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洞内的动静渐渐平息下去,只剩雨声和隐约的说话声。
沈五这才清了清嗓子,扬声开口:“王爷!属下沈五,带人寻到此处!”
洞内安静了那么一瞬。
随即便听谢铭祁的声音传出来,虽然沙哑,却依旧从容:“进来吧。”
沈五深吸一口气,拨开藤蔓钻了进去。
洞里火堆已经快灭了,谢铭祁靠坐在石壁边,虽然脸色苍白,衣衫破烂,气度却不见丝毫狼狈。
宋知微蹲在他身边,脸颊绯红,嘴唇微肿,一双眼睛水汪汪的,一见沈五进来,整个人就像被烫了一样,猛地弹开三步远。
“王、王爷!”宋知微顾左右而言他,“沈五兄你来了!太好了!我正愁怎么把人弄出去呢!”
沈五目光只在他脸上一扫,随即垂下眼帘,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但他是个聪明人,只作不知,快步走到谢铭祁跟前跪下:“属下来迟,让王爷受惊了!”
谢铭祁摆了摆手:“起来吧。可有追兵?”
“回王爷,那群刺客见您坠崖后便撤了。属下与沈十分兵沿崖壁搜寻,沈十带人往西,属下往东,天亮前在山脚会合。”
沈五一边答话,一边从怀里取出伤药和干净布条,“属下先替王爷处置伤口……”
“不急。”谢铭祁抬了抬下巴,目光却落在宋知微身上,“知儿,过来。”
宋知微磨磨蹭蹭挪过去,心里还惦记着方才那些事,脸上烧得厉害。
谢铭祁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低声问:“怎么?方才胆子不是挺大的?”
宋知微猛地抬眼瞪他:“义父!您能不能别说了!”
谢铭祁没理他,转头对沈五道:“你来了多久了?”
宋知微心头一紧,慌忙竖起耳朵。
沈五伏在地上,语气平稳:“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属下怕打草惊蛇,便在山洞外守着探路。”
宋知微心里“咯噔”一声。
一盏茶?那就是说他方才那一声“谢铭祁!你好歹受了伤,能不能消停一会儿!”以及之后那些……沈五全听见了?!
他整个人都想往地上钻。
谢铭祁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戏谑地扫了宋知微一眼:“那些暗卫呢?”
“都在外头候着。”
“让他们进来一个,将本王弄出去。此处不宜久留,先寻个落脚处再说。”他说完,又看向宋知微,慢悠悠补了一句,“知儿想必也累了,你……们来得正好。”
宋知微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在洞底挖出个地洞钻进去。他小声嘀咕:“挖地洞把自己埋了算了……”
谢铭祁轻笑:“作甚?”
宋知微睨了他一眼:“挖地洞把自己埋了,要不把您也埋了,省得您老是……”话没说完,自己先臊得说不下去了。
谢铭祁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他抬起手,轻轻握了握宋知微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一下:“知儿已经想到同穴了?义父倒是没想那么远。”
宋知微:“……”
他猛地甩开谢铭祁的手,脸涨得通红,转身就要往外钻:“我不跟你们走了!我自己回京!”
“站住。”谢铭祁虽然重伤,这一声却仍旧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力。
宋知微脚步一顿,听见他淡淡补了一句,“外头雨大,你出去也不认得路,再遇上山中野兽怎么办?回来。”
宋知微咬着牙,却还是乖乖走回去了。
沈五全程低着头,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瞎子。
这位爷不开窍便罢,开窍也罢,怎么就偏生喜欢小公子。
男的!小公子是男的呀!
很快,两名暗卫进洞,小心翼翼将谢铭祁背起来。
宋知微跟在旁边,抓着谢铭祁的外袍——那是他方才盖在谢铭祁身上的,此刻正叠好了抱在怀里。
他见沈五转身要走,连忙伸手拽住沈五的袖子,压低声音问:“沈、沈五兄……方才你来的时候,可曾听到什么……动静?”
