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微趴在谢铭祁背上,整个人都快着火了。宫道两侧的宫人太监虽然不敢直视,可那一道道偷偷瞥来的余光,暧昧得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低声下气地求了又求,谢铭祁却充耳不闻,步伐沉稳,仿佛背上扛得就不是个人。
“义父,我真的能走。”
“再啰嗦,本王就把你扔湖里。”
宋知微闭嘴了。他嗅着那人颈间清冽的檀香,心跳得又快又乱,索性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肩窝,眼不见为净。
谢铭祁偏了偏脖子:“安分些,不要乱蹦。”
“哦!”宋知微又在他的脖颈处蹭了蹭,打定主意想恶心他。
本以为谢铭祁会训斥自己几句,而后将他丢下。哪知,当事人只颤了颤,而后浑然未觉。
这……好吧!看来习武之人皮太厚,忍耐力也胜于常人。
直到上了马车,谢铭祁才将他放下来,动作不算温柔,却也说不上粗鲁。
宋知微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崴了的脚踝,心虚地瞥了他一眼,小声说:“谢义父。”
虽然过程极度尴尬,好歹让他的脚金贵了一回。
谢铭祁没应声,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从暗格里取出一只白瓷小瓶扔过来:“回去用酒揉开,一日三次。”
宋知微接住瓶子,低头应了声“是”。
马车稳稳前行,车内只剩下两人轻浅不一的呼吸,和窗外渐沉的暮色。
他偷偷抬眼,看见谢铭祁正闭目养神,唇线平直,他就这么看着,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念头:这人的肩膀,方才背着他时,好像比看着要宽厚许多。
于是,多看了几眼。
只见其眉间染色疲惫。
如何能不疲惫!位高权重,内忧外患,皇帝又年幼,朝堂之事都系在他一人身上。
谢铭祁眼睫眨了眨,却没睁开。
宋知微却心虚地别过脸去,可他,明明什么也没做。
次日清晨,宋知微正坐在院里晒着太阳,百无聊赖地逗那棵石榴树上的麻雀。
李多福便一路小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公子!二公子来了!”
宋知微一骨碌坐直了:“二哥?”
李多福点头,压低声音:“说是给您送换洗衣裳来的,还带了两盒点心。可我看他身边跟着的那个长随,眼神精得很,不像一般的下人。”
宋知微心头一动,起身便往外走。
果不其然,宋熹微正站在前厅,一身竹青长衫,手中提着一个包袱,神色如常地同门房说着话。见他出来,笑了笑:“知微,给你送几件秋衫来,省得你整日穿得单薄。”
“二哥好!”宋知微跑过去,打量他一眼,也笑:“二哥,我在这儿吃得饱穿得暖,哪用得着你特意跑一趟?”
“父亲惦记你,让我来看看。”宋熹微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当着下人的面,说话的口气和寻常兄长探望弟弟无异。
可宋知微眼尖,分明看见他指尖在自己肩头轻轻点了两下,微微一顿。
那是他们小时候说悄悄话的暗号。
宋知微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得傻呵呵的:“那二哥陪我坐坐呗,我带你去看看我住的小院。”
宋熹微点头应下,跟他往后院走,一路上闲话家常,直到进了院门、李多福和那个精明的长随都守在门外,宋熹微才收敛了脸上的温和,压低声音:“知微,昨日你走得急,好些话没来得及同你说。今日得空,能出府一趟么?”
宋知微心跳加速,面上不动:“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不是坏事。”宋熹微目光微闪,声音压得更低,“何小姐捎了话来,彩虹桥头有家新开的茶楼,她约了我今日午后在那里见面。可父亲那边突然有事,实在分身乏术,你替我去一趟,替我带句话?”
宋知微眨眨眼:“二嫂约你见面,你让我去?万万不可。”
“别胡说。”宋熹微耳根微红,“是……她家中祖母过寿,想送一幅绣品,托我找路子买些上好的湘绣线。我本来约了好铺子的掌柜,可父亲那边实在耽误不得。你替我去见那掌柜,把线买了,回头送到何府门口便算完事。”
宋知微听着灌水的借口,心知这分明是二哥想找个由头带自己出府,又不好明说。
他眼珠一转,配合道:“那行,我替二哥跑一趟。不过……王爷那边,我说出去逛逛,他会让我出去么?”
