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微睡得不安稳。
他在榻上翻来覆去,脑中杂念丛生。宋家的秘密还有那蠢蠢欲动的造反念头,以及谢铭祁的举动……没一件事让他舒心的,他越想越烦,越烦越睡不着。
终于在天蒙蒙亮时合了一下眼,又做起了噩梦来。梦见自己跪在刑场上,爹和哥哥们依次倒在铡刀下;梦见谢铭祁一边笑着替他理衣领,一边把匕首捅进他心口;最离谱的是梦见沈太后领着小皇帝喊他“皇嫂”,他吓得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李多福端着铜盆进来,被宋知微那张脸吓了一跳:“公子,您这是……一夜没睡?”
宋知微对着铜盆里的水面看了一眼,自己也吓了一跳。眼下一团乌青,嘴唇发白,活像刚从坟里刨出来的。他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哦!烟熏妆而已,此地不流行吗?”
李多福一脸求知:“公子博学,我是真不知。”
“那就去多学。”
“是是是!”李多福放下铜盆,又低声补了一句,“对了,王爷那边来人了,说让您晨省后去书房。来的是沈五,脸色瞧着……有些严肃。”
宋知微心里咯噔一下。他磨磨蹭蹭地洗漱完毕,换了件干净的月白衫子,站在铜镜前深吸了好几口气。
谢铭祁要问什么,他心里大致有数。昨日的事,连他自己都还没理出个头绪,更别说编出一套圆满的说辞来对付那个老狐狸了。
书房里茶烟袅袅。
谢铭祁坐在案后,手中执着一卷书,似在看,又似没看。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宋知微脸上,顿了一顿,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一夜没睡?”
宋知微摸了摸自己眼下,干笑一声:“是……认床。”
“在王府住了这些天,倒没见你说认床。”谢铭祁放下书卷,语气淡淡的,“是昨日回家,床榻太舒服了,反而睡不着?还是见了什么人,听了什么话,心里搁不住了?”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直直往宋知微心口上扎。他面上堆着笑:“义父说笑了。我就是吧……头一回离家这么久,回来再看家中一草一木,心里欢喜,翻来覆去的,欢喜得睡不着。”
“欢喜得睡不着。”谢铭祁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那你倒是说说,见了家中什么人,心里头最欢喜?”
宋知微心跳漏了一拍。这是要套话了。
他低着头,语气真挚:“自然是爹爹。还有二哥。哦对了,何家小姐也来了,长得真好看,二哥的眼珠子都快长在她身上了!”
他故意说得眉飞色舞,试图将话题扯开。谢铭祁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头走。
“何家小姐。”谢铭祁缓缓道,“何太傅之女何婉宁,与宋熹微在诗会上相识,两家互有好感,已交换庚帖。”他看了宋知微一眼,“你可知,何太傅膝下无子,只此一女,视若掌上明珠。”
宋知微心头一凛。
他当然知道,正因为知道,才觉得这门亲事背后含义太深。太傅联姻左相,两股势力拧成一股绳,小皇帝和靖王还能睡得安稳?
他状似天真地抬头:“那不是挺好的?何姐姐温柔漂亮,二哥要是娶了她,那是天大的福气。”
“好?”谢铭祁笑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何太傅是三朝老臣,门生遍布江南。他一向称病不朝,从不涉党争。如今却突然要与你宋家联姻,安置在京中,走动殷勤。知儿,你告诉义父,他是真的看中了宋熹微这个人,还是看中了左相府背后的东西?”
宋知微喉头发紧。这个问题,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答了,等于承认自己知道何家与宋家联姻背后的算计;不答,谢铭祁更会怀疑他知情不报。
“义父太为难孩儿了。不过,”他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憨憨的笑,“何小姐看上二哥,定是二哥人品端正。义父您想多啦。”
谢铭祁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像是要穿透他那张笑脸,直接看到骨头缝里去。
半晌,他忽然换了话题:“昨日你在家中书房窗外,都听到了什么?”
宋知微心里猛地一沉,后背的冷汗几乎是瞬间就冒了出来。
回读后,他分明没再去过书房。莫非被统子出卖了?
