深潭里。
第二日天刚破晓,晨雾还缠在长廊的梁柱之间,把整座锦家浸在一层朦胧的奶白里。剑族长派人把所有人都叫齐了。布婉与知杏立在客房的木门前,晨风吹动知杏垂落的银发,发丝擦过她的肩头。长廊尽头,锦家主缓步走来,深灰锦袍在薄雾里沉得像一汪静水,没有半分多余的响动。
几人在廊下会合。剑族长不多言语,只抬手向空处一划。空气便如同浸了冷水的薄绢,顺着他指尖的轨迹缓缓撕开一道裂口,裂口边缘流转着细碎的银色光晕,像揉碎了漫天星月。布婉早已不像初次那样心慌,只轻轻闭紧眼,任由一股温润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裹住自己,脚下骤然一空。
等到她再站稳,最先察觉到的便是风。
这风和别处全都不一样。它裹着溪水漫出来的湿润水汽,混着野花淡淡的甜香,还有一种干净到近乎透明的气息,像被山涧清泉反复淘洗过。布婉缓缓睁开眼,一时看得怔了。
脚下是一道缓缓舒展的青坡,厚软的青草一层叠着一层,像是大地悄悄铺出的绒毯。草叶之间星星点点绽开细碎的白花,花瓣沾着晨露,露珠迎着微光轻轻滚动,偶尔滚落进草丛深处,悄无声息。坡底横卧着一条溪流,溪水清透,一眼便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青灰、乳白,错落铺在水下。水草顺着水流轻轻摇摆,像是一群垂着长发的小人,顺着水势缓缓起舞。
溪流对岸,是一片浓绿的林子。林子深处藏着一方小院,一圈竹篱笆密密匝匝地围起来,院门半掩,仿佛一直都在等候来客。更远处的群山轮廓柔和,没有凌厉陡峭的崖壁,淡青色的山尖缠着绵绵软软的云,云走得极慢,大片阴影缓缓滑过草坡,在青草与野花之间来回游走。
布婉静静立在坡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深渊里只有翻涌不散的暗紫雾霭,只有渊力流动时冷沉沉的微光,绝没有这样温软香甜的风;知家村的风裹着泥土、粪肥与菜苗的味道,也远不及这里干净温柔。这一方天地,像是被谁妥帖捧在掌心细心护着,连吹到皮肤上的风,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剑族长走在最前头,沿着坡上被人踩出来的细窄小径缓步向下。锦家主跟在他身侧,步履稳而沉。布婉和知杏落在最后,两个人挨得近了些,知杏悄悄伸手,轻轻碰了碰布婉的手背。
走到溪边,剑族长没有踏入水中,沿着溪岸向上又走了一段。一座小小的石桥静静横在水面,桥身长年被水汽浸润,石色沉暗发黑,踩上去扎实安稳,没有一丝晃荡。过了石桥,林间小径被两侧枝叶遮去大半阳光,漏下来的光斑在地面摇摇晃晃,随着风来回跳动。行至竹篱笆院前,剑族长停下脚步。
院门没有落锁,轻轻一推便能开。向内望去,院子中央立着一棵老桃树,树干粗壮,非得两个人伸开手臂才能合抱。繁密枝叶在院子上空撑开一大片浓荫,树荫底下摆着两把竹椅。一把椅上坐着个男子,另一把椅上,女子正垂着手,握着一把银亮的小剪,细细修剪桃树下伸出来的花枝。
剑族长立在院门外,不再往前迈步。
“娜前辈。”
那男子抬起头。他看见院门口站着一行人,便放下手中粗陶茶碗,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院门走来。步子不快不慢,从容安稳。走到门前,目光先扫过剑族长,再淡淡落在锦家主身上,最后,停留在布婉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剑族长。”男子的嗓音不高,带着一层淡淡的沙意,像是长久不曾高声说话,“你带这么多人,来我这小地方,是为什么事?”
剑族长微微躬身。
“娜前辈。”
娜前辈轻轻一点头,算是应下。他身侧的女子也随之走上前来,立在他身旁,目光缓缓扫过院外众人,最后落定在锦家主身上。
“锦家主。”女子开口,声音比娜前辈清亮许多,“是不是剑族长让你来的?”
锦家主没有立刻答话。她向前踏出一步,腰身压得更低,往日里那份沉静威严尽数收了起来。
“恩公。”她的声音比平日轻软,“若非因为这两个小姑娘,小女子此生都不可能踏足此处。”
她说着,侧身让开,把身后的布婉与知杏露了出来。
女子的视线自锦家主身上移开,落在布婉脸上,静静看了许久,又转向一旁的知杏。她握着花剪的手慢慢松下来,将那把亮闪闪的剪子轻轻搁在竹椅扶手上。
“银发黑眸。”女子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拂过花瓣的风,“还有一个银发银眸。”
娜前辈没有出声,只是静静望着布婉,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碗沿抵着下颌,整个人如同院中老桃树一般,静静凝立不动。
桃树上的叶子被风掀动,沙沙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气,把满院的日光剪得碎碎的,一片一片落在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