宋熹微微微一笑:“我方才已在门房那儿同王府管事说了,你来了这些日子闷得慌,我帶你出城郊走走,透透气。管事说王爷不在府中,留了话,你若想出去,让沈五跟着便是。”
宋知微心下了然。
谢铭祁不在府中,沈五跟着,其实也是变相默认了。他点点头:“那我换件衣裳。”
一炷香后,宋知微换了一身灰蓝布衫,带着同样打扮的李多福,跟着宋熹微出了王府侧门。
沈五果然一路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彩虹桥头,果然热闹。
今日恰逢集市,桥两侧,商贩支着摊位,式样精致的手艺,香气四溢的小食。
宋知微眼睛放光,拉着宋熹微的袖子东张西望,一会儿看捏面人的,一会儿看耍猴戏的,活脱脱似个没见过世面的。
沈五跟在后面,神色无奈,却也没出言阻止。
“二哥,那个是什么?”宋知微忽然指着一处人群围得密密匝匝的地方,里面传来抑扬顿挫的说书声,还有叫好声。
原是间茶楼,门口挂着一块“清风居”的木匾,隔着窗能看见堂中搭着一方小台,台后坐着一位白须老者,手里的醒木一拍,正讲到兴头上。
宋熹微看了一眼,犹豫片刻:“说书的,你想听?”
“嗯,好多年没听过啦!反正闲来无事。”宋知微拽着他就往里挤,“走,听一段。”
两人上了二楼,好不容易找了个临窗的角落坐下。
李多福和沈五守在楼梯口,各自要了碗茶。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话说当年,开国太祖皇帝起于微末,手提三尺青锋,扫平**,驱逐暴虐,建立我大周王朝。可诸位看官,你们可知,太祖当年初入中原时,手底下不过三千残兵……”
醒木“啪”地一拍。
“三千残兵,却敢跟拥兵十万的旧朝铁骑叫板。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一腔孤勇,一身血性,更靠的是铁腕!”
说书先生声音洪亮,眉飞色舞:“那时候,旧朝皇帝昏庸无能,各路藩王割据一方,谁也不服谁。太祖每逢攻克一城,必先诛杀旧朝死忠之臣,一个不留,连家眷也不放过!城头挂的人头排成排,城墙都挂不下!有人劝他,说杀孽太重,恐失民心。太祖怎么说?”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太祖说……民心?刀在手,天下就是我的。民心这东西,杀光了不顺眼的,剩下的人,自然会顺。”
堂中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即又是兴奋的叫好声,夹杂着几声议论。
宋知微听得心头一沉,余光扫向对面的宋熹微。
宋熹微正端着茶盏,垂着眼,修长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股专注的意味,却分明是将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说书先生还在继续:“后来,太祖登基,清洗旧臣。那叫一个干净啊!当年跟着他打天下的功臣,到头来能善终的,十个里面也未必有一个。有人说他刻薄寡恩,可人家不在乎,皇位坐稳了,史书怎么写,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醒木再拍。
“听说那会儿,朝中有位老臣,是太祖起兵时的军师,功劳最大,威望也最高。太祖赐他免死金牌,那老臣信了,在朝堂上直言进谏,惹恼了太祖。太祖冷笑一声,说……免死金牌免得了你死,免不了你满门抄斩,当晚十几口人无一幸免。”
堂中一片寂静,片刻后,又炸开一阵低声的惊叹和窃窃私语。
宋知微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抬头去看宋熹微,果然,宋熹微的眼中悄无声息地掠过冷光。
他低下头,状似无意地喝了口茶,压低声音:“二哥,这说书先生讲得也太野了……都是些道听途说的野史,当不得真。正史上太祖可没这么……呃,没这么狠。太祖是顺应天命,吊民伐罪,那都是有名正言顺的……”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底疯狂吐槽:大哥,这种话听听就好了,你再顺着这个思路琢磨下去,怕不是要和我爹一个路数!
