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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继承者

桃叶被风推着,沙沙擦过枝桠,落影在青石板上来回游走,把一院日光揉成碎金。日影在地面缓缓爬动,老桃树像是也沉下了心思,连枝梢晃动都放轻了动静。良久,满院的声响慢慢淡下去,只剩下坡下溪水绵绵不绝,低声淌着,像是在翻读一卷没有尽头的旧书。

知杏终于开口。

“娜前辈。”

“嗯。”娜前辈应了一声,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像浸在深潭里的石子,安静,看不出半分起伏。

“这些年,我在知家村过得很好。”知杏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扎根在土里的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知爷爷待我像亲孙女。村里人也没把我当外人。有饭吃,有活干,有地方住。挺好的。”

娜前辈望着她,缓缓点头,鬓边几缕蓝发被风撩起来,轻轻蹭过肩头。

“那就好。”

可知杏没有就此停下,银眸微微一抬,眼仁里盛着晃动的树影,又问。

“不过,您说是您创造了我?”

“是我造的。”

知杏的指尖轻轻蜷了蜷,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连肩头都微微绷着。布婉瞧着她,知道这句话在知杏心里已经盘绕了许久,今天才终于肯放出来。

“那您不就是我的母亲了吗?”

话音落下去的那一瞬,院子骤然静了。女人握着花剪的手顿住,刀刃还挨着一截细弱的花枝,连风都仿佛慢了半拍,桃叶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来。布婉猛地转头,先看向知杏,再将目光落到娜前辈身上,心轻轻提了起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

娜前辈把粗陶茶碗搁在膝头,陶底碰到衣料,发出一声闷而轻的响。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

知杏整个人一怔,长长的银发随着她微微一倾的身子滑到胸前,把半边身子都裹进柔软的发丝里。那双银眸里,方才攒起来的一点暖意,慢慢凝住,如同春日刚融开的水,又重新冻成薄冰。

“我乃是天生地养之人,无父无母。”娜前辈缓缓说道,声音依旧淡而稳,“我的继承者,自然也该是如此。”

知杏张了张嘴,却寻不出一句话来应答。那些到了喉头的话,像是被院里的风给堵了回去,散得无影无踪。布婉立在一旁,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怎么都想不通。天生地养,无父无母……那他,又是从何处来的?天地茫茫,难道当真能凭空生出这样一个人?

娜前辈瞧出知杏脸上那层茫然,便放下茶碗,自竹椅上站起身。竹椅被起身的力道带得轻轻吱呀一声。他步子慢悠悠踱到老桃树底下,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树干上几道深深浅浅、年代久远的旧疤。那些疤痕盘在粗厚树皮上,一圈叠着一圈,像是刻着一场又一场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旧时光,老树把所有故事都悄悄吞进了肌理里。

女人也动了,从桃树旁边走过来,站在他身侧,身影被树影遮去大半。

就在这时候,布婉看见了一样东西。

娜前辈的胸口飘出一道虚影,从身体里慢慢浮出来。虚影起初是模糊的,像浸在水汽里的画像,几息之后才凝实,是一个女子的轮廓,银色长发垂到腰下,面容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但能看出身量修长,静静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与此同时,女人身上也飘出一道虚影,银灰色的长发,比娜前辈那道略矮一些,轮廓同样朦胧,安安静静挨着那道银影并排站着。

布婉盯着那两道虚影,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军师?

她几乎立刻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眼前的虚影是中年女子的模样,身量宽了些,轮廓也沉。渊王跟她提过军师,银发银眸,可没说军师有多大年纪。但布婉在知家村住了这些年,见过村里妇人的身量怎么随着年岁变,看着她们的脊背一点点弯下去。军师若是渊王还在时的军师,深渊都没了这些年,她还能保持这般模样?

至于“娜前辈”这个称呼,布婉忽然想明白了——应该不属于那个男子。剑族长叫他“娜前辈”,叫的是那道藏在躯壳里的虚影,不是这具行走在人间的身子。

“我是初代时间之神,萨米基娜。”祂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平淡淡,仿佛不过是在报一个寻常名字,没有半分震古烁今的威势,“时间在我手里,也不过是缓缓流淌的一汪水。”祂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身侧那女子,“这位,是初代灵魂之神,萨米基婀。”

院子里一下子便没了声响。

溪水的轻响、桃叶的沙沙声,好像都隔上了一层薄雾,远得听不真切,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漫过来的。日光穿过枝叶,落在两道虚影身上,给那朦胧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柔光。

布婉转头看向萨米基娜。萨米基婀的虚影站在祂身侧,银灰长发垂落,面容模糊,可布婉分明觉得,那道影子正在静静望向知杏。祂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下了这个名分。

布婉看着那两道并排立着的虚影。一个银发,一个银灰发。渊王提过军师是银发银眸。她刚才第一眼看见虚影的时候,还以为是军师。可如今才懂,娜前辈是初代时间之神,旁边这女子是初代灵魂之神。神明跟军师,大抵原是两个人,只是都裹着一头银发,才叫人容易混在一处想。

布婉在心底反复翻来那两个名号。初代时间之神,初代灵魂之神。知杏,是初代时间之神亲手造出来的,所以她是造物,是继承者,却不是女儿。血脉、孕育、骨肉,这些东西,在神明这里原是不作数的。

知杏静静站在那里,目光牢牢锁着萨米基娜,隔了许久,才又慢慢出声。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却依旧没有垮下去。

“继承者,是什么意思?”

“便是我造出来的存在。”萨米基娜答道,“我的造物,全都是我的继承者。我本就不会有儿女,也不需要儿女。你照旧唤我一声娜前辈就够了,旁的称呼,不必再提。”

知杏沉默下来。她的手在袖中攥得紧紧的,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连手腕都绷出一道细瘦的弧线。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银眸里那一点柔软的期待悄悄收了回去,像把一件舍不得穿的衣裳重新叠好,妥帖藏进心底,重又覆上一层沉静。

“行。娜前辈。”

萨米基娜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竹椅旁,重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茶汤的热气缓缓升起来,蒙住祂半张脸。

“不叫母亲就好。若是叫了,我也是不会应的。”

一旁的萨米基婀听见这话,轻轻笑了一声。笑声极轻极淡,软乎乎散在风里,就像晚风拂过坡上成片的青草,悄无声息,却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老桃树晃了晃枝桠,落下来几片薄薄的桃瓣,悠悠然,飘落在青石板上那两道影子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