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微根本没睡踏实。他迷迷糊糊地蜷在谢铭祁身侧,攥着那人一角衣袍,刚阖上眼没多久,便被一阵压抑的闷哼惊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火光不知何时已经暗了大半,只剩几星余烬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谢铭祁整个人蜷缩着,眉头拧得死紧,牙关紧咬,喉间却还是泄出几声低沉的痛吟。他伤在侧腹和胸口,怕是伤着了骨头,腿也被石壁撞得不轻,哪怕昏睡着,也疼得直冒冷汗。
宋知微一个激灵坐起来,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滚烫,烫得他手心一缩。那片草药到底药力太弱,止得住血,却退不了热。
他急急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让火重新旺起来,又撕下一截中衣,蘸了雨水,拧得半干,叠好敷在谢铭祁额头上。
“知儿……”谢铭祁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破碎,“别怕……义父死不了。”
宋知微的手一顿,看着那张即使在昏睡中也依然轮廓凌厉的脸,喉头忽然有些发紧。明明都烧成这样了,还能咬着牙说出这种话来。
他没接话,只低低哼了一声:“你就别说话了,省省力气养伤吧。”
他想了想,小心地挪动身体,将谢铭祁的头从冰凉的石壁上移开,轻轻枕在自己膝上。那人许是感觉到了什么,眉间的褶皱竟缓缓舒展了些,又沉沉昏睡过去。
宋知微低下头,借着微弱的火光,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端详谢铭祁的脸。
平日里这人生得清隽冷厉,凤眸薄唇,眉骨峭拔,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淡漠,让人根本不敢细看。
此刻火光映在他脸上,线条柔和了几分,那双总是藏着锋芒的眼睛闭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唇色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淡,倒让他看起来没那么高高在上,反倒像是……一个会疼、会病、会脆弱的活人。
宋知微心里头忽然像落了雨,滴答滴答,湿漉漉又响个不停。
他想起这人方才在昏迷中反复说的那句“对不起”,又想起他在悬崖上把自己往上一推时的毫不犹豫。
他咬了咬唇,声音闷闷的,像是自言自语:“谢铭祁,你这个人……真让人看不透。”
洞外的雨还在下,像是没有尽头,怎么也下不完。
他待了一会儿,又摸黑爬出洞口,折了几片宽大的厚叶子,卷成漏斗状,接在石壁的凹槽里,等雨水积满了一叶,便小心翼翼地端回来,一手托着谢铭祁的后脑,一手将叶子边缘凑到他唇边,一点一点,慢慢地喂进去。
谢铭祁烧得嘴唇干裂,水一沾唇便无意识地吞咽起来,喉结滚动。
宋知微怕他呛着,喂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倒像是哄孩子吃药。等那一片叶子的水喂完,他自己额上也闷出了一层薄汗。
他胡乱拿袖子擦了一把,又去接第二片。
如此反复折腾,直到天色将明,雨水才终于暂时停住。谢铭祁的烧退了些许,呼吸也平稳了些,但人依旧没醒。
宋知微揉着酸软的胳膊,又钻出洞去。这回他学聪明了,先观察了一下四周地形,在几处显眼的大石头上用匕首刻了个极小的记号,一个“宋”字,旁边画了个圈。
他犹豫了一下,又拿石头盖住,只露一个边角。万一先寻来的是敌非友呢?他也摸不准。
他不敢呼叫系统。
只怕回读的点又不对,万一一不小心再来一回刺杀或者坠崖的场面,他这小身板可经不起第二遍折腾。
一想到那个画面,他不禁打了个寒噤,算了算了,还是老老实实靠自己吧。
好在崖底水汽丰沛,草木繁盛,他顺着石壁摸索了小半个时辰,居然真让他找到几株认识的草药,又摘了些不知名的野果,红彤彤的,看着像山捻子,他尝了一口,甜的,没毒。
他揣了一兜往回走,全身上下又湿了个透。
回到洞口时,雨又开始落了,细密的雨丝顺着藤蔓往下淌。他正要低头钻进去,脚步却忽然一顿。
谢铭祁醒了。
他靠在石壁上,目光穿过洞口垂落的雨帘,正定定地落在宋知微身上。
那目光里全是碎光,仿佛盛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宋知微浑身湿透,墨发被雨水打得凌乱,一缕一缕贴着脖颈往下淌水,可是在那片柔和的天光映照下,那张脸却莹白得近乎透明,眉目清冽,嘴唇被冻得微微发红,反倒显出一种奇异的生动色泽。
谢铭祁一时间看得失了神。
宋知微被他这么直直看着,忽然有些局促,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落汤鸡的模样,讪讪道:“义父醒了?刚好,我摘了些果子。等雨停了,我再想法子弄些吃的。”
他边说边钻进来,在最靠近石壁的位置蹲下,把怀里兜着的野果放在一块干石头上,又拿起几片草药,在嘴里嚼烂了,准备重新给他换药。
谢铭祁沉默着看了他很久,久到宋知微都以为他又烧糊涂了,才听见那人开了口,嗓音又哑又轻:“知儿,等回府之后……你若想回家,便回吧。”
宋知微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义父怎么突然想通了?”
谢铭祁没回答,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向洞外的雨幕。
他此前把宋知微拘在身边,说是教导,其实何尝不是为了牵制宋家。可这个傻小子,在他坠崖时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下来,为他采药喂水,忙活了一整夜,自己浑身湿透了都没顾上。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有些算计,实在没什么意思。
宋知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慢慢琢磨过味来。他垂下眼皮,低声道:“义父,回府的事……等伤好了再说。您如今高烧未退,又伤着腿,若没人寻来,要走出这山坳也不容易。”
他给谢铭祁重新换了药,又撕了一块干净的里衣重新包扎好,做完这些,洞里又安静下来。
谢铭祁忽然开口,嗓音哑哑的:“知儿,你先出去。”
宋知微一愣:“出去?去哪?”