宋熹微却轻声笑了,那笑意淡得像茶烟,没达眼底:“知微,你当真信那些正史?”
宋知微一愣。
宋熹微端起茶盏,慢悠悠道:“史书是谁写的?是胜利者写的。倘若当年输的是太祖,你猜如今流传的,会是什么样的故事?一个起兵造反、屠杀旧臣、满手鲜血的乱臣贼子,还是什么真龙天子、天命所归?”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知微,我从前也觉得,史书上的话,金科玉律一般。可后来读得多了,才发现,十个字里能有两个是真的,便算不错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哪一个不是把龌龊的心思、肮脏的手段,洗干净了抹亮了再公之于众的?”
宋知微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
因为宋熹微说得……太有道理了。
他脑子里甚至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谢铭祁说过的话,“史书不过是胜利者的书写。谁也不会把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堂而皇之地写进书里。”
这句话,和宋熹微方才所言如出一辙。
可他分明记得,这句话是谢铭祁在前世某次朝会上,对着一众史官说的。那会儿他还觉得这人太过刻薄,这会儿听二哥这么一说,竟然无法反驳。
他心头一阵发麻,忽然明白了谢铭祁为什么总说“知儿,你太天真”。
原来天真是真的,有时候别人随口说出的道理,比他自以为是的认知要深刻太多。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开口:“二哥,就算这些是真的,可你怎么知道,换一拨人坐上去,就一定会更好呢?”
宋熹微的目光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他突然这么认真。他放下茶盏,看着面前这个从小傻乎乎的弟弟,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复杂。
他忽然有些心软,声音也放缓了:“知微,你说得也没错。可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宋知微心头一酸,差点脱口而出:可我不想要你去做啊。可他知道,这话说出来,宋熹微不会听,也不会停下。
他攥着手里的茶盏,忽然换了话题:“二哥,何小姐……你是真心喜欢她吗?”
宋熹微明显愣了愣。他垂下眼,似乎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半晌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茫然的轻:“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
宋知微追问:“什么叫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你若不喜欢她,为何要娶她?”
“男子立世,建功立业为重。”宋熹微抬眼看向窗外,目光掠过熙攘的人群,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世家联姻,从来不是为了一个人喜欢不喜欢。她能襄助宋家,她有才有貌,品行端正,我敬她重她,这便够了。至于喜不喜欢……”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带着一丝自嘲,“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宋知微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他看着宋熹微清俊的侧脸,想起前几日何小姐那双含羞带怯的眼睛,忽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知微。”宋熹微忽然转回目光,看向他,神色郑重了许多,“你听我说,家中那些事,将来你少掺和。你是幺儿,有些事,哥哥们会扛。你就……做个无忧无虑的公子哥儿,吃喝玩乐,娶个温柔贤惠的媳妇儿,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便好了。”
宋知微眼眶猛地一热。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可我也想帮你们……”
“帮我们?”宋熹微笑了笑,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你把你自己照顾好,就是帮我们了。”
宋知微低下头,不敢看他,怕自己眼眶一红又被看穿。
宋熹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软,正要再说点什么,却被楼下忽然炸开的一阵哄闹声打断了。
“好!”
“这位先生讲得妙!”
“再来一段!”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又开了新篇。
宋知微却再也没心思听下去。
他握着手中已经凉透的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宋熹微方才那番话,只觉得胸口碎大石,沉得喘不过气。
又过了一会儿,宋熹微起身结账,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街上的人群渐渐稀疏,日头也偏向西方。
宋知微闷头走了几步,忽然开口:“二哥,回去之后,我想给爹捎句话,你替我跟他说……”
“什么话?”
宋知微想了想,说:“你跟爹说,我在这儿挺好的。王爷待我还行。让他别担心,也别……”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也别急着做什么事。”
宋熹微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宋知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句话里的分量,他却听出来了。他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好。我会转达。”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沈五带着宋知微回府。
目送宋熹微的身影走远,宋知微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方才那些话他听进去了没有。
看那股子劲儿,只怕反而更坚定了。
回到靖王府时已是暮色四合。
宋知微拖着步子进了小院,才发现院内灯笼已亮,谢铭祁竟然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中捏着一卷书,身旁的石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羹汤。
宋知微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果不其然,谢铭祁抬眼,目光淡淡地扫过来:“怎么回来得这般晚?”