他强撑着笑道:“书房?我没去过书房啊。我就是送了碗羹过去,想着爹爹议事辛苦。可到门口一看,二哥守在门外,我想着不便打扰,就走了。义父,怎么了?”
“宋知微。”谢铭祁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大,却比任何时候都冷。他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一步走到宋知微面前。
宋知微被他逼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了书案边缘。
谢铭祁垂着眼看他:“你可知,左相府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埋着多少本王的人?”
宋知微的呼吸猛地窒了一瞬。
暗卫?他飞快回想昨日的情形——廊下打着盹的小厮,修剪花枝的花匠,送茶水的丫鬟,还有那个蹲在池塘边喂鱼的老仆……每一个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可谢铭祁既然说出口,那就是真的有。
他脑子飞速转着,嘴上还想再挣扎一下:“义父,您说暗卫?您、您在我家也埋了人?这、这……”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垂下头,闷声道,“义父既然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谢铭祁似乎没料到他突然这么直愣愣地顶回来,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却低低笑了一声:“义父考考你的真心。若是与暗卫说的对不上,那可就得另说了。”
另说什么?宋知微不敢问。
但他心里那口气却悄悄松了半口。谢铭祁用的是“考考”二字,而非直接点破。若暗卫当真听到了什么要命的东西,他何须在这里同自己绕弯子?分明是暗卫没听全,或者压根没听清,这人在诈他。
宋知微心底转了几转,迅速拿定主意。
半真半假道:“我知道的也不多。就听见爹爹和二哥在书房里说话,压着嗓子,听不太真切。我寻思着不太对劲,怕被爹爹发现,就赶紧走了。”
“然后呢?”
“然后……”宋知微挠了挠头,露出一个困惑又无辜的表情,“然后我一着急,人莫名其妙就回到自己屋里了。义父您说奇不奇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跟做梦一样。莫不是我身边有什么高人暗中相助?”
谢铭祁的目光沉了沉。
他知道真相绝不至于“高人相助”这么简单。这个义子身上的古怪,远比自己此前预计的多得多。
但他没有深挖,只是深深看了宋知微一眼:“你若是不想说,本王也不逼你。但你记住,今日的话,本王记下了。”
他的语气平淡,宋知微在那种目光的注视下,几乎快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傻笑了。
他默默垂下头,不知道该庆幸谢铭祁没有直接将话撕开挑明,还是该担心对方到底在暗中盘算着什么。
让他浑水摸鱼地过关,这不像谢铭祁的作风。若非另有所图,何必如此轻易放手?
想到这里,他对那位义父的警惕又无形中加深了一层。
“行了,回去补个觉吧。”谢铭祁挥了挥手,语气淡淡道,“顶着一对乌青眼到处晃,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虐待义子。”
宋知微如蒙大赦,连忙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知儿。”
宋知微脚步顿住,回头。
谢铭祁的目光在茶烟后显得格外深沉:“相府里头风大,往后夜间,少站在窗下听墙角。”
宋知微心头一凛,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脚下抹油似的溜了。
待他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谢铭祁才缓缓收回目光,沉默了许久,对门外道:“沈五。何家那边,让人再仔细查查——太傅与江南那边暗中的往来,一封都不能漏。”
沈五应声而去。谢铭祁望着书案上那卷翻开没读的书,目光幽深。宋仲衡……前朝后裔么?这潭水,可真是越来越深了。
宋知微刚回到自己小院,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热茶,李多福便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公子!公子!宫里来人了。太后娘娘的凤驾,说是要接您进宫说话。”
宋知微一口茶差点呛进气管里:“太后?!”
李多福猛点头:“对!来的是个嬷嬷,看着挺慈祥,可架势不小。说太后娘娘想您,让您进宫去坐坐。”
想他?沈太后?有阴谋!
宋知微有些慌乱:“义父呢?”
“王爷方才出府去了,说是去兵部。一时半会儿只怕回不来。”
宋知微:“……”还挑着谢铭祁不在的时候来堵他!
