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米基娜和萨米基婀的目光同时转向了布婉。
桃枝筛落的日光在地面淌成粼粼碎金,两道虚影投来的视线沉沉覆在她身上,像浸在深潭里的静水,没有锋芒,却压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布婉立在桃树底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靴底蹭过青石板缝里钻出的细草,发出微不可察的轻响。萨米基娜的虚影自竹椅上微微前倾,长长的银发顺着朦胧的轮廓垂落,面容模糊难辨,可那道目光依旧一寸寸扫过她,从发顶直到脚尖。萨米基婀的虚影也偏过头,银灰长发随动作轻轻晃了一晃,安静地打量着她。
“银发黑眸。”萨米基娜开口了,声音不高,落在安静的庭院里,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晰笃定,“她同时继承了时间之力和深渊之力?”
布婉愣了一下。时间之力?
她飞快转头看向剑族长。剑族长面上神色依旧平淡无波,藏在宽袖里的手指,却在袖口布料上轻轻敲了一下,是一个极隐晦的讯号。她又侧头望向知杏,少女垂落的银发浸在日光里,浮起一层柔和的淡银光晕。布婉低下头,望着自己垂在肩前的发丝,也是同色的银。萨米基娜方才说,银发是时间之力的表征。
那军师……
渊王从前同她提起过,军师是银发银眸。莫非军师也携着时间之力?可军师本是深渊之人,深渊与萨米神明本就泾渭分明,她怎么会身负属于萨米大陆的时间之力?一团纷乱的疑问在布婉心底盘绕打结,密密麻麻堵在心头。
知杏的银眸也抬了起来,静静望向萨米基娜的虚影,没有出声。
布婉还没来得及捋清纷乱的思绪,萨米基婀的虚影轻轻偏了偏头,目光从布婉身上移开,落向桃树另一侧的锦家主。
锦家主自进到这方小院,便一直静立在一旁,很少插话。被萨米基婀的视线落在身上,她微微敛了敛心神,往前踏出一步,衣摆扫过地上零落的桃瓣。
“当年的事,我来说吧。”锦家主的声线比方才沉了几分,裹着一层久远旧事的厚重,“神王曾因触怒渊王,被他抓入深渊。”
锦家主缓缓往下说:“那时候神王还不是渊王的对手。渊王把祂困在深渊腹地,没有立刻下手抹杀。渊王生性多疑,从不会急于一时,他不急着杀,是想静观萨米大陆这边的动静,看其余继承者会作何反应。”
布婉凝神听着,风卷着桃叶沙沙擦过枝桠,像是在低低应和那段尘封的往事。
“后来呢?”剑族长忍不住开口发问。
“后来渊王跟神王谈了一笔交易。”锦家主说,“渊王许诺,不会对神王痛下杀手,交换的条件,是神王要献给他一丝自己的神脉。”
剑族长倒吸了一口气,眉峰骤然收紧:“神王大人答应了?”
“答应了。”锦家主轻轻颔首,“彼时神王远远不敌渊王。倘若祂就此陨落,萨米大陆便会折损一位继承者,第三次大陆战还未真正铺开,萨米这边便先输了大半。神王反复权衡利弊之后,割舍一缕神脉,换自己一条生路,也为萨米大陆留住一线生机。”
院子里再度安静下来。坡上吹来的风漫过院墙,桃叶簌簌作响,溪水叮咚的声响隔着一重草木,悠悠飘入院中。
萨米基娜的虚影向后靠回竹椅的椅背,银发垂落,虚浮的指尖在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缓慢,像在丈量流逝的光阴。
“渊王生性多疑,绝不可能将深渊的王位,交付给一个外人。”祂缓缓开口,语调平稳,“所以,布婉是他的造物?同时承继了他的渊力与神王的神力?”
锦家主没有应声作答。她只是静静望着布婉,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忌惮,还有一丝无可奈何。
布婉站在斑驳的树影之下,将方才听见的话语,一句一句在心底反复拆解梳理。神王曾经落入渊王之手,身陷深渊囚禁;神王献出一缕神脉,换取脱身之机;渊王收下那缕神脉,最后将它封进了她的身躯之中。
她身上的神脉,是神王大人的。渊王亲手造就了她,以神王的神脉为底,糅合他自身的深渊血脉。所以她是渊王的造物,一身之内,同时承载渊王的渊力,与神王的神力。
“所以,”布婉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沉稳,没有慌乱发颤,“我身上的神脉,是神王大人的。”
锦家主看着她,轻轻一点头:“是。”
“渊王造我出来,用了神王的神脉,和他自己的渊脉。”
“是。”
布婉把这两句话并排放在心底,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她的体内,一半是神王的神脉,一半是渊王的渊脉。这两股力量,都不是她生来自有,是旁人强行封入她骨血里的东西。她孤零零站在两条界限的中央,深渊与萨米两边,她都沾着干系,哪边都不算纯粹。
“神王大人知道这件事吗?”剑族长问道。
锦家主缓缓摇头:“神王献出神脉之后,便再也没有过问渊王会拿这缕神脉做什么。祂大约从来没有料到,渊王会将这一缕珍贵神脉,封进一个亲手造出的造物体内。”
萨米基娜的虚影微微一动。
“现在知道了。”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藏着难以估量的分量。
布婉心里忽然窜起一个疑问,她抬眼转向萨米基娜:“娜前辈。”
萨米基娜的虚影望向她:“说。”
“我的银发,是时间之力的显现。那银发银眸的人,是不是都携带着时间之力?”
萨米基娜没有立刻作答。祂沉默了片刻,周遭流动的风都仿佛慢了一瞬,而后才缓缓开口:“银发银眸,是时间之力的显征。但凡生有银发银眸之人,身上必然带着时间之力。”
布婉点了点头。她将心底那个“军师或许也身负神脉”的猜想暂且压下,和“神王的神脉”“渊王的渊脉”放在一处。属于她自身的来历,一点点清晰浮出水面,可越是清楚,横在眼前解不开的谜题,反倒愈发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