沈五脚步一顿,面不改色:“属下到洞口时,只见王爷昏迷不醒,小公子正在采药。其余一概不知。”
宋知微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沈五这“一概不知”答得也太干脆了,不由又有些心虚。
他干笑两声:“那、那便好,沈五兄辛苦。”
沈五点点头,走开几步,才略微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分明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宋知微顿时臊得从上到下,自脚底板到头发丝都开始发烫。
一行人出了山坳,雨势渐渐小了。
暗卫早有准备,将受损的马车重新休整固定,勉强能用。
宋知微钻进车厢,看着谢铭祁被安置在软垫上,伤口重新用带回的药粉敷过一遍,脸色却还是不见红润。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在泥泞的山道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宋知微坐在角落里,抱膝,过了好半天才低声问:“义父,可要返京?”
谢铭祁闭着眼,没有睁眼:“不急。”
“您如今伤成这样,若再遇到刺客,未必躲得过……”宋知微话没说完,便见谢铭祁微微睁开眼,目光从睫毛底下懒懒投过来:“他们以为本王已死,眼下倒是最安全的。”
宋知微一怔。细想之下,倒也确实如此。那群刺客必定分头搜索,若他们发现谢铭祁还活着,恐怕会合围上来。
此时大摇大摆回京反而不安全,不如待在这人烟稀少的地方养伤,等到风声过去了再动身。
“可您的伤……”宋知微还是担心,“若不请个正经大夫,光靠那些草药,怕是要落下病根。”
“你倒是操心。”谢铭祁说了四个字,又阖上眼,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先找一处县城落脚,再寻个妥当的大夫。沈五……”
“属下在。”车外传来沈五的声音。
“飞鸽给沈十,让他不必急着寻本王,先暗中调派京中的眼线留意右相府和李明思的动向。本王坠崖之事,先压住,能瞒多久瞒多久。”
“是。”
“另外……”谢铭祁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派个人去左相府,告诉宋仲衡,他的小儿子如今同本王在一处。请他暗中查一查,那些刺客的来路。”
宋知微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跳。他抬起头看着谢铭祁,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义父……您不怕我爹他趁机……”
“趁机什么?”谢铭祁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里头带着一丝让他捉摸不透的意味,“趁机向本王下手?还是趁机举事?”
宋知微张了张嘴,没说话。他确然是想到了爹爹造反一事。
他比谁都清楚他爹和三个哥哥在筹划什么。谢铭祁如今带着伤在这荒郊野岭,若他爹真的趁机发难……那便是绝佳的机会。
谢铭祁看着他,却忽然低低笑了一下:“知儿,你太小看你爹了。宋仲衡是只老狐狸,他一辈子都在等一个时机。但这样的时机,他绝不会轻信。他若听到本王坠崖失踪的消息,第一件事不是举事,而是先派人来打探虚实。本王派暗卫去传话,就是告诉他:本王还活着,而且同他的小儿子在一处。”
宋知微呆住了。
谢铭祁淡淡续道:“他只要知道你在我身边,便不会轻举妄动。外人看来,靖王府与左相府通家之好,宋家反与不反,都是靖王的人。朝中那些人若要动宋家,便得先掂量掂量靖王的分量。而本王若真出了事,宋家也脱不了干系。这叫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掉。”
宋知微愣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老狐狸。”
谢铭祁没反驳,眼底倒掠过一丝笑意。
宋知微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早就明白,谢铭祁把自己留在身边,不单单是什么“教导”,更是一张护身符。
他人在谢铭祁身边,宋家投鼠忌器,谢铭祁也给自己加了一道保险。两边互相制衡,谁也不敢轻动。
他低下头,攥着衣角,闷闷地想:多余提醒他。
谢铭祁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放心,左相若想通这一层,只会更老实。你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不该动。”