抱怨归抱怨,他没有胆子抗旨,只好磨磨蹭地跟那嬷嬷出了门。临到门槛,他回头冲李多福挤了挤眼。
李多福会意,扯着嗓子喊了声“公子慢走”,转头就去搬救兵。
马车驶入宫门时,宋知微的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沈太后每每见他,那眼神说敌意都是轻的,简直像要把他活扒一层皮下来。
他又不是女子也不是情敌,也不知她对自己敌意怎么这般大。
他被引着穿过重重回廊,到了一处小巧精致的园子。假山流水,花木扶疏,几个小太监在远处洒扫,微风中传来笑闹声,隐约是孩童的嗓音。
沈太后就坐在凉亭里,一袭淡青宫装,发间簪着一支白玉钗,少了几分威仪,多了些家常的柔和。
小皇帝谢玦穿着一身鹅黄的小袍子,正蹲在假山边看蚂蚁搬家,看得入了神。
宋知微上前行礼:“草民参见太后娘娘,参见陛下。”
沈太后没有立刻让他起来,目光在他脸上慢慢扫过。良久,她才慢悠悠开口:“起来吧。今日有暇,便接你进宫来坐坐,不必拘礼。”
宋知微心里暗骂了一句。他面上恭谨地谢了恩,起身站在一旁。
小皇帝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宋知微看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跑过来扯了扯他的袖子:“是你!神仙哥哥!”
“草民不敢。”宋知微连忙躬身。
“朕说你敢你就敢。”小皇帝一拍胸脯,学着他父皇母后那副做派,却学得稚气十足,“你蹲下来,朕跟你说话。”
凤座上的沈太后目光微动,却没有出声阻止。宋知微只得弯着腿蹲下来,正想挤出个乖巧的笑脸,却被小皇帝一句话问住了:“神仙哥哥,你见过鬼吗?”
宋知微呆了一下:“鬼?陛下怎么会这么问?”
“宫里的老嬷嬷说,西山别苑闹鬼!”小皇帝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得惊人,“朕偷偷听人说的!说那边一到半夜就有影子飘飘飘飘,还会叫!你上次跟皇叔去住了好几日,你有没有见过?”
宋知微看着他那张又害怕又好奇的小脸,忽然心念一动,笑着说:“陛下莫怕,鬼这东西,说破就不灵了。臣给您讲个故事吧?有一回,臣还真在山里见过一个‘鬼’。”
“什么鬼?”
“那年臣在山里遇上暴雨,躲进一间破庙。半夜听到外头有动静,像什么东西在哭。臣吓得不行,后来壮着胆子一看,你猜怎么着?是只狐狸!被猎人的夹子夹住了腿,疼得直叫唤,声音又尖又细,听着可不就像人哭么?”
小皇帝听得眼睛直发亮:“然后呢!你救它了?”
“臣当时也怕呀,可看它那模样实在可怜。臣就找了块石头把那夹子砸开,那狐狸瘸着腿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臣一眼。从那天起,臣就学了一件事,有些看着可怕的东西,其实不过是个困住了的可怜物。凡事不能光看脸面,得看根子上是怎么回事。”
他说着,状似无意地抬头往沈太后那边扫了一眼。沈太后执茶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小皇帝却拍手笑了起来:“有意思!再讲一个,再讲一个!”
宋知微便又讲了几个。他讲的故事不多,全靠脑子里的存货凑数,一个讲一只想攀高枝的乌鸦,结果羽毛拔了,高枝没攀着,自己倒冻死了;一个讲两座山下老虎争王,互相咬得头破血流,山下的村子反而过上了太平日子,因为老虎们都只顾着打斗,忘了吃羊。
小皇帝听得入神,不时拍手、发问,追着“后来呢后来呢”不放。
沈太后坐在亭中,起初只是淡淡听着,目光却渐渐变了,在宋知微那张过分年轻的面孔上停留了许久。
“今日不讲啦。”宋知微估摸着时间,站起身,对着小皇帝笑道,“陛下若是喜欢,臣下回再给您讲。”
“下回是什么时候?”小皇帝不依不饶,“朕现在就要听!”