宋知微小心觑着他的神色,看不出什么异样,只好陪笑:“二哥拉着我逛了逛集市,又听了会儿书,一时忘了时辰,叫义父久等了。”说罢,目光落在那碗汤上,舔了舔嘴唇,“义父,这是……?”
“冰糖燕窝。”谢铭祁将书放下,“你这几日累着了,补补身子。”
宋知微有些受宠若惊,又想谢铭祁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对他这么好,迟疑着端了起来。
低头一闻,甜香扑鼻,可那汤色却是深褐近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暗光,看着不像寻常的燕窝。
他喉咙一紧,那句“义父这是什么”在嘴边转了一圈,还是没忍住:“义父……这汤的颜色,怎么这么深?”
“加了阿胶和几味药材,滋补气血的。”谢铭祁说着,端起自己面前那盏一模一样的汤,慢悠悠喝了一口,“怎么,怕本王给你下毒?”
宋听见他这么一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义父又说笑了,孩儿哪能这么想。”他端起碗,一咬牙,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入口倒并不苦,一股甘甜直透喉底,还带着淡淡的枣香和桂圆味,咽下去后肚子里暖融融的,像揣了个小暖炉。
他咂了咂嘴,诚实地评价:“还挺好喝的。”
谢铭祁看着他喝完,眼中掠过笑意,随即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语气闲淡:“今日与你兄长出去,都做什么了?”
宋知微想了想,老实道:“逛了集市,听了一段书……说书的讲开国太祖那些事迹,可野了,还说太祖杀功臣、灭满门什么的,义父你说,这说书人胆子也忒大了,都不怕官差找上门吗?”
谢铭祁没接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你兄长带你出去,就只为了听书?”
宋知微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二哥说,何小姐托他买湘绣线,他分不开身,便让我帮忙跑一趟。我们买了线,又去茶楼歇了歇脚,他便回去了。”
谢铭祁“嗯”了一声,指尖在椅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何家小姐,倒是贤惠。”
宋知微听着这语气,似乎话里有话,便顺着道:“何姐姐人挺好的,知书达理又温柔,配我二哥正合适。”
谢铭祁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转过来,隔着暮色落在宋知微脸上,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光:“知儿,你真觉得,何家小姐和你二哥合适?”
宋知微一愣:“义父这话什么意思?”
谢铭祁没立刻回答,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才慢条斯理道:“据本王所知,何家小姐未出阁时,与何太傅门下一位学生走得很近,两家差点就定了亲。那学生如今在江南做官,尚未娶妻。何小姐若真是与你二哥情投意合,怎么会放着青梅竹马不要,转身嫁到宋家来?”
宋知微心口一紧,脱口而出:“那怎么能一样!她与那学生从小相识,多半是兄妹情分,况且……”
“况且什么?”谢铭祁的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况且何太傅膝下无子,只此一女,舍不得远嫁江南,便想在京中择一门高亲?”
宋知微被他堵得一时语塞,又想起宋熹微的话,心口忽然一阵发虚。
他闷声道:“义父,我二哥与何小姐的事,与我们家那些……不相干。他们两人若是真成了,也是两厢情愿的事。义父您……您能不能高抬贵手,别去搅和?”
谢铭祁看了他半晌,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淡淡的,却让宋知微心里发毛:“知儿,你倒是护短。”
宋知微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道:“义父,您就算不信我二哥,也该信我。我真的跟您保证,我二哥不是那种人。那何家小姐的事……”
“行了。”谢铭祁挥了挥手,似乎不想再多说,“你先去歇着吧。天不早了,明日还有事。”他说罢,端起剩下半盏汤,进了书房,身影消失在门后。
宋知微站在廊下,被他那没头没尾的态度搞得一头雾水,越想越觉得不妙。
谢铭祁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可那股子要动手的意思,却像是已经定下来了。
他回到屋里躺下,翻来覆去,又找系统聊了会儿天,系统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老样子,也问不出什么。他叹了口气,裹紧被子,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果然,五日后,一道圣旨砸下来,把宋家、何家同时砸懵了。
小皇帝朱笔御批,赐婚宋熹微与御史中丞程明觉之女程青霜,钦天监选定吉日,礼部督办婚事。一时间,京中哗然。
宋知微听到消息时,正在小院里浇花,手里的水壶“咣当”掉在地上,溅了一身水。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反应过来,猛地摔了水壶就往书房跑。
“义父!”
