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米基娜的银发虚影缓缓转向布婉,朦胧的轮廓浸在桃叶筛下的碎光里,方才带着审视的语调,稍稍放软了几分。
“孩子。”祂开口,声音比方才缓了些,“既然你继承了神王的神脉,大陆上便不会有人对你出手了。剑族长和锦家主会与金上仙好好谈谈,你尽管放心。”
萨米基婀的银灰虚影在旁轻轻飘了一下,像一缕被风托住的烟。“这孩子彻底安全了。”
布婉站在桃树底下,静静听着这几句话。悬在心头好几年的那块重石,仿佛忽然被人抬手挪走,空落落的缺口露出来,轻飘飘的,叫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放。她微微垂首,声音恭谨:“布婉谢谢诸位大人。”
萨米基婀的虚影忽然偏过身,银灰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荡。“等等。”
布婉抬眼望向祂。
“你说你叫什么?”
“布婉。”
萨米基婀沉默了一息,将这个名字在唇间轻轻复述一遍:“布婉。哪个婉?”
“婉约的婉。”布婉说,“我的名字是渊王取的。渊王没说过是哪个字,但知爷爷听着像这个,便定了下来。”
萨米基娜的虚影也转了过来,淡淡的光裹着祂的轮廓。“深渊之人并不常用‘婉’这个字取名,萨米大陆的寻常生灵,也极少用。”
布婉抿着唇,没有应声。
“大陆上,上一个名字里带‘婉’的,是最初的神王——苏逸婉。”萨米基娜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放得极慢,一字一顿,像是在掂量这几个字藏着的千钧重量。
布婉整个人怔住了。
神王的名字叫苏逸婉。她叫布婉。她骨血里流淌着神王的神脉,名字里偏偏重合了同一个字。
“渊王给我取名布婉。”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是巧合?”
萨米基娜没有接话。萨米基婀也缄默不语。小院一下子沉进寂静里,只有桃叶擦过枝桠的沙沙声,还有坡下溪水绵长的低响。锦家主立在一旁,面上瞧不出喜怒,落在布婉身上的目光,却比先前沉了许多。剑族长眉头缓缓蹙起,藏在袖中的手指,又一下下轻轻叩着袖口。
无数念头在布婉心底翻涌盘旋。渊王亲手为她取名布婉。渊王从神王手中换来一缕神脉,封进她的身躯。偏偏定下这一个“婉”字。是随口拈来,还是在造她之初,渊王就早已想好这个名字?倘若早有预谋,渊王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娜前辈。”布婉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那道银发虚影,“渊王跟神王之间,除了神脉那笔交易,还有别的事吗?”
萨米基娜的虚影微微一顿。祂侧头看向身侧的萨米基婀,银灰的虚影也随之偏过来,两道朦胧的影子在日光里无声对视,像是在交换一段不能轻易说出口的过往。
“渊王跟神王之间的事,我知道的不多。”萨米基娜缓缓开口,“当年神王从深渊脱身归来之后,对那一趟深渊之行绝口不提。后来第三次大陆战爆发,祂一直守在前线苦苦支撑。再往后初代神明陆续陨落,是祂独自扛着萨米大陆,撑到大战落幕。祂与渊王之间暗藏的纠葛,唯有祂自己清楚。”
布婉默默把这番话收好。身上的谜团解开一层,新的迷雾又立刻覆了上来。神脉源自神王,名字里藏着同一个字,渊王取名的用意,如今看来,大概只有神王本人才能给出答案。
萨米基婀的虚影轻轻一动,打破沉寂:“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
剑族长率先出声:“我回剑族。族中积攒了不少事务,耽搁许久,该回去打理了。”
知杏抬眼望了一眼布婉,随即转向剑族长,语调平稳:“剑族长大人,我可以跟您一起回剑族吗?”
剑族长看向她:“当然可以。你是打算入剑族?”
“不是。”知杏轻轻摇头,“知爷爷还在剑族。我想先找到他,一同回知家村。”
剑族长点了下头:“行。”
萨米基婀的虚影转而看向布婉。“布婉,你呢?”
布婉迟疑片刻。她立在斑驳的树影之下,心口深处,属于神王的那一缕神脉还在静静搏动,那个“婉”字,一遍一遍在脑海里盘旋。渊王已经消散,能解开这个疑问的人,只剩下神王。
“我想去找神王大人。”布婉说。
院子静了一瞬。萨米基娜的银发虚影微微颤动。
“可惜。”祂缓缓道,“我并不知晓祂现在身处何处。”
布婉愣了一下:“娜前辈也不知道?”
萨米基婀的银灰虚影接过话头:“第三次大陆战结束之后,神王废除了神治,将自身权柄拆分,交付给如今的五位大使。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祂。”
布婉在心里慢慢梳理。神王撤去神治,权柄分给五位大使——仙族金上仙、人族锦家主、妖精族剑族长,还有妖怪族与精灵族的大使。做完这些,神王便悄然隐去,去向成谜。
布婉垂着头,反复琢磨。神王不知所踪。她身负神王的神脉,名字里带着一样的字,可她连想见祂一面都无从寻起。
“那祂还会回来吗?”布婉轻声问。
萨米基娜的虚影沉默许久,才慢慢答话:“不知道。神王若是想回来,山海相隔也拦不住祂。祂若是不愿现身,任凭谁去找,都寻不着踪迹。”
布婉把那句“找也找不着”牢牢记在心底。她原本盘算着找到神王,问清渊王为她取名布婉的用意。眼下神王隐遁,这个压在心底的疑问,只能暂且搁置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