“陛下。”沈太后的声音响了起来,语调温和却不失威严,“宋公子是靖王府的客人,哪能想留就留。你且让他歇歇,改日再召。”
小皇帝撅了撅嘴,到底没敢反驳,不情不愿地松开了宋知微的袖子。
沈太后的目光落在宋知微脸上,语气比初见时柔和了不少:“你倒是有心,肯陪陛下玩耍。听说外头说你脑子不灵光,今日一见,倒不似外头那些人传的那般。”
哦!我谢谢你。
宋知微他低眉顺眼道:“臣就是多听了几句长辈们的话,胡诌几句哄陛下开心罢了。”
沈太后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那笑里有多少分信,多少分盘算,宋知微听不出来。
就在这时,亭外传来一道清冷声音:“臣拜见陛下,拜见太后。”
“皇叔,您来了。我好想您。”小皇帝化成一道残影,扑进谢铭祁怀里。
谢铭祁将他一把提了起来:“今日,玩得可开心。”
“嗯嗯,神仙哥哥给我讲了好些故事。”
宋知微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头。
谢铭祁一身紫袍玉冠,正从月洞门后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日光落在他肩头,衬得那道身影比寻常更挺拔了一些。他凤眸在园中扫了一圈,扫过宋知微时,停了一瞬,又落回沈太后身上。
沈太后的笑意凝了一瞬,又复从容道:“靖王来得倒巧。本宫正同令义子说话呢,这孩子有趣得很,陛下喜欢。”
“是么。”谢铭祁走到宋知微身侧,目光不咸不淡地从他脸上掠过,“知儿顽劣,怕是不知轻重,扰了皇嫂清静。”
“倒没有。”沈太后看他的目光深了一瞬,“他很好,往后若得空,多带他进宫走动走动。”
谢铭祁没有立刻应声,只微微颔首:“皇嫂抬爱,臣记下了。不过今日臣府中尚有要事,便先带知儿告退。”
那语气分明是不容拒绝。
沈太后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滑过,最终没有出言阻拦,只是看着谢铭祁带着宋知微一步步走出园子,目光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停驻良久,才缓缓低下了头。
看来,这位好义子在他心里的份量可不轻。
小皇帝不舍,他嘟着嘴不松手:“皇叔,我也和神仙哥哥一样,住到您府中。”
谢铭祁扫了宋知微一眼:“不行,您是皇上,不可任性。”说着将人放下。
宋知微无视太后和谢铭祁的目光落,蹲下身来,轻视着小皇帝:“你皇叔他日理万机,府中可无聊了,还没有皇上的皇宫大。皇上若是闷了,可常召小人进宫,我很乐意的。”
左右义父和太后都不省心,若是进了宫,义父也不能让人跟着进宫,到时候他再溜出去可容易多了。
“那好吧!”小皇帝语气哽咽。
太后依依不舍地目送。
宋知微:“……”
这情景格外诡异,这不是只要谢铭祁点头,就是幸福的一家三口了吗?
届时,太后成了他干妈,小皇帝成了他兄弟。想着内心的欢喜就控制不住轻笑出声。
不过,瞧着义父怎么那副臭脸?!真难伺候。
出了园子,沿着宫道走了一阵,宋知微斜眼瞥着谢铭祁的脸色,见那人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心里直打鼓,方才他不经通传就匆匆赶来,该不会是怕自己真的被沈太后给生吞活剥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又在心里狠狠啐了自己一口。呸!这人哪会担心他?无非是怕他这张嘴在太后面前说漏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罢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自在,快走两步,笑嘻嘻地凑了上去:“义父来得可真快。您不是去兵部了么?怎么,那地方没茶喝,急着回来讨口热的?”
谢铭祁脚下一顿,微微侧头看他。那双凤眸在斜阳下映出一种深沉的光:“本王若不来,你是不是打算在太后面前把西山别苑的事也讲成狐狸?”
宋知微心头一跳,脸上笑意却更开了:“哪能啊!我又不是真傻。那些事,打死我也是不敢提的。”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真的一点心虚也没有。谢铭祁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再追问,继续往前走去。
宋知微心里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有些得意。他暗自想着,谢铭祁既然没继续往下逼问,那说明今日这一关算是糊弄过去了。他越想越觉得日子有望,脚步也跟着轻快了几分,甚至忍不住笑出声来。
谢铭祁回头看向他:“笑什么?”