宋知微没接话,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他忽然想起前几世那些重来重去的死局,爹和哥哥们一次次谋反,一次次失败,家破人亡。他原本以为谢铭祁是宋家最大的绊脚石,可如今听谢铭祁这么说,倒像是……倒像是谢铭祁在给宋家递台阶。
“别想了。”谢铭祁见他出神,淡淡道,“先养好身子,其余的事,回京再说。”
马车走了大半日,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安靖县。说是县城,其实不过是个四五百户人家的小地方,城墙低矮,街巷也不甚整齐,但因为守着一条水陆要道,倒还算热闹。
沈五找了一处干净的客栈。
掌柜的见他们衣着狼狈、身上带血,本想推拒,却见沈五往柜台上扔下一锭足色的银元宝,立刻便换了一副笑脸,连声应着“客官请,客官请”便把人往楼上带。
谢铭祁被安顿在一间上房里。
沈五又去请了本地最有名的大夫来。那大夫是个中年人,看着倒是有些医术。他眯着眼把了半晌脉,又查看了一遍伤口,才摇着头道:“这位客官的伤,虽然凶险,好在处理及时,没让毒气侵入脏腑。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这半月之内不可劳顿,需得好好静养。那药粉是上好的金创药,只可惜敷得有些草率了,老朽再重新换一副药。”
宋知微在一旁盯着那大夫重新上药包扎,直到确认谢铭祁的伤口被处理停当,大夫又留下几副药方,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谢铭祁躺在床上,脸色虽然还苍白,但精神比白天好了几分。他看着宋知微站在床边,欲言又止的样子,抬了抬下巴:“怎么?有话要说?”
宋知微咬了咬唇:“义父,我……我想自己住一间房。”
谢铭祁的眸光在烛火下微微一闪,声音却淡淡的:“不行。”
“为什么?”宋知微急了,“您的伤已经有大夫看了,药也换了,沈五他们就在隔壁,晚上若是有什么动静,他们听得见。我一个人住一间隔壁的屋子,也不过是一墙之隔……”
“不行。”谢铭祁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身边没个防身的人,若半夜有人摸进来,我如何来得及去救你?”
宋知微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沈五的声音:“王爷,小公子。属下已让人在隔壁收拾好了,王爷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唤属下。”
谢铭祁“嗯”了一声,又看向宋知微:“你若真要自己住,沈五可以守在房门口。但本王不放心。你若出了什么事,宋家和本王都担不起这个责。”
宋知微心里想:你分明就是怕我跑了。
可他到底没把那句话说出口。谢铭祁重伤在床,确实需要一个稳妥的人贴身照料。沈五虽然功夫好,但伺候人的细致活却未必做得来。想来想去,倒也确实只有他最合适。
他磨磨蹭蹭地洗漱了,换了干净的里衣,站在床边纠结了好半晌,才终于咬咬牙,爬上了床榻的另一侧。
那是一张窄榻,两个人躺下去,中间几乎没有任何空隙。宋知微背对着谢铭祁,紧紧贴着床沿,连呼吸都放轻了。谢铭祁身上那股熟悉的檀香混着药味飘过来,让他心跳得厉害。
过了半晌,身后那人动了动。
宋知微顿时绷紧了脊背,却没有任何下一步动作。
又过了片刻,谢铭祁似乎只是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呼吸微微拂在他后颈。
宋知微忍了又忍。
那呼吸越来越近,他不由自主地往外挪了挪,半个肩膀都悬空了。
谢铭祁却像是存心跟他作对似的,又往前凑了凑,滚烫的掌心贴在他腰侧,低哑的嗓音在夜色里响起:“知儿,你都快掉下去了。”
宋知微被那只手一碰,浑身一激灵,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便从床沿滚了下去,结结实实摔在脚踏上,“咚”地一声闷响。
“唔!”他疼得哼了一声,捂着屁股坐在地上,忍无可忍地仰头瞪着床榻上的人:“谢铭祁!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铭祁的手撑在床沿,垂眸看着他,烛火映在那双凤眸里,目光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笑意:“知儿,你想什么呢。义父怎么可能那般……我这一身伤,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宋知微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你、你分明就是……”