“沿溪水往下游走,大约五六里处有一处猎户的窝棚。你到那里等人来寻,带人回来找我。”谢铭祁说着,抬手握了握宋知微的手。他的手指滚烫,掌心却干燥,满满地包住宋知微的手背,“你身子轻,腿脚快。天亮前人就能到。”
宋知微看着他,没动。
谢铭祁似乎看出他的迟疑,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你若怕,可以先走出去再说——到了外头,寻到人便回来。若寻不到……”
他顿了顿:“那便一直往前走,到有人烟的地方,去报信也好,回宋家也好……都随你。”
宋知微听着这话,心里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什么叫“都随你”?
他看着谢铭祁那张苍白却依然从容的脸,忽然一梗脖子:“你就不怕我走了,就不回来了?”
谢铭祁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知微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才听见那人低声说了两个字:“也好。”
宋知微心口一疼,顿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原来这人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绷住了,慢悠悠往后挪了半步,靠在石壁上,故作轻松地开了口:“堂堂靖王,先帝托孤的摄政之臣,朝堂上下谁见了不得敬三分。你可是战神谢铭祁,我若弃了英雄不顾,那成什么了?小人还是狗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干脆挺起胸膛:“再说了,我还指着回去跟义父讨救驾之功呢。这可是天大的功劳,怎么也得换几十两黄金吧?不然我这坠崖也坠得太亏了。”
谢铭祁看着他,火光映在那双凤眸里,眸中忽然有了一点亮光,像冰层下裂开一道缝。
宋知微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忽然伸出手,捧住了谢铭祁的脸,微微往上抬了抬。
这不看还好,一看,着实俊。
他目光从那双凤眸移到挺直的鼻梁,又落到那两瓣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薄唇上,忽然没来由地脸上一红,却勾了勾唇,笑了。
那笑明媚得不像话,仿佛将这阴雨绵绵的山洞都照亮了几分。他轻声道:“义父生得这样好看,我要是真丢下你跑了,往后怕是再也没脸见人了。”
谢铭祁盯着他的唇,目光忽然变得无比专注。
昨夜里那些零碎的画面,此刻像潮水一般轰然涌回脑海。
他记得自己烧得神志不清时,曾将一个温热的身躯搂进怀里,记得自己贴在那人唇上时,触感柔软得不像话,记得他一寸一寸吻进去的滋味。他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干涩:“……知儿,我渴了。”
宋知微一愣:“义父等着,我再去接些雨水来。”
他松开手,刚要起身,手腕却被一把攥住。
那力道极大,根本不像是伤重之人能有的力气。宋知微被他拽得重心不稳,惊呼一声,整个人扑倒在他身上,慌忙想撑起身体——谢铭祁却闷哼一声,那是伤口被压到的声音。
宋知微吓了一跳,下意识松开撑在他胸口的手,可就这么一松,整个人便实实在在地落进谢铭祁的怀抱里。
那人的影子随即落下来,精准地含住了他的唇。
宋知微脑子轰地一下炸开,耳边嗡嗡直响。
他伸手去推他,却触到他侧腹那一片濡湿的血迹,指尖一缩,连忙又收回了力。
谢铭祁便趁这一瞬间的迟疑,攥住他的手,反客为主,指尖扣入他指缝,将他的手腕压在他耳侧的石壁上。
他唇上还带着滚烫的、病热的气息,却吻得极深极重,带着一种隐忍了很久终于破闸而出的贪婪。
宋知微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心里又在疯狂呐喊:不行了不行了,昨夜是意外,现在是清醒的啊!他清醒着亲我。
天塌了!
他想偏过头躲,谢铭祁却不依不饶地追过去,唇舌交缠间,你来我往,反倒更加暧昧起来。
滋滋的水声在雨水声中被淹没又渐渐清晰,温柔又蛊惑。
宋知微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他明明是清醒的,可又像是被什么迷障重重笼罩着,动弹不得。
活了几世,初吻竟然被个男子给夺了。苍天呀!可那舌在他口中吮吸着,让他思绪搅弄成混沌,再也无法思考,只随波逐流。
半晌,谢铭祁才知餍足般,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他的眼尾泛着一层薄红,目光却灼灼的,像是要把宋知微整个人烧穿了一样,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别走。”
宋知微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嘴唇被吻得又红又肿。
口里的津液已分不清是谁的。他咽了咽口水,这才瞪着谢铭祁,脑海中乱糟糟的,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义父!您、您这样……您断袖呀?!”
谢铭祁没说话,只低低地笑了一下,又低头吻住了他。
雨声依旧,火光摇曳。
洞外,沈五带着人顺着崖壁一路摸索,终于在晨光熹微时发现了那处被藤蔓掩盖的石洞。他看见洞口边沿的泥土上,有一个被雨水冲刷了一半的印记,像是一个“宋”字。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刀,还没来得及出声,便听见洞内传来一个又羞又恼的声音:“谢铭祁!你好歹受了伤,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接着是谢铭祁低哑的笑声,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纵容与宠溺:“消停不了一点。”
沈五:“……”
他默默地松开刀,转身冲身后跟上来的暗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退出去三步,站定,抬头望天,开始认真研究这片山崖上到底长了多少种野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