谢铭祁正坐在书房案后批阅文书,头也不抬:“急什么?”
“那道赐婚圣旨,”宋知微头发还滴着水,也顾不上了,“您为什么?”
“本王为什么?”谢铭祁淡淡反问,“赐婚的圣旨是陛下下的,本王只是顺水推舟推了一把。怎么,你觉得不妥?”
“我二哥他喜欢的是何小姐……”
“喜欢?”谢铭祁放下笔,抬眼看他,目光带着一丝玩味,“你确定?本王怎么听说,宋熹微前日在醉仙楼喝得大醉,口中叫的却是‘程小姐’的名字?哦!此事知道的人不多,恰好本王的消息比旁人灵通罢了。”
宋知微喉咙一噎,脑子里嗡地一响。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道:“那何小姐呢?她怎么办?”什么灵通?不就是眼线密布京城?
谢铭祁淡淡道:“她不日也将随何太傅南下赴任,日子不会难过。”
宋知微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原来这厮算计到了这一步,连何太傅也不放过。
回到小院时,他听见李多福在门口嘀咕:“这程青霜是谁啊?御史中丞的女儿?没听说过……”
他也没接话,一个人坐在榻上,静静望着窗外。脑子里全是那天在集市上,二哥说“我从未考虑过喜不喜欢的问题”时,那张平静又茫然的脸。
他不笨,他知道这门婚事不是谢铭祁单纯想拆散谁。
程家是中立的清流,程明觉是御史中丞,掌风宪之权,素不党附。
宋熹微一旦娶了程青霜,便等于断了与何太傅江南势力的勾连,也等于把一只脚从谋反的船上抽了回来。
这是义父送给他的一个信号。
狠,却把最大的后路留给了二哥。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听说书时,宋熹微看着他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神情,只觉得心里又闷又堵。
好了!现在指不定全家都埋怨上他,前脚才和二哥交心,后脚便吃里扒外,全家人定然这般想。
只是,还等不及他回家谢罪……
次日,朝廷传下旨意,抽调靖王谢铭祁巡视江北诸州军务,限期半月。
此次,又不知谢铭祁打着什么主意。
谢铭祁离京那日,宋知微也被急令叫到书房,随意收拾了几件衣裳,稀里糊涂地便跟他上了马车。
宋知微扒着车帘往外看,沈五沈十带着十二名暗卫骑马跟在马车两侧,人人目不斜视。
他缩回脑袋,小声问:“义父,您不是去巡视军务吗?带我去做什么?”
谢铭祁闭着眼靠在引枕上,声音淡淡的:“京中不太平,你留在这里,本王不放心。路上教你些东西。”
宋知微心头一热,嘴上却嘟囔:“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这话还没说完,马车忽然猛地一颠,宋知微一头撞在车壁上,疼得龇牙。
紧接着,车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沈五的暴喝声骤然响起:“护驾!有刺客!”
箭矢破空之声清晰入耳,一支铁箭“笃”地穿透车厢薄板,堪堪擦着宋知微的肩膀钉在他身后的隔板上,尾羽嗡嗡震颤。
宋知微整个人都僵了。
下一秒,谢铭祁猛地睁开眼,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拽过来护在身侧,低声道:“别动!”
车帘被刀风卷起,一道黑影持刀直劈进来。
谢铭祁侧身避过,一把将宋知微从座位上提起来,一脚踹开车门,提着他滚出车厢,在黄尘里打了一个滚。
两人堪堪落定,便有两名黑衣人举刀欺近,谢铭祁腰间软件出鞘,剑光如练,将那两人逼退,他自己却猛地踉跄了一下,侧腹有一道鲜红的血痕慢慢渗开。
“义父!”宋知微惊惧开口。
谢铭祁没回头,声音冷厉:“走!”