“好了。”谢铭祁打断他,拍了拍床侧的位置,声音温和下来,“上来吧,明日还要赶路。你若再滚下去,我可没力气再捞你上来了。”
宋知微在脚踏上坐了好一阵,心里的气消了大半,到底还是磨蹭着爬回床上。这回他躺得居中,不再贴着床沿,却还是紧紧裹着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
谢铭祁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他伸直了一条腿,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起初倒还安分。宋知微竖着耳朵听了半晌,那人没有再动,这才渐渐放松了些。他其实睡得并不安稳,心里惦记着谢铭祁的伤,每次那人呼吸一乱,他便立刻惊醒,伸手去探他额头。
前半夜,谢铭祁的烧还没完全退,宋知微又摸黑去拧了凉帕子,敷在他额头上,折腾了不知多少回。
直到后半夜,那人的额温终于降下来,宋知微才长舒了一口气,迷迷糊糊地缩在被子里,准备好好睡一觉。
可就在这时,一双手臂从身后缠了上来,将他整个人捞进怀里。
宋知微浑身一僵。
谢铭祁的呼吸落在他后颈,滚烫的,带着病愈后的微微湿意。
他整个人贴得很紧,下颌搁在他发顶,低哑的嗓音在夜色里含着笑意:“知儿,别动。义父什么也不做。何况我都伤成这样了,能做什么?”
宋知微:“……你、你不是睡着了?”
“睡了,又醒了。”谢铭祁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将他整个人往怀里拢了拢,“方才你替我换了那么多次帕子,我若还安安稳稳睡着,岂不是太不识好歹了?”
宋知微的心跳快得要命。
他说不清那是恼怒还是什么别的情绪,只觉得那人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温热的,微微起伏,像一面鼓在敲他的脊梁。
他咬了咬牙:“你、你放开我,太热了。您这烧才刚退……”
“不放。”谢铭祁的声音带着一点固执的懒散,“你老实躺着,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你刚才就……”宋知微话说一半,自己先噎住了,羞得恨不得把脸埋进被子里。
谢铭祁轻轻笑了。那笑声闷在他肩窝里,带着一点低哑的回响:“刚才那事,是意外。”
“你清醒得很!”
“那是真清醒了。”谢铭祁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知儿,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若不情愿,我绝不逼你。你若情愿……也可以一辈子呆府中,义父又不是养不起你。”
宋知微的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啥意思?这是表白?是说要和他过一辈子吗?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疯了。”
“胡说什么,就是这么对义父说话的。”谢铭祁没有否认,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将下巴搁在他发顶,没再说话。
宋知微心跳如鼓,脑子里乱得像一锅沸粥。
一次两次是意外,那三番五次是……
疯了吗?他该骂他恬不知耻,为老不尊,寡廉鲜耻……可是被这样抱着,他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两瓣唇也被黏上了。
他闭上眼,咬着牙,在心里默念:我不能信他,我们本就是两路人,我不能……
可谢铭祁的呼吸均匀地落在他颈窝里,那怀抱坚定而温热,让他无法挣脱。
他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天快亮时,却被一阵动静惊醒。
谢铭祁又热了起来。
他整个人蜷在他怀里,额头滚烫,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宋知微一下子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探他的额头,果然,烧又回来了。
“谢铭祁!你醒醒!”宋知微急得坐起来,“不是说退烧了吗?怎么又烧起来了?”