宋知微心里那点得意正盛,嘴比脑子快,笑着就说出了那句他憋了一整路的话:“义父,您说奇不奇怪?小皇帝那眉眼,那鼻子,还有抿嘴的小动作……怎么越看越像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您和太后的亲儿子呢。”
四周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凝住。
谢铭祁的步子顿住了,修长的身形僵了一瞬。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可那双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被风吹熄的烛火。
周围几个洒扫的宫人仿佛感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压低了手中的扫帚声,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影子。
宋知微心里那点得意瞬间灰飞烟灭。他直觉自己捅破了什么不该捅破的东西,急急忙忙往后退了两步想要拉开距离:“那什么……我就是随口一说!瞎说的!义父您别、别当真……”
退得太急,后脚跟磕上了宫道边沿的阶石,他整个人一歪,脚踝一阵剧痛传来:“哎哟!疼疼疼……”
他抱着脚单脚跳了两下,差点摔个四仰八叉,狼狈得不成样子。
谢铭祁看他这副模样,脸上那瞬间的僵硬终于散去,眉头慢慢蹙起来,走近两步:“疼?”
“疼疼疼!”宋知微眼眶都红了,抱着脚踝龇牙咧嘴,“不是,我就是退了半步……这破石头!”
谢铭祁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踝,靴袜遮着看不出伤势,但那不自然的蜷缩姿势显然伤得不轻。他顿了一下,在宋知微面前蹲了下来:“上来。”
宋知微瞪着他宽厚的背脊,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上、上去?义父,这不好吧!我一个大男人,让人背着走,传出去还怎么做人……”
“大男人?”谢铭祁回头扫了他一眼,“你有一尺七寸都不错了。上来,别磨蹭。再磨蹭,宫中要落锁了。”
宋知微看着他那个姿势,脑子里天人交战。他咬着牙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认了命,一瘸一拐地挪过去,犹犹豫豫趴了上去,小心翼翼地避开不该挨着的地方。
然后他就愣住了。
谢铭祁的肩膀比想象中宽厚得多,隔着衣料能感受到紧实而结实的肌肉。檀香味混着他衣领上一点清苦的药香钻入鼻间,把他整个裹起来。
他心想这人天天坐书房案牍劳形,居然还能养出这么一身硬邦邦的腱子肉,真不知是怎么练的。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然感觉谢铭祁托在他臀部处的手收紧了一瞬。那力道不大,却刚好让他猝不及防地被往背上拢了拢,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贴了上去,他“嘶”了一声。
谢铭祁没有回头,耳根却像是染了一层薄薄的霞色,嗓音也莫名有些发哑:“抓稳,别乱动。”
宋知微的耳朵也腾地烧了起来。他偏过头,努力不去看那人近在咫尺的侧脸,声音闷闷的:“义父,我沉。”
“是挺沉。”谢铭祁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淡,“回头该节食了。”
宋知微:“……”这个没良心的!
他又气又窘,却不敢真的挣扎。这短短一段宫道的距离,路过的宫人太监少说也有七八拨,每一拨看了都赶紧低头,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偷偷回头,眼里全是见鬼的表情。
他脸上烧得厉害,悄声道:“义父,您放我下来吧,我真能走。”
“你是想让人以为,本王地的义子进宫,却瘸着走出去?”谢铭祁语气淡淡,“传出去,不知道的还当宫里人虐待你。”
宋知微无话反驳,只好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装死。他心说你等着,等老子脚好了,非得把这笔账好好算一算,可他又偏偏没法忽略,那人背着他走过宫道,步伐稳得没有一点颠簸,连掌心的温度都隔着一层衣料透过来。
他正心里天人交战,忽然听到谢铭祁低声道:“方才你说的话,往后莫要再提。”
宋知微微微一怔,抬起头,只看到谢铭祁绷得极紧的侧脸线条。
他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涌上复杂滋味。半晌,他轻声道:“知道了。”
谢铭祁没有再说话。
他背着宋知微走过长长的宫道,一路沉默。
眼前日光渐渐斜去,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着再也分不开似的。