沈五沈十被五六个黑衣人缠住,厮杀成一团。
谢铭祁拽着宋知微便往山坡方向退去,身后的黑衣人穷追不舍,十几支箭追着他们的背影。蹭蹭落地。
忽然脚下轰隆一声,碎石塌陷,山道外侧的崖壁竟整个崩裂开来。
谢铭祁一脚踏空,他反手将宋知微猛地往上一推,自己却随着碎石坠了下去。
宋知微被那一推甩在崖边的老松上,磕得肋骨生疼。他转头,只看见谢铭祁的身影在漫天碎石中急速坠落,玄色衣袍猎猎翻飞。
“义父!”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双腿在崖边一蹬,整个人也跟着坠了下去。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风声灌满耳朵,坠落感让他的胃几乎翻出来。他拼命睁大眼睛,看见下面一片黛青色的密林,不知是树还是雾。
恍惚间,一只手从坠落中的碎石间伸出来,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低头,撞入谢铭祁那双因失血而变得格外深黑的眼睛。
下一瞬,他将宋知微裹进怀里,重重砸进树冠之中。
剧痛中,宋知微听见树枝断裂的噼啪声,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环住自己,身体被翻滚的枝叶层层托着,又重重跌落。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堪堪停住,被挂在一棵横生的老树杈上,摇摇欲坠。
宋知微浑身像散了架,他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
谢铭祁仰面躺在他身下,玄色衣袍被树枝划得破破烂烂,胸口一道深长的伤口正在汩汩冒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失了血色。
“义父……义父你醒醒!”宋知微颤抖着伸出手去,探他鼻息。微弱的呼吸若有若无,但总算还活着。
他环顾四周,这处山坳竟有一处不知名的天然石洞,洞口被藤蔓遮掩。
他将谢铭祁的上半身拖起来,半拖半拽拖进洞中,靠着粗糙的石壁放好,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也在发抖。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从洞口垂下的藤蔓缝隙里漏进来。
宋知微跪在谢铭祁身边,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不断渗血的伤口,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他忽然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谢铭祁现在昏迷不醒,失血过多。
如果他就这样不管他……让他死在这里,是不是就一了百了了?
宋家不会再有敌人。
不管他爹将来反不反,这个手握大权的靖王,都不会再威胁到他们。
他只要假装自己也死了,或者干脆消失几天,等回来时,一切都已经结束。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脑子里,盘踞不散。他跪在地上,手放在谢铭祁伤口上方几寸处,久久没有动。
雨水混着泥土的气味涌进来,洞里很静,只有谢铭祁微弱的呼吸声。
他垂着眼,看着那张即便昏迷依然轮廓清峻得没有一丝柔和的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个念头……然后,他忽然打了一个寒噤。
过去的一幕幕闪过而过。
谢铭祁在悬崖上最后那一推,明明是生死关头,却毫不犹豫地把他往生路上推。
想起那人一次次说“知儿,你又天真了”,却从来没有真正放手不管他……那人也曾在不久前,蹲下身,背着他走过宫道时,耳根微微泛红的侧脸。
宋知微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声音又哑又轻:“……我不欠你的了。谢铭祁,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扔在这山洞里喂狼。”
话虽如此,他还是拖着他自己的外袍,盖在那人身上,又去撕自己的里衣,替他将伤口的血按住,笨手笨脚地缠了几圈。
然后他摸出随身的匕首,钻出洞口,开始在山壁间寻找草药。
而此时,山顶之上,雨淅淅沥沥下着,风却依旧刮得凌厉。
那群黑衣人见崖边碎石簌簌滚落,两道身影早已没入茫茫雨雾之中,不见踪迹。为首那人抬手一拦,低喝一声:“撤!”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退入林间,转眼便没了声息,只剩下被踩得凌乱的泥地和几滩暗红的血迹,在雨水的冲刷下缓缓淡去。
沈五提刀追出两步,被沈十一把拽住:“别追了!”