谢铭祁没有回应,眉头紧锁,呼吸粗重。
宋知微慌慌张张地下了床,趿拉着鞋子就要往外跑,却忽然站住了。
他记起来了。
昨晚后半夜他确实探过谢铭祁的额温,退了烧。可那时候谢铭祁已经醒了,那只手也伸过来了。而他呢?他没有推开他,反而在他怀里睡了过去。他原本打算等他睡着之后,就悄悄翻身起来,替他再换一次帕子,可自己竟也睡得沉沉的。
他气自己心软,又急谢铭祁的伤,手忙脚乱地拧了帕子敷上去,又去桌边找药。
可他刚拿起药包,便听见身后传来谢铭祁低沉的嗓音:“知儿。”
那声音带着烧昏后的沙哑,却意外地清晰。
宋知微微微回头,见那人不知何时醒了,正侧过头,一双眼在暗淡的天光里望着他。
谢铭祁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点病中的低哑:“昨夜……我说的话,你认真考虑下。”
宋知微微微的手猛地一抖,药包差点落在地上。他咬着唇,半晌才闷声道:“义父,您烧糊涂了,别说这些了。”
“我没糊涂。”谢铭祁的声音虽然轻,却稳,“你昨日在山洞里说我不该亲你,说我是疯了。可你分明知道,我清醒得很。”
宋知微背对着他,手心攥着药包,他知道谢铭祁说得没错。
那人是清醒的,他也是。可这清醒背后,是宋家和靖王府之间隔着的那道天堑鸿沟。
他爹是左相,谢铭祁是先帝托孤的摄政王,宋家要反,靖王要保皇上。他们注定是要站到对立面上去的。
“义父,”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点他从没听过的郑重,“您若再说这些话,我今夜便回京。”
谢铭祁沉默了。
过了许久,才听他低低应了一声:“……好。”
宋知微握着药包的手微微松开,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堵了。
他低着头给谢铭祁煎了药,喂他喝下,又看着他沉沉睡去,天边已经泛起了白。
沈五在门外敲门:“小公子?天亮了,该用早膳了。”
宋知微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拉开门,看着沈五那张端正的脸,忽然有点恍惚。他清了清嗓子:“沈五兄,我想同你说件事。”
“小公子请说。”
“我昨夜……同王爷商议了商议回京的路线。”宋知微面不改色,“王爷说,若走水路,沿泷江而下,三日便可到京城。只是这一路上,还需要多派几个暗卫沿路巡查。”
沈五点头:“属下去安排。”
宋知微却忽然又问:“沈五兄,你昨日在山洞外……当真什么都没听到?”
沈五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目光平静:“属下只听到王爷咳嗽了几声,小公子在洞里忙碌。其余一概不知。”
宋知微看着他那张毫无破绽的脸,半信半疑:“当真?”
“当真。”沈五面不改色,末了却补了一句,“不过属下倒是听到王爷说了一句话。”
宋知微心头一跳:“什么话?”
沈五望着他,语气平平:“王爷说,让小公子日后要多穿些衣服。崖底湿气重,容易着凉。”
宋知微:“……”
他是被沈五那一本正经的“转述”噎住的。他想骂人,可又找不到什么理由骂,只能闷闷地说了句“知道了”,转身就进了屋,“砰”地关上了门。
他在屋里站了好一会儿,忽然猛地反应过来:谢铭祁什么时候说过那句“多穿衣服”了?明明是沈五自己编的!
他气得牙痒,可又不敢冲出去找沈五理论,若真理论起来,那“关于他在山洞里的动静”岂不是更要说不清了?
他只好咽下这口气,把药碗端到床前,又探了探谢铭祁的额温。
那人的烧总算彻底退了,呼吸也平稳了。
宋知微坐在床沿,静静看着他。
谁要同他一辈子!去他的一辈子。
可看着那人睡中的样子……
他没忍住低下头,又没忍住伸出指尖,又又没忍住轻轻碰了碰谢铭祁搭在被沿的手指,而后飞快地缩了回来。
“统子哥,”他忽然在心里喊,“你还在吗?”
系统懒洋洋地回了句:【在。宿主想说什么?】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可能,”宋知微望着谢铭祁安静的睡颜,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个人能活着回来,却不能再走到同一条路上去?”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才幽幽地回了一句:【宿主的问题超出系统回答范围。友情提示:宿主当前处于关键剧情节点,系统能量充足,回读功能可用。宿主若有需要,可随时调用。】
宋知微:“……”
他总觉得系统这话里有话,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深吸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心思都压了下去。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养好谢铭祁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