沈五双目赤红,喉头上下滚动,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震得雨水簌簌落了他满头满脸:“我他娘的真没用!王爷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说到最后几乎变了调。
沈十抿紧了唇,抬手按在他肩上,用力捏了捏:“现在不是你自责的时候。要请罪,也得等爷回来再说。”
沈五喘了几口粗气,到底还是慢慢冷静下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往崖下探去,只见黑黢黢一片,深不见底,什么也看不真切。他咬了咬牙:“分头找。我带两个人沿崖壁往东摸,你带人往西,天亮之后在山脚那座破庙会合。”
沈十点头:“成。我先派两个暗卫回府调人过来。这动静不小,瞒恐怕瞒不了多久,但能瞒一时是一时。”
沈五一顿:“那宋家那边……”
“也先瞒着。”沈十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公子若是无事,自然平安归来。若是有事——你瞒与不瞒,宋仲衡那老狐狸都会知道。不如等有准信了再说。”
沈五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带着人,一头扎进雨幕,顺着崖壁开始摸索。
雨越下越大,出去寻药的宋知微摔了三次,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整个人都发不出声。
好不容易拔到几株止血的草药,囫囵嚼烂了敷在谢铭祁的伤口上,又撕下一截衣摆仔细包扎。等他忙完这一切,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洞中燃着一小堆他费尽心思才点起来的火,橘红色的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洞壁上,叠在一起,明明晃晃。宋知微坐在谢铭祁身边,累得浑身发软,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他靠在石壁上,慢慢闭眼。忽然感觉到一只手动了。
他猛地睁开眼,只见谢铭祁不知何时醒了,火光映着他那双幽深的凤眸,却混着一层迷蒙的雾气,似乎还没完全清醒。
他直勾勾地看了宋知微片刻,忽然伸手,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宋知微被那股力道猛地掼在石壁上,后脑勺撞得嗡嗡响。他本能地去掰那只手,却摁得死紧,指骨几乎陷进他喉管里:“放、放开……是我……义父……是我……”
谢铭祁的眼底闪过一瞬的错愕与茫然,那只手猛地一僵,随即像触了火炭般松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含混的声音:“知儿?”
宋知微捂着脖子猛咳了几声,眼泪都被咳出来了:“是我,你不是又要掐死我吧?”
话音未落,谢铭祁整个人忽然倾过来,一把将他死死搂进怀里。
那力道几乎把他的骨头都勒断了,却止不住颤抖。
雨声淅淅沥沥,洞中的火堆噼啪作响。
谢铭祁比他想象中还要滚烫,发烧了,却依然固执地抱着他不撒手。
他把脸埋在宋知微颈窝,声音低而破碎,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对不起,我不该……不该……”
坠崖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又要眼睁睁看着这个鲜活的少年再一次死去。
宋知微僵住了,被他抱得动弹不得,只觉得那人的身体烫得似沸腾了。
他喉头发紧,声音干哑道:“义父,您发烧了,别动手了,先躺下。”
可谢铭祁像是听不见,只是收紧了手臂,声音含混又低哑:“我不是有意不救你……真的不是……”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近乎委屈的鼻音,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雍容清冷的靖王,倒像在梦里还困着一些说不出口的旧事。
宋知微被他那一句说得鼻子一酸,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肩膀上的那只手忽然又收紧了些。
随后,带着滚烫的病热气息,探了上来。
宋知微错愕,一紧张偏过头去,却好死不死……他的唇贴上了他的唇角。
宋知微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陌生的触碰带着迟滞的笨拙,却意外地温柔,像怕碰碎什么似的,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蹭过他的嘴角,带着雨水和药草的苦味,还有谢铭祁身上特有的清冷檀香。
宋知微僵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撞在肋骨上的声音。
他应该推开他。可他没动。
谢铭祁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便又倒了回去,烧得迷糊,神志不清地跌在他怀里,渐渐没了声音,只有均匀的呼吸和滚烫的体温。
宋知微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好半晌才缓缓伸手,摸了摸自己唇角。
那处的触感还留着残余的温度。
他呆呆地坐着,过了很久,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骂道:“……谢铭祁,你真是个疯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骂他,还是在骂自己。
夜色渐深,雨声渐歇。
火光摇曳着,将洞里两道交叠的影子映在石壁上。
宋知微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沉沉睡去的人,月光从洞口藤蔓的缝隙漏进来,落在那张苍白而安静的眉眼上。
那一瞬间,他忽然不想去深究将来那些事了。他只想让这一刻,久一点,再久一点。
忽然,脑海里响起一阵轻微的电子音。
【叮——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系统能量恢复至百分之八十。回读功能已恢复。当前存档点已更新。】
宋知微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问,系统的声音却又响起来,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
【友情提示:宿主当前处于崖底迷障之中,此迷障每隔千载便会出现,历代沉溺其中者,皆难自醒。请宿主慎重选择,是留在此处,还是醒来。】
留在此处……还是醒来?
宋知微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洞外那片不断变幻的雨雾中,忽然觉得那雾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忽然,脑中嗡地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卡了壳,又像无数铜锣在耳边乱鸣。宋知微猛地一个激灵,正要张口问话,眼前却白茫茫一片,意识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等他再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正被谢铭祁结结实实地圈在怀里。
那人滚烫的呼吸拂在他额前,温热的唇瓣正贴着他的唇角,将他剩下所有的话音堵了回去。
宋知微僵住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画面、这个姿势、这个温度,跟方才一模一样。他分明没喊回读,怎么又亲上了?
“统子哥?统子哥!”他在心里急急地唤。脑海里那道声音断断续续,像被人扔进井里的破锣:“回读……回读功能方才错乱,误触……如今……已校准……”
宋知微脸都绿了。
误触?也就是说,他刚刚经历过的那一回“谢铭祁烧糊涂了亲他”,被系统当成了存档点,然后又原封不动地给他放了一遍?他白遭了二遍罪?不对,好像也不算遭罪……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谢铭祁无意识中又将唇瓣贴了上来,比方才更用力了一些,仿佛怕他要跑似的。
宋知微心跳如擂鼓,脑子嗡然一片,竟然鬼使神差地没有躲开。那人滚烫的体温、清苦的药气、带着雨味的檀香一道涌来,混成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气息。
他该推开他,可手指却像被施了定身咒,连抬都抬不起来。
忽然,滑腻柔软的舌小心翼翼又强势般,探索地撬开他的唇齿。宋知微又羞又恼,本想咬下去,却怕弄疼他,更怕弄疼自己。
呼吸纠缠,逐渐失控。
宋知微暗骂了声:这是疯了吗?索性,感觉不差,他任凭脑中放空,只攀上他的脖颈,与他唇齿吮吸着含在一处。
春水泛泛,娇喘声揉碎在雨水中……直至谢铭祁终于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也不知是病的,还是吻得毫无章法,忘了呼吸。
宋知微看着昏迷的他,锤了下自己的头,义父是理智尚不清晰,可自己却是脑子被啃了!两个大男人,怎么就吻在了一处。
怎么可以?!怎么敢?!疯了吗?
目光落在谢铭祁那两瓣唇上,宋知微摸了摸自己的唇角,又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根,心跳依旧很快。
半晌才闷声质问:“你不是说回读功能需要我喊才动吗?这回怎么自己乱动?”
系统沉默了片刻,声音带着无辜:“方才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又恰逢崖底迷障之力干扰,系统未能稳定判断……所以自行启用了一次紧急回读,却不想回错了地方,回到……那一幕。”
“你分明是故意的吧?在磕瓜?”宋知微咬着牙低骂。
系统安静,死寂般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才幽幽地补了一句:“宿主若不愿白经历这一遭,我可再将方才的画面清去,权当未曾发生过……不过,方才是谢铭祁自己贴过来的,并非系统作祟。宿主若想再复现,也可……”
“闭嘴!”宋知微在心里咆哮,一把扯过外袍蒙住脸,耳朵却红得要滴血了。
可他不得不承认,方才那一瞬,他心口涌上来的感觉不全是抗拒。
那人烧得神志不清,却还记得把他往怀里拢,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像在梦里困着许多说不出口的话,让他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酸胀得厉害。
他靠在谢铭祁滚烫的肩窝边,乱七八糟地想了许久,不知不觉竟攥着那人的衣角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